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闻松树菌儿香

朋友送来松树菌时,太阳已快落山。

打开纸袋的刹那,一股潮润的气息涌了上来,是松脂混合着泥土的味道,厚重里带着清冽。大的有水杯盖大小,小的如铜钱一般。颜色是饱满明亮的橙黄色,也有点像胡萝卜红,在袋子里挤挤挨挨的。菌盖、菌褶和菌柄还沾着暗红的松针,带着星星点点的腐殖土和青青的苔藓。有的菌盖边缘还微微卷着,像刚从山梦里醒来,带着野性的美。因为是才从山上采下来,所以特别新鲜,感觉它们还在呼吸。

我把菌子倒在案板上,一个一个清理。这一朵底下的苔藓是完整的,那一朵松针、泥土嵌进菌褶里去了。我耐心地摘着,摘净了,放在玻璃碗中,莫名地好看。恍惚间,我又回到了那个赤脚踩在松针毯上的童年。

立秋后,是采松树菌的黄金期。那时的雨是天地间的暗号,几场小雨过后,山就醒了,菌子也冒头了。树是老松,枝干虬曲如龙,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绵软无声,像走在地毯上。但采松树菌的日子,则是另一番光景。

雨后的松树林,空气湿润,光线柔和。松树菌像爱捉迷藏的小朋友,它们爱躲在松针下面。猫着腰,眼睛盯着地面,手指探进松软的腐殖土,轻轻一旋,菌子便被连根带起。有时,菌柄也会断。那一声脆脆的“啵”,是采菌时最喜欢听的声音。运气好的时候,会发现一窝一窝的菌子,四五朵,六七朵,大的领着小的,围成一个小小的圈,但更多的是散兵游勇。还有些菌子生长在刺架里,为采这些菌子,手、胳膊、腿往往被刺挂破,留下一道又一道血印。

“不朝东,不朝西,专找南坡山腰里;不靠杆,不靠尖,就在树冠圈圈边;不钻厚,不露光,松针薄处冒橙黄。”也就是说,松树菌一般生长在半山腰,喜温喜湿但不耐暴晒,南坡光照足,半山腰不积水,又有落叶保护,适合菌子生长。松树菌不会贴着树干长,而是散布在树冠大小的那个圈上。松针堆得太厚,阳光透不进去,菌子也不爱长。它们专挑松针稀疏、裸露出一点黑土或苔藓的地方。

筐子满了就往衣兜里塞,衣兜满了就摘下草帽盛,草帽满了便用衣襟兜着。回家时满身松香,指甲缝里嵌着泥粑,头发上沾着细碎的草屑。累并快乐着,因为当天晚上的饭桌上,必定有一盘清炒的松树菌子。

烹饪松树菌很简单,可简单却成就美味。母亲先将菌子浸在井水里,用丝瓜瓤轻轻擦去菌子上的苔藓和沙粒,冲洗干净了,在开水锅里打个滚,摊在竹筛里沥水。大朵的撕成四瓣,小朵的整个留着,菌柄若是粗了,便竖着剖开。铁锅烧得微红,只放一勺白花花的猪油,待猪油化开、油面泛起细密的波纹,便倒入菌子。“刺啦”一声,油烟水汽腾起,只需放几粒盐,加一点青红辣椒,或出锅时撒一把韭菜,美味便大功告成。夹一片入口,先是脆,菌盖边缘的脆;继而是滑,菌褶间的滑;最后是鲜,那股清冽的、带着松木气息的鲜,在齿间迸开,久久不散。我喜欢站在灶台边,筷子不停,一盘菌子往往等不及端上饭桌,便被我尝去了不少。

若是有客来,母亲便会做松树菌炖肉。五花肉切成厚块,先在锅里煸出金黄的油花,再将处理好的松树菌整朵整朵地放进去,扔两片姜,转入砂锅,小火慢煨。灶膛里的火苗舔着砂锅底,咕嘟咕嘟的声响从锅盖缝隙里溢出来,肉脂的醇厚缓缓渗进菌褶,菌鲜又反过来解了油腻。待到汤汁收得浓亮如蜜,揭盖时那股香气让人垂涎欲滴。肉入口即化,菌子吸饱了肉汁,咬下去竟有爆汁的快感,比肉还受欢迎。舀一勺浓汁浇在米饭上,那油亮亮的褐色渗进白米饭的缝隙,我总能连吃三碗。

吃不完的松树菌,母亲另有一番处置。她将菌子摊在竹筛上,端到屋檐下晒。初秋的太阳还有力气,晒上两三个日头,菌子便可以收起来储存。冬日里,母亲会取出些干的松树菌,用温水泡发。干菌子遇水,慢慢地舒展、柔软,竟恢复了六七分从前的模样。那泡菌子的水是舍不得倒的,沉淀了渣滓,留着炖豆腐。豆腐切厚片,与泡发的菌子同煮,出锅前勾个薄芡,撒一把葱花。豆腐本是寡淡的东西,却在这菌汤里浸出了魂魄,鲜得让人咋舌。若是加点青椒丝爆炒干菌片,更是另一番风味。初尝有微微的韧,内里却是绵软而紧实的。辣椒的火暴脾气与干菌片的深沉内敛相辅相成,又比鲜菌多了几分浓缩的鲜,越嚼越有味,是极好的下饭菜。

如今在城里,菜场里偶尔也能见着松树菌,可能错过了最佳采摘期,品相都不太好,颜色也不是鲜艳的橙黄,而且,价格还贵得让人咋舌。这一兜不一样。这是朋友踩着湿滑的山路,一枚一枚拾来的。我知道捡蘑的辛苦:要猫着腰在林间穿行,眼睛要尖,脚步要轻,遇着荆棘得绕,碰着刺架得钻;汗水糊了眼,却不敢擦,因为手上有泥;有时候跑了半天,篮底还是空的。

我开始清洗松树菌。水流冲刷着菌盖,泥土碎屑随水流走,露出菌盖本身细腻的纹路。锅里烧水,放点盐,滴点油,水开,把松树菌放进去焯水,十几秒就出锅,这样可以保持菌子的颜色如初,口感更脆爽。铁锅烧热,放一勺猪油,油化了,下了菌子。“刺啦”声响起的刹那,油烟水汽在眼前升了起来。那一刻,我化身为40多年前的母亲,窗外的香樟树在风里晃着,恍惚间都变成了老松树的模样。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进来,斑斑驳驳的,像松林里漏下的日影。

炒松树菌,只需放一点点盐,我加了点韭菜,盛在白瓷盘里,更衬托出菌子美丽的容颜。夹起一片送入口中,脆、滑、鲜、润,味蕾上绽开的,不只是菌子的味道,还有四十多年前那片松树林,以及松林里斑驳的光影,还有母亲的锅铲翻动时的节奏,是炊烟里那句“吃饭了”的呼唤。

这一盘松树菌,每一口都嚼得细细的,咽下的是童年的时光。一枚松树菌从山里的松树下,到朋友的竹篮里,再到我的铁锅中,走了很远的路。它是时间的信物,是一段日子的结晶,舌尖上那座老屋,就这么在烟火气里,一砖一瓦地重生了。

我起身给朋友发了条消息:“菌子炒了,是童年的味道。”他回得很快:“那就好,山没白跑。”

是啊,山没白跑。那些翻山越岭捡回来的,何止是菌子呢。是山野的呼唤,是自然的给予,是母亲站在灶台前的模样。有些味道是长在骨子里的,平日里想不起来,遇着了,便从内心奔涌而出,让人忽然间,就回到了那个赤脚踩在松针毯上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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