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启红】八张机 2

二、

老九家的宅子在长沙城最繁华的地界,他年纪轻,留过洋,算是九门中绝无仅有见过外面世界的新派人物,最近几年生意越做越大。漕帮与他的商行有常年合作关系,更因之前为丫头抢鹿活草的事儿,他也是出钱出力,所以我和解九的关系一向不错。外口子不知底细的人会觉得老九既没有顶天的功夫,也没有霸气的背景,该是九门中最好拿捏的一脉,对此我只能付诸一笑。

长沙九门当家哪个不是狠人,若真这么容易被拿捏,早死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我甚至觉得在这点上就算是老八都未必是善茬儿。如今这世道真个温柔善良的,只怕坟头草都一人高了。

他霍文海算哪根葱,别人不知道九门还能不知道。不过就是霍家的一个旁支,在女人顶门的家族里混不出什么名堂,只能走从军这条路。别看现在穿了身军装,跟上还是一股子土腥味。

车子停在解家宅子门口,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两个穿便衣的岗哨,往门里看,连影壁后头都藏着人。

我嘴角微微上弯,心里暗笑,这霍文海把九爷家围得跟铁桶似的,倒真像是怕他长了翅膀飞出去。我理理衣襟,刚抬手要叩门,朱漆大门就从里头拉开了半扇,解家的管事低着头弯着腰迎出来,声音压得极低:“二爷,您可来了。”

我点头应着,刚要抬脚往往门里进,果然隔着老远就看见门口站着个穿军装的汉子,斜挎着枪站得笔直,看见我来了,伸手就拦:“解府已被军政部征用,闲杂人等不准进入,违者军法处置!。”

我还没开口,就听耳边呼呼两道风声,再看那汉子直挺挺往后就倒。我低头一看,只见他脸颊和耳下各有一处肉窟窿,这会儿正汩汩往外淌血,而打中人的不过是两枚核桃。

“放你娘的屁!什么不能进,老子想进就进!”好嚣张又放肆的声音,听着耳熟。

我转头看过去,就见陈皮怀里揣着九爪钩从旁边的茶摊晃过来,褂子上沾着瓜子壳,嘴里还叼着半根没吃完的糖人。

“这些丘八,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地界,敢拦咱们九门的人。”说话间就见齐铁嘴推着半截李从一旁冒出来,半截李掌中正拿着两枚核桃盘得咔咔响,“二爷,咱们走,他们要是再拦,就让老四再送两颗尝尝鲜。”

陈皮的性格我最了解,刚才那两个核桃已是手下留情,不然以他一贯狠戾嗜杀的性子,九爪钩早把那当兵的心窝子都掏了。毕竟这里是解府,教训一下没必要搞出人命。倒是陈皮,这些年脾气越发冷血残暴。关于这点,我承认有当年我和丫头太过溺爱的缘故。丫头去世时,就因为临终前没吃上自己最爱的面,他竟血洗了整条街。我大发雷霆,将陈皮逐出师门。

“从今往后,陈皮不再是二月红的徒弟,二月红也不再是陈皮的师傅,你我师徒情分断绝。陈皮永世不得踏入红府半步!”

话虽这么说,但每年丫头祭日那天,三水总会跟我讲,陈皮提着篓螃蟹在府门口点着蜡烛跪了半宿。

我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兵,没说话,抬脚就往门里走。陈皮哼了声,把九爪钩往腰后一别,叼着糖人跟了上来,半截李让齐铁嘴推着,不紧不慢跟在我们身后,那两个藏在影壁后的哨兵刚摸出枪,就被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九门子弟下了枪按在地上,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拖走了。

解家的院子铺着青石板,摆着好几盆西洋传来的杜鹃花,往常这个时候,解九爷总爱在廊下的石椅上坐着一个人下棋,今天廊下却静悄悄的,连个迎接的仆人都没看见。不一会儿又听见后头传来清脆的女子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的“哒哒”声,不用问必定是霍仙姑。她是霍家现任当家人,霍文海打一开始就想拉拢她夺权,她半推半就耗到现在,今天能来,已经是给足了九门面子。

我侧过脸去看她,她总让我能想起另一个人——霍三娘。陆建勋死后,霍三娘隐退,将霍家当家人的位子让给霍仙姑,自己跑去广西桂林居住。少年轻狂的荒唐事,却不是霍三娘的错,我俩初见那会儿,她才十三岁。懵懂单纯的豆蔻少女,忽然遇见一个惊才绝艳的男子,误的是终身。其实又何尝是少女才会这样,这世间太多一眼一生。

我走进解九屋子的时候,正好听到霍文海急赤白脸仿佛热锅炸了油的动静——“你要是不签的话,我让你亲眼看着解家家破人亡!!!!!!”

“霍长官早上吃什么不该吃的?”我幽幽道,“口气这么重!!!”

后边的事情就简单多了,自来全九门最没有涵养的便是陈皮,别人尚且忍得,独他不行。直接一个手刀劈在霍文海的后脖颈上,下一秒人就倒了。

吴老狗的事儿这几天我约莫知道些。张启山来过第二天,我便让人请了齐铁嘴来府上坐坐。

刚泡上君山毛尖,齐铁嘴就踹着双手长叹一口气道:“二爷有啥想问的?这趟这事儿还真的太邪性。”

“是不是跟军备医院半夜闹鬼有关系?”我坐在齐铁嘴对面,一双眼睛细细瞪着他。

齐铁嘴手指蹭着茶碗边,皱着眉点头:“可不就是那事儿,闹鬼是以讹传讹,但佛爷的部队失踪是真的,百十来号人连带医院里的病人和护士一眨眼全都消失不见。你说邪不邪?!”

张启山素来最在乎他的兵,一下子失踪这么多人,自然没有不追查的道理。我端着茶碗的手指尖沾着点温热的茶渍问道:“可这同吴老狗有什么关系?”

“我们一路查到医院的地下,那儿有堵非常高的墙,机关在墙的那头,入口非常小,人根本没办法进去。”老八一边喝茶一边摆着手说道。

入口小,也就只有吴老狗养的那些狗能钻得进去探探路,我顿时心知肚明。

齐铁嘴端起茶碗猛灌一口,眉头拧得更紧:“那墙后头的味儿不对,我隔着老远都闻见一股子死气,就像是……就像是里头埋了成千上万的死人似的。”

我指尖摩挲着茶碗冰凉的瓷面,目光转向窗外的桂树。齐铁嘴这人很有意思,他算的上九门里心思最深的,也是看的最透的。曾经有人质疑这么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算命先生,怎么就成了长沙九门之一呢?!据我所知,老齐家在长沙已是好几代的经营,齐铁嘴的上代极其厉害,传闻有窥见天机的能力。传到齐铁嘴这儿,他自己说是只学会了些皮毛,但就是这些皮毛已经直指仙家。张启山对他也极为仰仗,下地探险可以不带我,但绝对会带他。因此能让老八说出这样的话,想来那底下当真藏着不少凶险。

“医院下面究竟什么情况?!”

齐铁嘴放下茶碗,叹了口气,指尖点点桌面:“二爷,你知道隔世老祖吗?”

我端起茶抿了一口,茶味甘醇,可我嘴里却只尝到一点发苦的涩意。长沙这地方,平静了这些年,看样子又要起风浪。日本人在北边蠢蠢欲动,这边九门内部又被搅得鸡犬不宁,连张启山的部队都平白无故没了踪迹,这一件件事凑到一块儿,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

“小时候听家里的老口子说起过,不知道真假。”

齐铁嘴听罢点点头,拿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我曾经也认为那只是个传说,可这次在军备医院地下佛爷竟发现了一座隔世楼,那里头的东西全都和隔世老祖有关。我们还找到了失踪的四〇一部队,但是。。。。。。”

齐铁嘴说着放下茶碗,从布褡裢里摸出个罗盘来,放在桌上转了两圈,指针晃来晃去,半天才定住方向,却歪歪扭扭的不对,“你看,这里的气脉已乱。那地方绝对不是什么善地,四〇一部队也像中了邪似的,人不人鬼不鬼。”

我端起茶抿了一口,君山银针的清苦漫开在舌尖,压下了心头那点莫名的沉郁:“如果只是遇到这种情况,佛爷还不至于急着召集九门开会。后面还发生了什么,老八你可不要瞒我。”

齐铁嘴伸出手指,在茶碗沿上画了个半圆,眼镜片后的眸子里闪过几丝惊恐的神色:“不敢瞒二爷,佛爷在隔世楼里发现了日本人!”

这话一出,我握着茶碗的手也跟着顿了顿。日本人竟然已经摸到了长沙的地盘上来,还钻进这种阴邪的地方,必然没安什么好心。我搁下茶碗,指尖把茶渍擦在桌旗上,只慢悠悠开口:“他们手脚倒是快,比我们先一步找到隔世楼?”

齐铁嘴连连摇头,又把罗盘往我这边推了推:“二爷可知这帮日本人领头的是谁?鸠山美志!!!!佛爷说,再拖下去,指不定日本人会在隔世楼里头的搞出什么阴谋,到时候整个长沙都要遭殃。”

我起身推开半扇窗,外头的风裹着长沙城深秋的桂香吹进来,混着茶烟绕在我周身。那些尘封的往事跟着一点点翻上来。鸠山美志这个名字我熟悉得很,当年的陨铜案就是由他开始,只是没想到几年过去了,这个如梦魇般存在的家伙居然一直没死。

齐铁嘴的讲述还在继续:“我们发现鸠山美志和那帮日本人的时候,他们都已经死透了。自杀,通过日本人留下来的资料和日记本,我们发现他们藏在隔世楼里是为了研究某种奇怪的东西。佛爷后来说他们研究的很可能是隔世楼本身!”

我沉默着用指尖叩着窗沿,一下又一下,凉得像碰在千年的石板上。陨铜的余孽还没清干净,如今又冒出来什么隔世楼,这帮日本人,是缠上长沙这块地了。好半天我才开口:“那楼有什么不一样吗?”

齐铁嘴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点点头:“我只能说那楼本身就是个谜团,人在里面会莫名其妙得消失,又会莫名其妙得出现。空间时间都极其混乱,甚至有起死回生的力量!”

“胡说八道!”我低喝一声,指尖扣住窗沿的木纹,“人死哪能复生,不过是些骗小孩子的鬼话,什么时候你老八也信这个?”

齐铁嘴苦笑着摇摇头,拿起罗盘又转了一圈,指针“哗哗”转了小半圈,“砰”的一下卡死在正北方向,连动都动不了。

“五爷就是被死而复生的日本人带走的!!!我绝没胡说,佛爷还有五爷手下的伙计都亲眼看见的!”

这话如同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潭水,我心头猛地一震,指尖一下子掐进掌心。吴老狗一向杀伐果决,居然也栽在这隔世楼里。我皱着眉坐回椅子上,盯着桌上那卡死不动的罗盘指针,半天才缓过神:“死而复生我绝对不信!这里面肯定有蹊跷,是日本人的障眼法。”

齐铁嘴伸手抹了把脸,语气也沉了下来:“所以这次开会,就是为了集合九门之力一起寻找和营救五爷,顺便还得探明日本人到底在隔世楼里搞什么鬼。”

我低头看着窗台上落的几片金黄桂花瓣,想起昨晚上天张启山站在月洞门口,肩背绷得像拉满了的弓,那声低低的“好,我记着了”还响在我耳边。

齐铁嘴离开的时候已经过了二更天,我送他走出红府大门,看着他的背影拐进街口。风卷着落叶擦着我的鞋边滚过去,我在门口站了好久,才慢慢转回身。院子里的桂树落了一地碎金,狸花猫又跑过来蹭蹭我的裤腿。我弯腰把它抱起来,指尖顺着它的脊背往下摸,心里头清楚,这一回,长沙怕是要出大事。只是张启山要守长沙,我就得替他把这背后的烂摊子清干净,九门的人,什么时候怂过?

我抱着猫往院子里走,月亮爬过马头墙,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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