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启红】八张机 5

三张机

云笺匀染碧苔丝,轻描浅画烟中寺。斜桥流水,孤舟系柳,客路几人归。

五、

粮仓炸药案过后很长一段日子,我没再见张启山。军政部那边催得紧,他带兵去湘北布防,走之前托副官送来一封信,信上没说别的,只让我好好保重,等他回来。我把那封信折好,和当年丫头留下的半块帕子放在一起,锁进了樟木箱最底层。

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紧,副官偶尔会托人带信过来,说张启山和日本人间谍密探交手,胳膊受了轻伤,不碍事。我每次收到信都要攥在手里看半天,我仿佛能透过信纸看见他站在日本人前面,穿着军装,手里攥着枪。

那段日子我一直过得很荒唐,日日勾着红家弟子在家里搭牌桌,夜里就找相熟的青楼姑娘喝花酒,酒一杯接一杯往肚子里灌,像要把这么多年压在心里的话都泡进酒里咽下去,醉了就宿在里头。

我老是想起那晚车厢里他掌心的温度。可他那晚终究是松了手,指尖划过我袖口,留下一瞬微凉的触感。我退后半步,彻底置身于寒风之中,将那满车晦暗不明的暧昧隔绝在外。

“佛爷请回。”我垂眸敛去眼底神色,转身踏入门槛。身后车门关闭的闷响像是某种终结,将他的视线连同那压抑的喘息一并切断。红府厚重的木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头的冷与热,也隔绝了那段不该有的纠缠。我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车声渐远,心头那点余温终被寒意吞没。

张启山回来那天是个大晴天。阳光透过紫藤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青石板上,晃得人眼晕。那天我正靠在院子的藤椅上醒酒,忽然听见门口弟子喊说有电报,是从湘北发来的。我手一抖,茶杯直接砸在青石板上,碎得不成样子,拆开电报的时候,指尖抖得连字都认不全,最后只看清楚一句话:张启山中弹,正在长沙医院抢救。我站在院子里,风卷着紫藤花的花瓣落在电报纸上,沾了我一手的落英,我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其他几门除了霍仙姑已经全到了。走廊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混合着血腥气,呛得人喉咙发紧。推门进去时,就看见齐铁嘴靠着墙壁,一只手捏着个小六爻的决在给张启山算吉凶,嘴里念念有词。见我进来,他猛地抬头,脸色煞白,眼神里满是惊惶与无助,颤声道:“二爷,卦象大凶,佛爷他。。。”

“闭嘴!”我轻喝道,“你那卦在佛爷身上什么时候准过。”

老八吃我这一吓,脸色更白了,讪讪地收了卦盘,不敢再言语。我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走到病床边。

他上半身缠了绷带,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到起皮,呼吸却浅得很。后来才知道,那会儿子弹打在他的肩膀锁骨下方,离心脏只差几寸,已经取了出来,就看能不能扛过接下来这三天的感染。

那天房间里一堆九门的当家人,我自然不可能比其他人表现得更亲密,只能维持着那副疏离客套的模样,简单问着张启山的伤情,目光却不敢在他脸上多作停留。我怕自己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慌乱与心疼,被别人看出端倪。

我站在病床边,指尖攥得死死的,指节泛着青白,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慢,像是怕惊了床上睡得不安稳的人。直到半截李拍了拍我的手掌,低声说道:“二爷,外面说话,让佛爷歇歇”。

我缓缓挪开脚步,跟着众人走出病房,反手关上房门,门板隔绝了里头惨白的灯光,我背靠着墙,这才发现后背早被冷汗浸得透湿。

天一亮,长沙城有名的西医全都被请到医院会诊,一群白大褂围着病床讨论半天,都说子弹 残留创面大,要是炎症消不下来,怕是凶多吉少,只能试试最新的进口消炎药,能不能扛过去全凭命硬。我当时听完,直接攥住主刀医生的领子,问他多少钱能买这个药,多少钱我都出。医生说这药被军政部管控着,有钱也调不到货,我听完松开手,抹了把脸转身就要去军政部找人,刚走到医院门口,就撞上赶过来的霍仙姑。

霍仙姑穿着一身藏青色洋装,妆容齐整,只有眼底遮不住的疲惫,拉住我说道:“二爷别急,药我已经让人去调了,我认识军政部的人,我来想办法。”我愣了愣,鼻尖突然就酸得厉害。这么多年九门人明面不合,各有各的算盘,到了生死关头,还是拧成一股绳。

接下来三天,我们这些人几乎没合过眼,就守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轮流盯着病房里的体温,只要烧一退下去,所有人都松口气,要是烧起来,一群人又跟着揪紧心。我把红家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托人去当铺当了,只要能用上的方子,不管是中医西医,全找来试,只要他能好起来,要我半条命我都愿意给。

第三天夜里,轮到我值夜。我搬了把椅子坐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就着廊灯看放在腿上的戏本子,可一行字也看不进去,耳朵尖一直竖起来听着里头的动静。后半夜风大,走廊窗户没关严,吹得我后颈发僵,我刚起身要关窗,就听见病房里头传出一声模糊的咳嗽,我心里一紧,推开门轻手轻脚走进去,看见床上的人醒了,眼睛睁着,正费力地往门口转。

他脸色还是白得吓人,嘴唇干裂开小口子,看见我进来,喉结滚了两下,没发出声音。我赶紧端了温水过去,拿棉签沾了水给他润嘴唇,指尖刚碰到他的唇,就被他张嘴轻轻咬住了指尖。

我浑身一僵,站在原地不敢动,病房里静得能听见吊瓶滴答滴答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让你担心了。”

“九门兄弟,说这些干嘛。”我挪开目光,给他重新调整吊瓶的流速,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然而张大佛爷的体质终究异于常人,那看似微弱的生机,竟如野火燎原般迅速蔓延开来。烧慢慢退了下去,伤口也一天天结痂长好,不过半月就能靠着枕头坐起来喝粥。我终于卸下心头重担,日子又恢复到之前醉生梦死的状态,可我知道,这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有些东西早就在那个医院的夜里破了冰。

张启山出院那天我没去接他,梨园有戏,走不得。我原以为他会顺路来我这里坐会儿,却不料我想错了。一直到散场卸妆,都没见着他半个人影,我对着铜镜描眉的手顿了顿,眉笔在纸上戳了个黑印子。一旁给我打下手的小徒弟见了,连忙拿了干净的纸递过来,小声嘀咕说佛爷刚出院肯定一堆军务要处理,分不开身也是正常的。我没说话,换了张纸重新描,只是指尖那点发沉的劲儿,半天都没缓过来。

回到红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晚风卷着已经快落光的枇杷树叶飘过来,落在肩头,凉意顺着衣领往里钻。我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却没觉得暖和,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这满院子的萧瑟秋风,吹得人发慌。

陈皮受伤的消息是解九第一个传过来的,电报上语焉不详,只说没有生命之忧。我捏着电报纸站在府门口,不知为何指尖都凉了半截。陈皮性子野,平日在长沙城里无法无天惯了,这回跟着张启山去北平,我一早便隐隐觉得非常不妥。北平不比长沙,陈皮在这里怎么胡闹都无人敢管,北平却不是九门的地盘,再加上如今北边日本人肆无忌惮,真要折了也不是没可能的。

中午佛爷的火车停在火车站,下午解九便抬着受伤的陈皮站在了我的府门口。三水颇为尴尬得跑进来汇报,问我是否要将陈皮抬进来。我瞥了一眼门外那辆黑色的轿车,解九正站在车旁,深色凝重。

我掸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眼看向解九,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让他进来吧,别死我家门口。”

解九跟着进门,站在廊下跟我讲经过,说这次去北平新月饭店参加拍卖会,过程虽然复杂凶险但好在最后两个法宝箱都被九门带了回来。只是陈皮和黑背老六在抢第二个法宝箱的时候遇到了日本人,拼死护宝,腰上和后背连中两枪。得亏老六仗义,把陈皮放在那箱子里,一个人杀了所有日本鬼子,这才把陈皮救出来。

“他一直撑到看见佛爷才昏过去。”解九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听完没说话,只是看着这会儿躺在担架上的陈皮。他半闭着眼,脸颊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绷带渗着暗红的血,样子狼狈得很。他跟我反目多年,自立门户之后与红家断得干干净净,连红府的门都没再踏进来过,如今落得这幅模样,终究还是回来了。

“人弄得半死不活,想到送我这里来了?”我这话带着冰碴子,解九站在那儿没说话,只是推推眼镜,眼神里带着点无奈。

“佛爷刚把吴老狗救回来,还有很多事情要问他,这会儿只怕已经回了布防署。”解九的解释听着有些苍白,却也是实情,“老四香堂那边诸多不便,我想着还是你这里稳妥。”

我嗤笑一声道:“带进去,东厢房收拾出来,请最好的外伤大夫过来,该怎么治就怎么治,别亏了药。”

解九闻言松了口气,刚要开口道谢,不料躺着的陈皮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双手死死拽着担架两边,指缝里渗出来的血沾得担架木头上都是。他睁着眼,视线模糊地扫过我,声音碎得像风中的纸片:“我。。。不进去。。。我不进他的红府。。。老子说到。。。做到。。。死也……不欠他的……”

我站在门槛里面的廊下,指尖捏得绣着暗纹的袖口发皱,盯着台阶下咳得浑身发抖的人看了半天,转身往堂屋里走,声音冷得飘着冰:“随你的便,但别让人说你四爷死在我二月红家门口。”

陈皮还在喘着气梗脖子,被解九使个眼色让伙计硬抬进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听见他含含糊糊骂了句什么,也懒得跟他计较。东厢房很快收拾妥当,大夫剪开染血的绷带清理创面,上好药重新包扎,忙了小半个时辰才擦着汗出来,说子弹虽然取出来了,但伤到了筋脉,后续得慢慢养着,万万不能再动气。我把诊金递给给大夫,让人送出去,自己站在厢房门口没进去,里头陈皮喘得厉害,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我听了半天,转身去书房找解九。

解九正坐在八仙桌旁喝茶,见我进来,放下茶杯推推眼镜:“二爷别跟他置气,陈皮那性子你知道的。”

我拉过椅子坐在他对面,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指尖沾着茶水的温度,才缓过方才那阵发凉的劲儿:“我晓得,他恨我当年把他逐出师门,这辈子都不踏入红府。可事到如今,我总不能真看着他死在外头。倒是张启山,人伤成这样,他不打算来看看吗?”

解九端着茶杯眼底掠过一点难色:“佛爷刚回布防署,军政部就送了电报过来,他脱不开身。托我给二爷带句话,说对不住,改日亲自过来赔罪。”

我端着茶杯抿一口,茶味寡淡,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半天只吐出一句:“没事,军务要紧。”

话是这么说,可那天之后,我等了整整三天,还是没见着张启山的影子。陈皮在东厢房养着,我每日派人过去送药,只听说他整日闭着眼不说话,也不肯喝药,脾气比在外面的时候更差,送过去的饭动不动就打翻在地,伺候他的弟子都被他骂走好几个。

我听着弟子回禀,只坐在梨园后台盯着琴师调弦,胡琴被拉得吱呀响,末了说道:“随他去,饿极了自然会吃。”

话虽这么说,我夜里还是绕到东厢房窗外。里头的灯早就灭了,只有窗纸上漏出一点月光,衬得窗棂的影子歪歪扭扭投在地上。我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咳得厉害的时候,连床板都跟着轻轻晃,半晌才慢慢平复下去。我站在窗下的枇杷树影里吹了半天冷风,心中终究放不下,这便推门进去。

屋内漆黑一片,只有门口透进来的月光照着半张床,我摸黑走到桌边点了煤油灯,昏黄的光一下子漫开,刚好落在陈皮惨白的脸上。他听见动静,猛地睁开眼,看见是我,立刻绷紧了脊背,嘴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线,别过脸不说话。

我端过桌上凉透的药碗,放在鼻端闻了闻,果然已经凉透。转身去隔间重新兑上热水,把药温好端回来,递到他面前:“喝了!”

陈皮偏着头不肯接,声音哑得厉害:“我不喝你红家的药,就是死在外头,也不欠你人情。”

我懒得跟他拧,直接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去掀他盖在身上的被子:“不喝是吧?不喝我就把你扔出去,正好遂了你的愿,也省得死了还要占我红家的地方。”

手刚碰到被角,就被他一下子挥开,力道太大带得伤口扯动,他疼得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了一层冷汗。我看着他那副硬撑的样子,心里又气又疼,压着嗓子道:“你当年逐出师门的时候说要干出一番大事业,现在就剩这点硬气对着我?你那点硬气能当饭吃?”

“用不着你管。”陈皮咬着牙,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我陈皮的命,是我自己的,跟你二月红没关系,跟红家也没关系。”

“好一个没关系。”我笑了一声,弯腰把药碗重新端起来,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那解九把你抬到我这儿来干什么?你怎么不直接死在半路上?”

陈皮别着脸不肯张嘴,我也不催,就拿着勺子举着,俩人就这么僵持半天,最后还是他熬不过我,狠狠别过脸喝了,喉结滚动着把药咽下去,溅出来的药汁顺着嘴角往下流,我掏出帕子给他擦,他却猛地偏头躲开,力道太猛又扯了伤口,疼得额头青筋都暴起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留我在这儿,不就是为了等张启山来嘛!”

他这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我心口,我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停,语气仍旧冷着:“你再敢胡说,我拔了你舌头!”

“你心里清楚。”陈皮扯着嘴角冷笑,伤口牵动得他疼得皱眉,却还是咬着牙往下说,“那年冬天天没透亮,我看见你从张启山的家里出来,没司机接也没拦黄包车,一个人走回的坡子街。”

我握着药碗的指节猛地收紧,瓷碗硌得掌心生疼,半天说不出一个字。那晚的雾很大,大到我以为能遮住所有不堪。我没辩解,只是垂下眼帘,看着碗里晃动的药汁,轻声说:“有些路,一旦走了,就回不了头。陈皮,你不懂。”

陈皮咳得更厉害,喘着气还要继续说:“二月红,你和张启山是不是对不起我师娘!!”

这一句像淬了毒的刀,直直捅进我最不敢触碰的软肋。心口像是被剜开一道口子,旧年的血混着新伤一下子涌出来,堵得我连呼吸都发颤。丫头走的时候才不过三十二岁,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让我好好顾家,好好看好红家的戏班,我那时候连哭都发不出声音。这么多年,我把那张脸刻在骨血里,夜里闭上眼就是她穿着藕粉色袄裙,坐在枇杷树下给我缝戏服的样子,我从不跟旁人提,不是忘了,是不敢碰,一碰就是撕心裂肺的疼。

我攥着药碗的手不住发抖,瓷碗“当啷”一声磕在床头柜上,大半碗药都洒在了棉床单上,深褐色的药渍晕开一大片,像洗不掉的脏痕。我抬起眼看向陈皮,声音都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发颤:“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和张启山对不起我师娘!”陈皮撑着身子坐起来,绷带下又渗出血来,他却像是浑然不觉,眼睛红得像要吃人,“我不懂?!二月红你别忘了,我从小在戏班里长大,什么乌七八糟的事儿没听过,这种东西不稀奇。只不过我好奇的是,你二月红居然肯放下身段攀上张启山那个军阀。”

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耳边轰得什么都听不见,伸手揪过陈皮的衣领一把将他脑袋摁在枕头上。我站在床边,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带着疼,半天挤出一句话:“陈皮,别逼我杀你!”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风吹过枇杷树叶的沙沙声,我缓了半天,才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声音哑得像被揉碎了:“丫头走了这么多年,我没一天不想她。我和张启山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哪样?”陈皮不依不饶,盯着我的眼睛步步紧逼,“这些年九门什么传闻没有?说你二月红为了张启山连命都能不要,说你们俩早就不清不楚,这些话,难道都是假的?”

我闭上眼,那些攒了多年的话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这么多年,我和张启山之间,连我自己都掰扯不清楚。那是比生死更沉重的羁绊,是乱世里两具孤魂在寒夜中唯一的取暖。

我知道这是不对的,违了纲常,乱了伦理,更对不起早走的丫头。我拼了命想藏,想把这份心思烂在肚子里,以为藏着藏着就没了,可偏生有人要把这层遮羞布撕下来,扔在地上踩给所有人看。

陈皮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你别装得跟个贞节烈女似的。你心里那杆秤,早就偏到张启山那边去了。”

我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赤红,死死盯着他那张年轻却扭曲的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你懂什么情义?”我暗哑着出声,手从他脖颈上松开。“你只看见皮相,却看不见骨血。这世道吃人。”

说完我站起来,头也不回得走出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院子里的风顺着敞开的门卷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晃个不停,投在墙面上的影子也跟着歪歪扭扭得跳动起来。我扶着门框站定,指尖还留着刚才揪着他衣领的触感,那点血气顺着指缝往胳膊上爬,堵得心口发闷。外头的月亮隐进了云里,把满院子的影子都揉成模糊的一团。我伸手扶着廊柱,才勉强撑住没晃倒,那些被陈皮戳开的伤口哗哗往外流着血,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疼。

走到佛堂门口,我摸出怀里那支之前张启山送我的怀表,按开簧扣,表盖弹出来,背面嵌着一张极小的相片。是旧年我和丫头还有副业一起去南岳烧香,照相馆师傅顺手拍的,他穿着军装站在我身边,肩膀微微挨着我的肩膀。我盯着那照片看了半天,指尖的触感都觉得得发虚。佛堂里点着长年不熄的长明灯,丫头的牌位安安静静立在供桌正中,牌位前的香烧了小半。我跪在蒲团上,对着那方冰凉的牌位磕了个头,额头抵着粗糙的蒲草,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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