【小小说】鱼圆与月光

傍晚的厨房飘着葱姜与麻油的香气,陈记丙的吆喝声从里间传来:“开饭咯——”林秀雯牵着孙子孙女从房间走出,各自拿起碗筷围坐在餐桌旁。今天的餐桌上,摆着从盒马买回来的飘汤鱼圆子,葱花点缀在奶白色的汤面上,白嫩的鱼圆浮在碗中,像一颗颗温润的玉珠。

望着碗里的鱼圆,林秀雯的思绪飘回了三十多年前。那时儿子还年幼,她攥着从菜钱里一分分抠出来的票子,买回不到两斤重的胖头鱼。片下脊背最嫩的肉,仔细剔净鱼皮、鱼骨和细刺,再用刀背一下下捶成细腻的鱼茸,顺时针搅打上劲,从虎口挤出圆滚滚的丸子,冷水下锅慢煮。汆出来的鱼圆嫩得能在舌尖化开,那弹嫩的鲜美,是她记忆里最珍贵的味道。

如今孙辈长到了当年儿子的年纪,她的手却再也握不住那股捶鱼茸的劲儿了。试过好几次,要么鱼圆沉到锅底,要么咬开发柴,再也做不出当年的口感。最后只好拎着购物袋从盒马买现成的回来,图个省事,也想让孩子们尝尝她记忆里的味道。

这盒马的“纯手工鱼圆”味道究竟怎么样呢?林秀雯的筷子伸进了盛着鱼圆的汤碗。指尖微微用力,筷子稳稳夹住一颗鱼圆,她把鱼圆往嘴边送。

“这鱼圆子三元钱一个!”

在林秀雯夹起一颗鱼圆,刚塞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咬下一口时,老公陈记丙的声音撞进她的耳朵。

林秀雯本能地抬起头望向对面的老公。陈记丙手里的筷子早就搁下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秀雯,像盯着偷粮的老鼠,又像盯着一只衔着他碗中鱼块、正欲逃跑的猫。

“三块钱一个呢。”陈记丙又重复了一遍,喉结滚了滚,吞下去的那口唾沫里,藏着半句没说出口的话。

林秀雯知道那口水里的话是:“我(老子)都还没舍得吃,你居然大嘴不惭地吃掉一颗三元钱的鱼圆子?”

林秀雯的筷子顿在半空,鱼圆落在舌头上,热气熏得她鼻尖发烫。她突然想起三十年前的中秋,收到一位学生送来的一盒包装精致的月饼。她想着自己结婚十几年,从没正正规规、风风光光给娘家送过任何一件像样的节礼,就跟老公商量:“这盒月饼的包装蛮好的,刚好中秋节到了,我们把这盒月饼送给外公吧?”

“没得这事。老子都没吃,还送给你老头吃?要送也是送给我老头吃。怎么可能送给你老头吃呢?”

陈记丙一改往日的“三思而慢开言”,连珠炮似地继续说:“送到我家就是我的,我都没享受,给哪个吃?”

林秀雯知道陈记丙的狭隘,但没想到他狭隘到这种程度,转身走进房间,冷静了一会儿,准备出来做午饭。

林秀雯走出房门,看到餐桌前,陈记丙正拿着一块月饼大口地吃着,旁边的月饼盒被撕开,里面的月饼只剩下一个了。

陈记丙迎着林秀雯的目光,射出两道挑衅得胜的眼神,无声地宣示:“老子都吃了,看你怎么拿去给你父母?”

林秀雯差点笑出来,世界上还有这么拧不清的人?她收回目光转向厨房,当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把这盒月饼从她的视线里彻底抹去。

但,陈记丙吃月饼时看向她的那道眼神却始终在林秀雯的大脑里储存着,像张旧照片,今天被这颗三块钱的鱼圆轻轻一擦,又清清楚楚浮现在了眼前。

林秀雯又想起后来那次,陈记丙的大哥和同事,还有林秀雯的堂妹夫妻俩,他们一起来家里做客。陈记丙热情招待,买回来一条四五斤重的草鱼,起锅做菜,好不热情。

陈记丙正忙得热火朝天时,他的哥哥与同事离开了他们家,说是有要紧事不在这儿吃午饭。只留下林秀雯的堂妹和妹夫两人在他们家吃午饭。结果,陈记丙待他哥哥走后对林秀雯说:“大哥他们不在这儿吃饭,这条鱼就不弄了。”看着案板上已经杀好、收拾干净只待下锅的鱼,林秀雯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想起那盒月饼,她淡淡地说:“你不想弄就不弄咯。”

陈记丙真的没弄熟那条鱼,最后端上桌的只有两三碟小菜,堂妹和妹夫走的时候,连鱼的腥味都没闻着。那之后,林秀雯回娘家,总觉得堂妹看她的眼神里,藏着点儿没说出口的疏远。林秀雯也自觉没脸,不好凑上去解释。

此刻的林秀雯,舌尖上的鱼圆还留着余温,她慢慢把它咽了下去。她没再看陈记丙,只是把鱼圆汤碗往孙辈那边轻轻推了推,声音平得像没起波澜的汤面:“吃吧,很嫩,很Q弹的。”

要是你觉得陈记丙这自私狭隘、爱算计、特抠门的性子,是林秀雯一向不吵不闹惯出来的,那可就错了——你实在是太不了解陈记丙和他的生长环境了。

陈记丙生在农村,父母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人,家里穷得叮当响,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可偏偏他父亲活得格外“讲究”:每天早上必得喝一碗红糖蛋花汤,中午雷打不动要睡午觉,中晚餐还得抿二两小酒。最特别的是,那碗每日清晨的蛋花汤,他从来不许陈记丙的母亲动手,都是自己亲手冲蛋花,恰算好红糖的用量,搅拌至可口时,喝得一滴不剩才放下碗。其间,不许旁人触碰丝毫。陈记丙的父亲不让他母亲插手冲蛋花汤的原因,据说是怕他妈妈在冲汤的时候偷喝。

林秀雯刚结婚的头一年过年,堂嫂当着婆婆的面,嘻嘻笑笑地把这事说给林秀雯听时,林秀雯只当是乡下人,头凑一块儿编出来的笑话。直到后来,只要一提堂嫂,婆婆脸就沉,就说堂嫂讲话是个不着边际的人,再加上一件件一桩桩的事落在她眼里,她才信了公公每天早晨“亲手冲蛋花汤”的癖好,确实是真的。

婆婆还总对着林秀雯夸公公:“他(公公)当年在油厂上班,本来是在厂里吃,可他心疼家里米不够,跟厂长申请把自己的那份口粮分出来带回家,天天回来吃饭,这还不算顾家吗?”接着又补充说:“吃喝嫖赌样样不沾,这样的男人,还不够好吗?”

林秀雯听了也只笑笑,不多说什么。她心里清楚得很,公公哪样都沾,只不过没到沉溺迷醉的地步,婆婆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他们家的乡邻都知道,公公跟那些偷偷摸摸在外鬼混的男人不一样,他从不藏着掖着,就要把“一家之主”四个字摆到明面上,理直气壮地在家里享受那独一份的特权:在外挖到新鲜藕,粗壮周正的都拿去送给外人,只挑残次歪扭的带回家;常年打麻将,每次都把本钱留得足足的,只拿剩下的闲钱上桌,赢了就接着搓,输了就靠本钱去赚,挣够了再回来接着去上桌;他怀里永远揣着个小账本,家里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记得清清楚楚,可进账的钱,却是想记就记,不想记就只字不提。单看那账本,公公就是个半文钱都不乱花的清廉人。

陈记丙的母亲不识字,但不可能不知道公公偷藏钱的事儿,不然,她也不会从小就耳提面命,教育她的几个儿子一定要背着老婆攒钱。

而且,陈记丙的大姐在一次忍无可忍的时候,抱怨他们的父亲“把好的东西都送给别人,只把烂的、差的拿回家”时,他们的父亲当场就暴跳如雷,从此再也没给过这个大女儿好脸色。不仅摆在面上不再喜欢陈记丙的大姐,还从中作梗耽搁他大姐的婚事,硬生生把他大姐拖到二十四岁后才嫁出去。”

这么多事摊在眼前,当母亲的能不知道丈夫在外头有人?只不过男人是“一家之主”的名分压了她几十年。他们全家都早觉得这是理所当然,都认了命:活着最要紧,亲情淡得像水,爱情是奢侈品,友情只有傻瓜才信。在这种家庭里长大的孩子,不走出去多看看世面,哪能养出开阔的心胸、坦荡的格局?

所以哪怕现在日子好过了,陈记丙抠搜算计的性子也改不了,消耗妻子、拿捏妻子的毛病早刻进了骨子里,不是轻易能改变的。好在林秀雯看得开:陈记丙再刻薄,也挡不住她眼前的阳光和空气;他就算会真心疼人,也替不了她自己的呼吸与悲欢。每个活在这世上的人,都是自己走自己的路,犯不着把日子拴在陈记丙的裤腰带上。

林秀雯一直觉得,三观合不来算不上谁的错,日子怎么过,心往哪儿放,活法和心态,本就是各人自己选的。

她从来不为这些鸡毛蒜皮跟陈记丙拌嘴,可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胸口堵得发慌,血一阵一阵往头顶冲。窗外的月光挤过窗帘缝,斜斜落在床头柜上,把手机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她摸过手机,给远在外地出差的儿子发了条微信:“今天盒马的鱼圆挺好吃,就是有点贵。”

没出十分钟,手机嗡地震了一下,儿子转过来一个红包,附言说:“妈,想吃就买,我给你报销。”

林秀雯点开红包,那个数字明晃晃跳出来:520元。她看着那几个数字,忽然就笑了。

林秀雯在屏幕上的指尖顿了顿,却给陈记丙发了一张鱼圆的照片,配了一行字:明早我多买一盒,你也尝尝?

转天早上,陈记丙居然破天荒起了个大早,自己去盒马拎了两盒鱼圆回来,还捎带了林秀雯爱吃的豆腐圆子。等到做晚饭的时候,桌上居然还多了一碗黄澄澄的母鸡汤。

林秀雯看着桌上两碗圆子、一碗热汤,忽然就想起四十年前自己坐月子的时候。那时候孩子刚生下来半个多月,婆婆跟陈记丙说:“天天都是小鱼小虾,哪有奶水?去买只鸡回来,给秀雯补补催奶。”

陈记丙点头应了,去菜市场转了一圈,拎回来半只鸭,跟婆婆说:“鸡太贵了,鸭子便宜,一样催奶。”婆婆炖好端给林秀雯,她坐在床头看着那碗鸭汤,心里像打翻了腌菜缸,酸苦辣咸搅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静了两秒,抬头对陈记丙说:“你吃吧,我不爱吃鸭子。”

陈记丙红着脸推辞:“特意给你买的发奶的。”林秀雯没说话,只抬眼瞪了他一下。陈记丙咽了咽口水,端过去连汤带肉吃了个干干净净。

婆婆站在边上看着,笑呵呵跑到门口叫喊着跟街坊大声唠嗑:“你们说好笑不好笑?月母子的汤,让月公子吃了。月公子不吃,月母子还不依,非让月公子吃呢!”

门外没人接她的话,屋里林秀雯也一个字都没再说。

那年腊月底,快过年了,林秀雯跟陈记丙说:“要过年了,你去买几块豆腐回来,卤两块,再做碗豆腐圆子吃。”

陈记丙嗯了一声,出门转了一圈,空着手回了家。他说:“没看见卖豆腐的。”

林秀雯纳闷,菜市场那么大,还能把卖豆腐的藏起来?她很认真地跟他说:“一进菜场左手边就是,你怎么会找不到?”

陈记丙眼睛盯着她左肩膀,语气硬邦邦的说一句:“反正我没看见。”

第二天林秀雯又叮嘱他买豆腐,连哪几个摊位都给指得明明白白,结果陈记丙回来,还是没有买豆腐。这回的理由变了:“卖完了,没有卖的了。”

林秀雯心里犯了嘀咕:陈记丙自己不爱吃豆腐,平常也不许林秀雯买豆腐回家吃,但,这是过年啊。就算不想买直说就是,犯得着扯谎吗?难道真就这么巧?菜市场真没豆腐卖了?

林秀雯换了鞋,自己去了菜市场。

临近年关,菜市场人比往常挤了一倍,各色食材堆得像小山,那几家豆腐摊好端端摆在路口,白嫩嫩的豆腐码得整整齐齐,没有缺货啊。林秀雯站在豆腐摊前,忽然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自己掏钱买了几块豆腐回来,想起那碗月子里的鸭汤,终究什么都没跟陈记丙说,陈记丙也半个字没提。可那天做出来的豆腐圆子,就是不对味。之后几十年,林秀雯再也没吃到过从前觉得特别鲜美的那种豆腐圆子。

今天这碗味道怎么样呢?林秀雯在心里问自己,咬了一口。虽不如心底记了四十年的那般鲜香,可比那次三请四催才买回来的豆腐做的圆子,要可口太多了。

更舒心的是,这会儿看着眼前的母鸡汤,想起那碗鸭汤时,她摸了摸手腕,血压安安稳稳的,没像往常那样蹭蹭往上涨。

晚饭后,林秀雯破例出去绕着小区走了一圈。清凉的月光落在她脸上,她慢悠悠踱着步,安安稳稳朝着家的方向走着。

她的心底,存着一弯月色似的,清净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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