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红了,露滴滑下,晶莹极了,仲夏又到了。
荔枝,这珍馐在遥远的大唐留下了多少遐想?荔枝生岭南,喜热喜光,保质期极短。遇上大雨,刚熟透的红果便被无情地刮倒在地,等待它们的,只有腐烂。“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这荔枝也因樊川一句,名扬了千年。不是因为它的美、它的味,而仅仅是因为那建立在百姓疾苦之上的奢靡。
时至今日,荔枝不再是难求的珍品。每年,一筐又一筐的荔枝还未熟透,就被摘下,装上货车火车,运往更广阔的地方。远方,是什么样的?南方的人不知道,他们世代生活在这里,这一片小地方,尚未亲眼看到。不过,鲜红的荔枝替他们看了,远方是个什么样。每当岭南的荔枝美名传遍大江南北,果农们欣慰地笑了——因为荔枝是他们的眼、他们的魂。一个人的灵魂被人们所称赞,换谁不会雀跃呢?我想,没有人。
姨妈的朋友有几棵属于他们的荔枝树。一到夏天,我们常常被邀请去摘荔枝——因为只有我的父亲善于爬树。新鲜摘下的荔枝很甜,是极度美味的水果,不负“只为妃子一笑”的美名。抛开妃子笑的美名,采摘荔枝却是一种可怕的折磨。蚊子、不知名的小虫、苔藓、汗渍、湿疹……诸如此类的折磨从未停下。我至今还记得那年父亲下树时的惨样:皮肤因为汗液长时间的浸泡而泛红,长出了无数小红疹子;身上所有露出的肌肤布满蚊虫叮咬留下的痕迹,瘙痒难以忍耐。一想到这里,父亲表示再也不去摘了——在经历这般苦难的磨砺后,再鲜美的荔枝也不美味了。可惜品尝的人从不知其来之不易,吃起来也是欣欣然了。或许唯有我这般亲眼目睹的孩童才能尝出流连白玉果肉之间的一丝酸涩——一种带着苦味的心酸。
收成的荔枝何去何从?对于大部分农人来说,最佳的处理方式便是售卖。出售给当地的收购商,再由当地的收购商经销给各地的经销商。在这之间有多少的环节?很多,农人是数不清的。他们也不可能清楚,农产品一旦出售,就不再属于他们。层层递进,价格也层层增长,最终到消费者面前也不过几块钱、十几块钱。可想而知这荔枝在向农人收购时价格可以打到多低。但对于很多人来说,这却是他们全部的收入来源。所以无论今年市场行情怎么样,他们只能接受。
荔枝虽年年有,但荔枝的滋味却年年不相同。儿时初尝,是新鲜,是好奇背后的美味;品种的变化,让人嘴刁了起来,过去的美味不在喜爱。随着时间的推移,荔枝年年尝得到,就不再新奇,味道随之寡淡了起来。我不再爱吃了,甚至觉得这荔枝有一点腻。人就是这样,同一处景色会因时间的变化、人类内在的变化而呈现出不同。是景色在变吗?还是人类本身在变?好比这荔枝,味道是人与自然共同呈现的结晶。
这结晶是人与自然共同的结果,经得起时间的考验,也经得起岁月蹉跎的磨砺。在漫长时间推演之中,成就了一种不可磨灭的记忆。而这个道理我到了漫长冬季之后的仲夏,再一次品尝到这新鲜的荔枝之时才明白——那是等待与沉淀的美味,我从未忘怀。
荔枝所带来的艰辛与美味一直以来刻在南方人的血脉里,很遥远,却又亲密。荔枝的红映衬着他们通红的脸庞,是大地的颜色,是自古以来从未变化的闯劲——用双手创造了他们的家园,世世代代扎根于此。无论漂泊何方,他们从未忘记自己从何而来。
南风又起,夏雨将至。听见湿润的风吹过,千树摇曳,万碧红丛。啊,是荔枝红了,仲夏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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