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珠胎暗结唤阿娘
王屋山的这场火整整烧了八天八夜才停,也算老天有眼最后关头降了一夜暴雨方把林火压下。火是灭了,但这件事情却闹大了。
聂青寰和苏烈在外负伤,同去的门人弟子全都死绝。因着当日是聂青寰把金光瑶捆走的,如今押送到半途,人跑了。非但金光瑶没带回不净世,连着还折了这许多人,说出去清河聂氏的脸面何存。苏烈脑子转得快,说服聂青寰先暂时不要回去,两人把伤养好了再说。至于金光瑶被救走这事儿,对外就说是金光瑶在途中施展妖法,与聂家众人发生恶斗,聂青寰忍无可忍只能放火烧山,将人挫骨扬灰。反正清河聂氏此行活着回去的只有苏烈和聂青寰两个人,随他们怎么编,死无对证。
清河聂氏的这通瞎话一放出来,再加上王屋山的那场大火,实实在在就让天下所有修士都震惊了,无人不说聂青寰是为民除害,这架势和当年射日之征时灭了温若寒一模一样。
云深不知处最晚得到讯息,还是蓝思追在夜猎途中听到的,经多方打探才确认不错。思追第一时间赶回姑苏,也不敢直接告诉蓝启仁,只同蓝景仪商量。蓝景仪那脾气,本来就对仙门百家在寒潭洞前威逼带走金光瑶耿耿于怀,正窝着一肚子火没处发,这会儿听思追这么一说顿时又急又气,牙关都快咬碎了。
“到底要不要告知泽芜君啊?”思追问他。
“当然要告诉!”蓝景仪大声道,“泽芜君当着百家那么多人的面亲口承认唐成玉是他妻子,那也就是咱们姑苏蓝氏的宗主夫人。如今出这么大事 ,怎么能不通知泽芜君,好歹也要去那里核实一下吧。当年魏前辈不也说身亡命陨了吗?结果现在也不是好端端得回来了?”
思追毕竟想得多些,皱眉道:“可泽芜君已经被罚了禁足一年,不能离开寒室半步,这可……”
“泽芜君不能出来,那我们就进去呗!”蓝景仪盯着思追道,“如今就看你的了。”
事后据姑苏蓝氏内门弟子回忆说,那天中午突然由蓝思追代替原本天天给蓝曦臣送餐食的弟子进入寒室,接着不出一刻钟,寒室里就传来一阵摔碎碗碟的声音。
蓝曦臣自寒室里奔出来,一改往日温润如玉的模样,直冲蓝启仁的兰室。谁也不知道他与蓝启仁说了什么,众人只知道当天下午蓝曦臣自己拿着戒尺跪在蓝家祠堂里,逼着弟子狠狠打了自己四百杖,接着又在祠堂里跪了五天五夜。
第六天的时候,众弟子在兰室门前乌泱泱跪下一大片,恳求蓝启仁原谅。
“是他自己要罚的!越是罪己越是说明毫无悔改!!!让他跪!!!”蓝启仁也是倔脾气,竟一点儿不松口。
最后实在无法可想,蓝景仪只能把蓝忘机请过来。蓝忘机一贯冷口冷面,也不多说什么,直接对着蓝启仁躬身行礼道:“兄长纵有错,但他们已是夫妻,此乃事实。家父当年不顾族人反对与母亲拜堂成亲时,或许也是这种心情吧。”
蓝启仁听他提到青蘅君,顿时心里一阵酸楚。想想自己兄长早逝,只留下这一对孩子,未料到如今都成了这般样子。可就算蓝启仁再古板迂腐,也不得不承认,自从蓝忘机与魏无羡结为道侣后,原先那个如丧考妣的含光君变得越来越温和,也越来越开心了。事已至此,又何苦真的把蓝曦臣逼死。
“冤孽,真是冤孽……”蓝启仁仰头长叹,一甩袖子走进兰室去了。
姑苏双璧御剑前往王屋山,按蓝曦臣的说法是他给金光瑶的那块玉佩可以追踪指引灵气方向,而它现在能被感应到的地方正是王屋山。
但事实却比坊间传说得更凄惨可怕。王屋山整座山坡都被熊熊大火所烧毁,遍地焦土,草木皆成灰烬。蓝曦臣御剑凌空而立,不可置信得注视着这些景象,袖中双手微微颤抖,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当日崩裂开的那条地缝并未合拢,那下面还在不断涌动着熔岩,溅出火星,只是比当日丹凤出世时要小了不少,饶是如此还是温度骇人。
蓝曦臣看着,忙降下佩剑,不自觉得便要靠近那熔岩之地,火星溅到手上也不觉得怎么疼,衣角都烧灼了,就连头上的抹额也受到了殃及被灼了一个洞。
“阿瑶!!!!!……”
“阿瑶!!!!!……”
“你在哪里?我知道你就在这儿,玉佩上的灵识不会有错,若你在这儿,请你出来见我!阿瑶……阿瑶……”
一旁的蓝忘机见到自家兄长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禁寒了脸。蓝曦臣从小到大都是稳重文雅,就算当年云深不知处被烧自己出逃在外也没见如此慌乱过。
蓝忘机低低的唤了一声:“兄长······”
就见蓝曦臣还在努力寻找着,希望可以找到一丝金光瑶活着的迹象,可惜,没有,一丝也没有。
“玉佩的灵识还在……”蓝曦臣声音哽咽道,一边双手在烧焦的草木灰烬里翻找,不一会儿就看见一块闪闪发亮的物件反射出光芒。蓝曦臣走过来拔开泥土一看,正是当初自己赠于金光瑶的那块玉佩。
蓝曦臣用手一拔将玉佩从泥土里起出来握在掌中,原来灵识会在是因为玉佩落在了这里,可人又在何处呢?
蓝曦臣没有反应,只是呆滞得望着这面目疮痍,嘴巴微微一张一合,似是想说些什么。
阿瑶,阿瑶,阿瑶……
蓝忘机一把抓住蓝曦臣的手不禁紧了紧,似狠下心说道:“他,死了。”
“轰……”,这句话像一个晴天霹雳一样毫不留情得劈在蓝曦臣的脑海里,往日金光瑶的嬉皮笑颜,搞怪调皮,机智敏锐,认真果断的样子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如今全碎了。
蓝曦臣倏然感觉心口剧痛,似要将整颗心绞碎,不禁抚上了心口,随后喉咙瞬间泛上腥味,双眼模糊起来。
“噗……”一大口鲜血猛得吐出,眼前忽得一黑,身体一下子不受控制,往后倒去。
“兄长!”蓝忘机果断将人抱在怀里,蓝曦臣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那吞噬了他最爱的人的熔岩,在那一刻,两滴清泪悄无声息地落下。
蓝忘机不敢耽搁,当即带着蓝曦臣返回姑苏。蓝曦臣悲伤难抑,就此昏倒,这一昏便是半个月。
半个月,时间不长,却发生了太多事情。自蓝曦臣吐血昏厥后,蓝忘机一力担起了蓝家全部事务。一方面照顾蓝曦臣,一方面派人寻找金光瑶,每天都有蓝家的修士在裂缝边抚琴问灵,可是,依旧没有一点音讯。
半月后蓝曦臣终于醒来,整个人憔悴不堪,体内气息时不时紊乱。蓝家为此寻找众多医者,谁也没有办法,只能由蓝忘机和蓝启仁为他时常梳理一下,通经络,顺气息。
幸得蓝曦臣本就是沉稳之人,多年修身养性,自身的底子好得很,不然若是脾性暴躁之人,一旦发作起来,杀人不分亲友疏别,根本不能控制自己。因为身体原因,蓝曦臣不能处理事务,白天在藏经阁调养生息,夜晚便在冷泉中浸泡。
好在醒来后的蓝曦臣没有当初那么激动,反而淡然,仿佛当初气急攻心的人不是他一样,只是经常会拿着那块玉佩痴痴得发呆,半天才回神。
蓝启仁在背后看见过好几次,他想要问蓝曦臣发生了什么事,但又不忍心,不知从何问起,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以蓝启仁对他们兄弟两个的了解,旁人只知蓝忘机性格执拗,认准的事情一百头牛都拉不回来。却不知蓝曦臣同样也倔,只要是自己认定的人,哪怕是翻了天他也不会放弃。他俩心中有义,分得清对错,但若有一天,对方真的做了不可饶恕的事,他们恐怕会亲手解决了他,然后再随着一起去。一个姓子温和,一个姓子冷淡,两个人从骨子里都是情痴,一旦认定了一个人,这辈子都不会改变,哪怕天崩地裂。
但不管这世上怎么风云变幻,生离死别,时间总会悄无声息的流逝,转眼而过。
又是一年春好处,济源城里清风湿润,茶烟飘扬。街边的小吃摊和茶馆酒楼都趁着春日里难得的艳阳天将门户早早打开,吆喝声此起彼伏。街上各种卖杂货的卖糖果的也撑好了摊位,摆出一长溜去。
济源地处中原,往来客商本来就多,也是四面八方各种消息的汇集地,各方人员混杂。就在城里最热闹的酒肆“得意楼”前,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手里牵着一名稚龄幼童,站在一个卖面人和糖葫芦的摊位前张望。
“齐儿喜欢什么?”小姑娘问她。
幼童歪歪脑袋东看看西看看:“姐姐,姐姐,齐儿想吃冰糖葫芦。”
小姑娘咧嘴一笑道:“冰糖葫芦有什么好吃的,姐姐带你去吃‘得意楼’的汤包好不好?”
那摊主看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居然还敢嫌自己的糖葫芦不好吃,不由嘲讽起来:“我的糖葫芦才两文钱一串,这里面的汤包可要二两银子一屉,你们连糖葫芦都买不起还指望吃什么汤包?!”
幼童一听这话立刻憋憋嘴,用手拉着身边小姑娘的衣角道:“姐姐,咱们没钱吃汤包。”
“谁说的!”小姑娘一梗脖子道,“别说是吃他家一屉汤包,就是一日三餐天天在这里吃也无妨!”
摊主一听倒是愣了,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这两个孩子竟真的跑进“得意楼”里去了。
这小姑娘正是当日救了金光瑶的丹凤,她牵着那幼童往“得意楼”临街的桌子边一坐,不一会儿就有店小二上来招呼生意。
“给咱们来三屉汤包,一壶君山银针,要新茶!”
店小二见丹凤年纪轻轻,说话却十分老道,当下不敢轻慢,仔细记好。没过多久汤包和茶水就上了桌,丹凤先给齐儿夹了一个放在她面前的小碟中,还嘱咐了一句慢慢吃小心烫。
“这得意楼的汤包可是济源城的一绝,齐儿一定要尝尝。”丹凤一边说一边也给自己夹了一个。
还没等她动口咬,就听后面一桌的人正在大声说着最近的一些消息,还真是无奇不有。
“你们听说了没,最近姑苏蓝氏正在办丧礼呢。”一个穿着藏青色衣服的男子打头说道。
“丧礼?!”同桌之人纷纷惊诧莫名,“谁死了?蓝启仁那倔老头吗,没听说啊?”
男子摇摇头,一脸神秘状。同桌又一人道:“难不成是泽芜君吗?不至于吧……”
“难道是含光君!!!!!!”这下众人更惊讶了。
男子呵呵一笑道:“都不是,说来有趣,这姑苏蓝氏竟是为他家的家主夫人办丧礼呢!”
“家主夫人?!从没听说泽芜君成过亲啊,怕是以讹传讹吧!”
这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太响,惊动了邻近几桌的修士也参加进来,只见有个瘦瘦的老者说道:“你们晓得什么,五年前仙门百家一起去云深不知处捉拿妖孽的时候,他家泽芜君可是当众承认过自己和唐家的妖孽苟合这回事,所以什么成亲不成亲,都是唬人而已!”
“姑苏蓝氏怎会同意为一个没有名分的妖孽举行丧礼?还是以家主夫人的礼遇,这也太奇怪了吧。”
一个拿着佩剑的束冠女子高声道:“有什么可奇怪的,姑苏蓝氏不是一向如此嘛。他家含光君都能与一个男子结为道侣,现在给一个妖孽办丧礼也不足为奇了。”
“我听说,泽芜君五年前曾来王屋山上寻找过那妖孽的遗骸,可惜没找到,回去后郁结成病,差点丢了性命。如今又要给那妖孽做丧礼,可见痴情。”
老者捋须道:“以泽芜君的品貌风度,原也是各大家族中首屈一指的,可惜竟为了个妖孽自毁名誉,连带着姑苏蓝氏也遭殃,真是糊涂了。”
“我曾听人说过,唐家的那个妖孽非比寻常,长得俊美无比,雌雄难辨,坊间传闻那妖孽是个……是个……”
“是个什么?”众人齐声问道。
那人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是个双童啊!”
“啊?!!!!”
“所以嘛,天赋异禀,修的又是妖道,自然淫荡非常,天下男子谁受得了啊!”
刚说到这里,就听前面的丹凤将桌上的茶壶砸得哐哐响,一边高声叫道:“小二!!!!你家得意楼怎么把疯狗和畜生都放进来呢,还到处乱叫,让不让人好好喝茶!”
店小二不明所以忙过来道歉,后面那群人听出丹凤话里的意思顿时都站了起来,转过身去却发现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还带着一个幼齿小儿。
“我当是谁,原来是乡间的黄毛丫头,没有家教!”束冠女子斥道。
丹凤侧过身来微微一笑:“这位姐姐可是嫉妒?”
“胡说八道!”
“既然不是嫉妒,那人家含光君同谁结为道侣与你有何相干,难不成姐姐你原来自己想嫁那含光君,如今却被个男子捷足先登,故而因爱成恨?!”
这番话原是丹凤一时兴起的胡诌,不料那女子却粉面微红,看模样倒是说对了一大半。周围众人见她这般样子不禁窃窃私语起来,嗤笑声不绝于耳。束冠女子恼羞成怒,拔出佩剑就朝丹凤刺过来。
“哟,说中心事,现下要杀人灭口啊!”小姑娘双臂一展,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定睛看时才发现她已拉着那女童端坐在前边一张桌子旁,至于如何过去得竟无一人看清。
“邪魔外道!!!”女子喝道,其余众人也纷纷拔出剑来。
丹凤对着女童笑道:“齐儿,打架真没意思。”说着将手一挥,桌上那些杯儿盏儿碗儿碟儿全数朝着对面众人飞过去,直砸得众人哇哇大叫。
“丹凤姐姐,这招叫什么,我也要学,好玩。”小女娃拉着丹凤的手咯咯直笑,半点不见害怕。
丹凤一把抱起齐儿,往外一跃道:“玩够了,该回去咯!”说着朝自己桌上扔了一锭银元,便笑着出了得意楼。
才刚出来,就见门外站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俊美人儿 ,乌发梳髻,简简单单挽着支木簪,身穿浅碧色衣裳,临风而立。
“主人!”丹凤恭恭敬敬弯腰行礼。
“让你去得意楼等我,你就给我惹麻烦,真有你的。”说话的正是金光瑶。
丹凤笑道:“主人医术了得,这些小毛病哪里是您的对手。再说我在得意楼里碰见一群汪汪乱吠的疯狗,我打狗不算惹麻烦。”
“对啊对啊,他们汪汪乱叫呢!”齐儿开口接道。
金光瑶蹲下微微一笑道:“和狗玩有什么意思,不如回家去吃二姨做的糯米饭,好不好。”
“好啊好啊!阿娘回家!”
金光瑶拉着自己女儿的手,带着丹凤就往前走,等到得意楼里的那些人冲出来时早已找不到半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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