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从先锋园解救出来的流浪儿童暂时被安置在市局招待所里,那些教唆贩毒的家伙被囫囵个得押到讯问室中轮番轰炸,不出俩小时就撂了个底儿掉。
郑北把毛毛送回自己老妈那儿,孩子受到了很明显的惊吓,哪怕顾一燃全程抱着她,但还是不停得发抖和哭泣。这种状态让郑北整个心都揪了起来,谁也不知道毛毛在那个收容站里究竟经历了什么,但就像顾一燃说的那样,情况不乐观。
那几包从流浪儿衣服里发现的毒品,被送到顾一燃的化验室里进行毒物分析。这个工作需要非常耐心细致,每一个步骤都不能出错,对此郑北表示不服不行,毕竟要让他来化验这些东西基本属于完全抓瞎。因此每回顾一燃在里面工作的时候,郑北便选择安静得坐在玻璃窗前的椅子上等着。他看着顾一燃仔细地将毒品样本分装进试管,然后开始进行一系列的化学反应。他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操作着每一个环节,生怕有任何疏忽影响了结果的准确性。随着试剂的加入,试管中的液体开始发生颜色变化,这表明毒品的成分正在被逐步解析。这种时候,郑北总能从顾一燃的眼神中看到一种特有的专注和冷静。他知道,这些数据将为案件的侦破提供关键的线索,而他自己也绝不能让任何细节从自己的眼皮底下溜走。
这一等就等到了凌晨,顾一燃拿着刚刚分析出来的毒品成分走出化验室,直接看到郑北歪着脑袋靠在玻璃窗边的墙壁上打盹。
“结果出来了。”顾一燃用手拍拍郑北的后背。
郑北猛地惊醒,揉揉眼睛,迅速坐直身体:“哦,是吗?快给我看看。”
顾一燃递过手中的笔记本,语气平静,脸色却有些发白:“根据我的分析,这次的样本和之前几起案件中的毒品成分高度一致,可以确定是同一来源。”
郑北目光快速扫过数据,眉头紧锁:“这是不是代表我们离找到幕后黑手又近了一步。”
顾一燃却摇摇头:“流浪儿身上的那些毒品可以确认就是‘弥赛亚’,但我化验后发现这些‘弥赛亚’和我们之前在猴子那儿缴获的并不完全相同。”
“它们的纯度更高,而且掺杂了其他化学物质。”顾一燃补充道,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担忧,“这说明幕后黑手可能在不断改进毒品的配方,提高其成瘾性和危害性,在这点上我感到很困惑。”
郑北听他说得这么严肃,不觉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什么事儿能让我家顾老师困惑的,不简单,说来听听。”
“之前刘明阳在化验猴子那批毒品的时候,曾经漏了写催化剂的反应公式。”顾一燃努力保持着平静的语气,分析给他听。
“这我记得,当时你还数落了他一顿呢。”郑北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顾一燃接着说道:“现在,这个催化剂有了!那天因为情况紧急我没有仔细考虑明白,这会儿想起来,就刘明阳的专业技术水平,怎么可能会把催化剂漏掉呢?!他不是漏写,是故意没写!”
“他故意没写,是因为他可能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但又不能直接说出来。”顾一燃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而现在这批新的‘弥赛亚’里面却添加了这个催化剂。”
郑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尽整这些幺蛾子,你说这帮制毒贩毒的累不累。”
顾一燃合上笔记本走进化验室去,顺便把外面的白大褂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教唆犯那边审得怎么样?如果能知道供货人或者地址,事情就好办了。”
郑北站起来抻了个大大的懒腰,正好这时顾一燃走出来,他便很随意得将手放在后者的腰侧。昨天郑南晓光结婚酒宴上自己对顾一燃说的那些话已经算是最大程度的表白,他这人别看表面上嘻嘻哈哈大大咧咧,好像跟谁都能称兄道弟,其实要论起来还真是腼腆的内在,何况自己和顾一燃都已经这么熟了,真要情啊爱啊得掰持上一大堆,估计自己就先给肉麻死了。本来嘛,俩大老爷们,谁有心思整这风花雪月。
顾一燃只感觉腰间一紧,也没认真看,反正现在就自己和郑北两个人,不是他还能是谁:“小北,我在收容站说的事情,你考虑好了吗?”顾一燃问道。
“你真要收养毛毛?”
顾一燃微微一愣,然后笑着回答:“我考虑好了,毛毛放在福利院有安全隐患,我不想让她再受到任何伤害。如果可以给她一个家,我觉得也挺好的。郑南那边有顾虑的话,我可以和毛毛搬出去住。”
“你甭搭理她,她就是嘴硬,从小让我爸给惯坏了。”对于自己妹妹的性格脾气,郑北的认知还是很准确的,“实在不行,我和你一块儿搬出去,你一个人照顾毛毛肯定不方便。”
“怎么就不方便了?”顾一燃狐疑道。
“刚还说要给人孩子一个家,你一个人怎么算家,单亲家庭呢,要有爸爸妈妈才算完整。”
郑北的话让顾一燃顿时语塞,他没想到郑北会这么直接地回应他的提议。顾一燃心里明白,郑北的提议是出于对毛毛和他自己的关心,但同时他也清楚,这将意味着他们两个人的生活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顾一燃犹豫了一下,“这事儿是我自己的决定,你没必要这么帮我,叔叔阿姨那边不好交代。”
“拉倒吧,还交代,有你在啥交代都免了。”说着揽住顾一燃的肩膀,一把将他薅进自己怀里。
根据教唆流浪儿贩毒的那些家伙提供的线索,他们的上家并不是直接面对面的发货,而是让那些人每隔半月去哈岚市南面新建的现代美术馆后门等着。
“你们去美术馆?!”瑶瑶一听这话就不相信,“唬谁呢!接着编。”
“真不是编,真的是每个月去一次!后门往里有个仓库,里面是存放各种雕塑和画框的地方。那些玩意儿都是仿制品,不值钱。上家把货藏在里面运出来,我们拿到后把雕像砸开取出货就行了。那地儿去的都是文化人儿,根本不会被怀疑。”
张雪瑶立即将这个重要线索报告给郑北,彼时他和顾一燃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猛然接到瑶瑶打来的电话,头一句就是——“现代美术馆”。
郑北和顾一燃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疑惑。哈岚市南面新建的现代美术馆,这个地点听起来既不像是毒品交易的藏匿点,也不像是一个犯罪团伙会选中的地方。然而,那些教唆犯的供述却出奇的一致,这让他们不得不重视起来。
“看来得亲自去一趟美术馆才行。”郑北沉声说道,他的直觉告诉他,那地方一定隐藏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要去一早就去,我陪你。”顾一燃的意思是为了防止可能存在的犯罪分子销毁证据,最好的办法就是迅速行动。
“那毛毛的事儿?”
“回来再说。”
现代美术馆对于哈岚而言绝对算是新兴产物,去年年底刚刚落成,春节前后才正式开馆。郑北和顾一燃抵达时,正值上午,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洒在宽敞的前厅,映照出一片宁静与和谐。来之前高局已经给馆长打过电话,借安保设施设备调研这个理由,正好可以在整个馆内不受任何阻碍的进行检查。
美术馆入口处旁的告示牌上面写着“每月15日、30日下午三点,艺术交流会”。郑北和顾一燃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疑惑。
“我去,这么巧啊。”郑北低声吐槽一句。
因为事先和馆长打过招呼,他们向工作人员出示完证件并说明来意后。工作人员立刻就联系了今天正好上班的值班馆长,并且很配合地提供了美术馆的平面图。
“咱们这美术馆是国家的还是私营的?”
值班馆长是个约莫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比郑北矮半个头,头发不短不长在脑袋后面扎起个小揪,挺有些暴发户假装文艺范的感觉,听顾一燃这么问自己,连忙解释道:“警察同志,我们这里是公私合营。公家这边只要是由哈岚市文联、美协和工会出资,私人出资方来自境外。”
“你这整挺大啊……”郑北故意装出一副大大咧咧的表情,“也算咱们哈岚头一份了,我说怎么市局那么小心谨慎,非要我俩亲自过来查一遍,合着你这有国际背景呢!境外哪儿啊?韩国?日本?美国?还是老毛子?”
男人陪着满脸的笑容回答:“海参崴。”
这个地名一说出来,顾一燃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滞。姜迎紫落网后在审讯的时候曾经提起过姜小海之所以最后铤而走险搞爆炸,与其说是为了救她不如说是为了靠她搭上境外贩毒网络,而这个境外网络的联络人就是远在海参崴的七爷。
郑北明显也想到了这点,只是他表现得更加无关紧要一点:“海参崴好地方啊!”
郑北和顾一燃相互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他俩都知道这个信息的重要性。海参崴,一个位于俄罗斯远东地区的重要港口城市,与哈岚市之间隔着辽阔的海域和漫长的国境线,却在他们调查的案件中意外地浮出水面。这意味着,他们一直追踪的毒品网络,其背后有着跨国的复杂背景,甚至要比姜小海做得更隐蔽更长远。
在值班馆长的带领下,郑北和顾一燃在美术馆里逛了很大一圈。这儿陈设和展出的许多绘画作品和雕塑大部分来自于民间个人捐赠,还有一些是美术院校师生们的作品,特别有名的艺术家作品并不多。一圈查下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后门附近,那里确实有一个仓库。
“这里面放的都是什么?”顾一燃问道。
“主要是些仿制品,用于教学和出售。”值班馆长解释道,“我们这里经常举办艺术交流和教学活动,所以需要一些备用的展品。教学结束后也会出售,当然都是按照仿制品的价格。”
郑北接话接得快:“我们进去喽一眼。”
值班馆长倒没拒绝,很顺利得打开仓库门就把他俩带了进去。仓库的面积中等,里面堆满了各种大小不一的箱子,上面贴着标签,标明里面存放的是什么艺术品,还有许多雕塑和画框就随意摆放在木箱上和库房地上。因为都是艺术品,仓库里的温度相对比较低,值班馆长打开灯这才让郑北和顾一燃看清楚这里的全貌。
“哎哟,这地儿的消防设备得重视啊!”郑北说得一板一眼煞有介事,“万一丢个火星子,这些画就全成灰了!消防设备在哪儿,我看看。”
顾一燃明白郑北这么做的道理,搜查毒品痕迹这种事儿自己比他有优势,现在郑北找个借口把值班馆长支走,就是让他抓紧时间找到仓库里面藏毒的证据。
顾一燃朝郑北点点头,趁着他二人走远,迅速在仓库内巡视了一圈。他注意到有些箱子的摆放位置似乎与其它的不一样,与周围的其他箱子相比,它们显得更加凌乱。顾一燃走过去,轻轻挪动那些箱子,发现它们后面竟然隐藏着一个不显眼的暗门。
他小心打开暗门,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扑面而来。顾一燃皱皱眉,这种味道对他而言太熟悉了,果然暗门后面是一个小型实验室,昏暗的房间里摆放着各种化学试剂和设备,以及一些已经包装好的白色结晶体,这些结晶体的外观与之前在流浪儿身上发现的毒品极为相似。
顾一燃迅速拿出随身携带的照相机,拍下实验室内的细节,并且用棉签取样,准备带回化验室做进一步分析。他意识到,这个实验室的存在意味着美术馆不仅仅是毒品交易的中转站,更是一个制造毒品的秘密基地。
“郑北!找到了!”顾一燃站在暗室门口冲仓库那头的郑北喊道。
郑北立刻带着值班馆长走了过来,当看到顾一燃站在实验室里时,那个中年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片。“这……这是……我们用来做绘画颜料的……有些特殊颜料需要自己调配,对……自己调配……”他结结巴巴得试图解释清楚.
郑北早就看穿了值班馆长的谎言:“自己调配颜料?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儿呢?!得了,骗谁呢!我们顾老师拿回去一化验就知道这些玩意儿到底是不是颜料!”
把值班馆长带回市局的同时,美术馆被暂时封停。郑北用馆内的电话给高局做汇报,这个情况必须得周边个警力的协助。不一会儿美术馆周围分局和派出所的兄弟们赶过来支援,把整个地方围了个水泄不通。在郑北的指挥下,警员们对美术馆进行彻底搜查,最后在仓库的几个木箱里发现了大批藏有毒品的仿制品雕像和画框。所有美术馆的工作人员都被带回市局分开讯问,顾一燃则带着样本赶回化验室,他需要尽快得出结果,以便为案件的进一步侦破提供科学依据。
这个工作量之大可想而知,顾一燃在化验室里连续工作了数小时,直到这天深夜才把美术馆里带回来的样本分析完成,果然和流浪儿收容所里缴获的“弥塞亚”并无二致,同样添加了催化剂。当他把分析结果写到笔记本上去的时候,突然脑海中闪过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这个念头是如此诡异,以致于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顾一燃慢慢将笔记本翻到后面几页,从里面拿出夹着的一张纸片。这张纸片正是那天丁国柱交给他的,说是在北铁老厂的爆炸现场发现的。纸片被烧得只剩一个残角,被依稀能辨认出是写在带着横线的本子上的,还有上面的字迹,这对顾一燃来说太具有震撼性。他曾经无数次看到过这个本子和本子上的字迹,连同那些化学反应公式都再熟悉不过。这根本就是自己父亲顾钊当年在协助花州警方破获宋康贩毒案时候写下来的冰毒制作公式。后来李文龙害死了顾老教授,顾一燃曾经在家里翻箱倒柜得寻找线索,但没有找到父亲的日记本。他以为是被李文龙一并拿走了,可现在却突然出现在了北铁老厂的爆炸案里,这其中有太多诡异的地方,顾一燃隐隐觉得有双黑色的手掌正在慢慢扼住自己的脖子。
顾一燃的恐惧不是没有理由的,既然李文龙当时没有拿走日记本,那么就代表肯定有人在李文龙走后进入过自己在花州的家。当时他人远在国外,李文龙已经离开,这个人非但知道李文龙干的犯罪勾当,甚至还在他走后潜入家中偷走了顾钊的日记本,撕下冰毒配方那张纸,最后故意将它留在爆炸现场,为的就是要让顾一燃崩溃。
“可是会是谁呢?”顾一燃这几天一直在反复问自己这个问题。
这个人必定是知道他当时不在国内,甚至知道李文龙会杀死自己父亲,如此想到简直让人毛骨悚然。而更有趣的是,猴子作为之前“弥赛亚”的大灯头,在被炸死后一个半月“弥赛亚”重新死灰复燃,并且配方升级,而和他一起被炸死的还有因为故意漏写催化剂配方和种种疑点集于一身的刘明阳。
就像郑北说的,这世界上哪来那么多的巧合,巧合越多就说明里面肯定有猫腻。顾一燃惴惴不安,只能把残片重新夹回笔记本里去,他还没想好怎么对郑北说这个事儿。
他走出化验室带上门,此刻整个专案组里只剩他一个人,郑北带着瑶瑶、国柱还有大案队的所有人正在突击审问那些美术馆的工作人员。白炽灯噼里啪啦得在顾一燃头顶上跳了一阵,当他刚准备坐下的时候,突然郑北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顾一燃原以为是老郑头两口子打来的,毕竟儿子快三天没回家,做父母的哪有不担心的道理。谁知刚接起来就听见对面传来的竟是伍志杰的声音,他心中猛得一紧。
“师兄?”
“是阿燃吗?”
“冇错,系我个。”
“阿燃呢,有个很紧急的情况要告诉你。”伍志杰在电话里说道,“刘明阳的父亲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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