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对美术馆涉案人员的审问一直搞到第二天黎明。郑北整整三天没着家,好不容易把最后一名嫌疑人问完,赶紧拖着疲惫的身体开车回家补觉。
顾一燃和他差不多,也是连轴转了好几天,这会儿又累又困,偏偏还满脑子关于伍志杰那个电话的种种疑惑,窝在面包车后座上顶着两个熊猫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郑北深知他的习惯,平时只要上班累了,回家一沾枕头就睡着,今天这个状态明摆着就是有事儿发生。于是他转过头去,看着顾一燃那张写满疲惫却又不肯入睡的脸,轻声问道:“怎么了,顾儿?心里有事儿?”
顾一燃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道:“郑北,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总有些事情,是躲不过去的?”
郑北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心里隐隐有了些预感:“哎哟,我说顾老师,你啥时候开始相信这说道了,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顾一燃眼神里满是复杂:“伍师兄打电话过来说刘明阳的父亲死了。这消息太突然,我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郑北心里咯噔一下,他明白顾一燃的担忧,毕竟刘明阳和他们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啥时候的事儿?咋这么突然呢?自然死亡还是非自然死亡?意外?”
顾一燃摇摇头,眉宇间拧成一股绳:“伍师兄说是突发脑梗,早上起来去公园河边遛弯散步锻炼身体,不知怎么突然发病,人失去意识从河堤上掉到水里。群众和保安把他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儿了。花州警方初步判断是自然死亡,但具体的情况还要等尸检报告出来。”
郑北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说:“这事儿怎么听着这么古怪呢?!之前小刘的父母过来办理后事的时候,没听说他爸有什么心脑血管疾病啊!怎么会突然脑梗发作?这时间点,也太巧了。”
顾一燃看着郑北一边说一边打着方向盘,忍不住叹了口气:“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事儿必须得查清楚,不然,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郑北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要不这事儿我和伍警官那边沟通一下,让人去查一下刘明阳的父亲,看看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再联系一下法医,看看能不能从尸检报告里发现什么线索。”
顾一燃知道自己心里的这种诡异感觉是从哪儿来的,归根到底就是那张出现在北铁爆炸现场的纸片,他曾经不止一次得想过,最坏情况就是猴子的“弥赛亚”就是在自己父亲写下的这些冰毒配制流程的基础上升级换代而来的,那么说到底自己父亲竟是成了助纣为孽的帮凶。顾一燃可以忍受任何对他个人或者家庭的打击伤害和诽谤,但唯独在父亲这件事儿上是他的死穴。何况顾钊是被毒贩报复而死,活了一辈子都堂堂正正,谁料死后却被这样利用,这个始作俑者简直狠毒残忍到天理难容。然而顾钊已经死了,现在真正痛彻心扉的人只能是顾一燃,他这种痛最可怕的地方在于没人可以诉说。他不敢想象假如郑北知道这个事情后会是什么反应——哈岚市公安局缉毒大队副队长兼毒品分析师顾一燃的父亲,居然是“弥赛亚”案最底层的厨子。
这简直太崩溃了!
郑北当然不知道他心里竟还藏着这么一个可怕的秘密,只管开车往家赶,一边不时吐槽那些该死的毒贩连个囫囵觉都不让自己睡踏实。顾一燃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呆呆得看着车窗外发愣,直到车子停稳郑北喊他赶紧下车时才反应过来。
“你今儿是怎么了?”郑北看着顾一燃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禁有些担心地问道。他伸手在顾一燃眼前晃了晃,试图让顾一燃回神,“从局里出来你就跟丢了魂似的,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明天我给你放个假,好好休息休息?”
顾一燃连忙转过身去,直接往鸡架店里走,害怕多耽搁一秒钟就会被郑北看出问题来。
老郑头两口子见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忙赶着把刚出锅的碴子粥和油条豆浆端上桌来。郑北一边解着外套扣子,一边往餐桌旁走,嘴里一个劲得念叨:“还是家里好啊,有口热饭吃,三天没回来能吃上这么一顿,真是再幸福不过了。”
他刚坐下,老郑头就笑眯眯地给他盛了一碗碴子粥,粥面上还冒着热气,散发着淡淡的米香。老郑头得意得说道:“快尝尝,你妈特意给你熬的,用了上好的东北大米,熬了足足一个小时,老香了。”
顾一燃也跟着坐下,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手里的油条半天没咬一口,眼神空洞地盯着桌面,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老郑头两口子见状,互相看了一眼,觉得有点不对劲。
“顾老师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啊?”郑妈妈关切地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焦急,她伸手摸摸顾一燃的前额,害怕他生病了。
顾一燃连忙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有些干涩:“没事,就是工作有点累,脑子有点乱。”
老郑头闻言,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担忧,语气更加柔和起来:“要我说,顾老师你啊太拼了。你是读书人,有啥事儿支使郑北就行,他皮糙肉厚经造。你看看,这段时间明显瘦了,脸色也不大好。要是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们说,咱们都是一家人,能帮的一定帮。”
郑妈妈也在一旁轻声劝慰:“是啊,顾老师,别太拼了。身体是自己的,累垮了可咋整?他爸说得对,有啥难处咱们一块儿商量。”
郑北手里端着粥,就着碗边吸溜一大口,听自己父母这么说不禁咧嘴道:“他这人就这毛病,啥事儿都往肚子里搁。人家是宰相肚里能撑船,我看你比那宰相还厉害,这里头都能开飞机了。”
顾一燃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微微勾起唇角咬了口油条。对于郑北的家人他一贯是感激加敬佩,有个干缉毒警察的儿子,天天都得生活在危险中,但老两口从来没说过一句怨言。自打他从花州过来,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能遇到这样真诚相待的人,实属不易。
“叔叔阿姨,谢谢你们。”顾一燃的声音低沉而真挚,“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就是最近案子的事儿比较多,杂七杂八,搞得我有点头大。”
郑北在旁边嘿嘿一笑,他太清楚自己这位好基友的性格,这会儿说得全是冠冕党话的场面话,估计也就自己爸妈能信,反正他是一个字都不相信的。
“说啥呢,顾老师,咱俩谁跟谁啊。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有啥大不了的。放心,有啥难题,兄弟我给你扛着。”
此时,郑妈妈已经将一碗热腾腾的粥递到了顾一燃面前:“顾老师,快趁热喝了。等会上楼好好睡一觉,别太逼自己了。”
顾一燃接过粥,小口喝着,目光不自觉地望向店外,早晨的灿烂的阳光正透过玻璃窗洒进来,为这平凡的一天增添了几分温馨。
就在这时,突然从店门口外跑进来一个小小的身影:“郑奶奶,郑爷爷。”原来是几天前刚刚被解救出来的毛毛。
郑北闻言急忙转过身去,一把将毛毛抱到自己腿上。这才两三天的功夫,小姑娘的精神已经恢复到了之前正常的模样,身上的衣服也换成了崭新的粉红色外套。当天把毛毛送回来的时候因为时间紧张,郑北只能让自己父母帮着照看一下,顺便问问究竟那个将她拐出福利院的男人长得什么样子。如今看见毛毛,郑北马上就想起这样事情来。
郑妈妈一看儿子的眼神就明白他心里的想法,忙说道:“这拐孩子的真不是人,连袜子都不给穿。后来南南看见了,领着上童装店里买了新的外套还有内衣。这娃命苦,托生在那么个家庭,要爹没爹要娘没娘。寻思福利院挺好,谁知道碰上人贩子。我问了,可这孩子就说那人是个哥哥,估摸着挺年轻,还说他说话和我们这儿的不一样。”
“不一样?!”顾一燃眉头微皱,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关键信息。
“妈,你是说那人口音不是咱们哈岚的?”
郑妈妈点点头:“对,我特意问了,毛毛说那人的口音和我们这儿不一样,有点像是……像是香港电影里面的人。”
顾一燃心中咯噔一下,那个荒诞的念头从他心底冒出来甚嚣尘上。他俯下身去,尽可能得把语气语调弄得和蔼可亲一点:“毛毛,一燃哥哥现在说两句话,你听听像不像那个在福利院外面站着的人。”
毛毛颇为好奇,非常积极主动得点点头。“乖仔,听话,今晚哥哥带你出去玩。你想唔想返到阿妈身边,想唔想舅父?”顾一燃突然用粤语对毛毛说道。
“对对对,就是这样的。”毛毛一个劲点着头,“一燃哥哥你认识他吗?”
顾一燃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他迅速喝光自己碗里的粥,接着马上说道:“我决定收养毛毛,之前这事儿我和郑北商量过,明天我就向局里打报告申请。”
郑妈妈一听,惊得差点把筷子都掉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角微微抽动:“什么?收养毛毛?这……这也太突然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显然是被顾一燃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吓到了。
“妈,你先别急,我慢慢跟你们说。毛毛这孩子吧,可怜见的,在福利院待了这么久,突然冒出来个粤语口音的神秘人要拐走她。顾老师和我的意思是孩子不能再留在福利院,不安全。我们得给她找个稳定可靠的家庭环境,让她能健康成长。我俩讨论过,觉得我们可以给她这样的环境,我们是真心想为毛毛好。而且,我们也有能力照顾好她,给她一个温暖的家。”
郑北这一大段话说得老两口全都愣了神,一时之间都不知道是给支持还是反对。
“可是……”郑妈妈还是有些犹豫,眉头紧锁,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养孩子可不是小事。你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咋弄啊?”
“阿姨,我知道养孩子责任重大,我们俩是真心实意想要给毛毛一个家。您看我们,现在工作稳定,收入也还可以,我们两个人一起努力,一定能给毛毛最好的生活和教育。”顾一燃说到这里,眼神坚定,语气诚恳,试图消除母亲的顾虑。
郑北单手将毛毛一把抱起来,直接站在桌边,另一支手按在顾一燃的肩膀上:“这事儿我听顾老师的。我那屋太小不够三人住,我和顾老师带着毛毛搬出去。就这么定了,反正局里有的是家属宿舍,你们啥时候想来都行。”
顾一燃没料到郑北居然能这么干脆得把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那边郑妈妈的神情明显恍惚了几分钟,这让顾一燃颇有种自己把郑北拐带跑了的既视感。
最后还是老郑头豁达,笑呵呵得开口道:“我觉得挺好。小北说得在理,毛毛这孩子是无辜的,咱们能帮一把是一把。再说了,郑北和顾老师都不是小孩子,他们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咱们应该相信他们。”
郑妈妈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既有担忧也有欣慰。她知道自己儿子一旦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最终,她点点头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按你说的办吧。只是,这收养手续会不会很麻烦啊?要跑很多部门,填很多表格吧?”
“妈,你忘了,你儿子可是警察。”
收养毛毛的申请和手续要比想象中的复杂不少,郑北和顾一燃几乎天天都往民政局、公安局跑,填写各种表格,提供各种证明材料。尽管过程繁琐,但两人都乐在其中,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和憧憬。
毛毛对于即将到来的新家庭也表现出了极大的兴奋和好奇。每当郑北和顾一燃下班回家时,她总是拉着两人的手,问东问西,眼睛里闪烁着好奇和期待的光芒。等所有手续都办好的时候,距离姜迎紫被执行死刑的五月二十七日只剩下不到四天。
顾一燃表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实则对于刘明阳父亲的死始终没有放弃怀疑。花州那边给出的尸检结果符合脑梗后溺水的推论,但伍志杰在第二次给顾一燃通电话时却说有现象表明刘父在落水前很可能已经停止呼吸,或者接近休克,因为法医在他气管和肺里找到的积水量不足以致人死命,可见真正的死因还是突发脑梗。伍志杰又说刘父有糖尿病和高血压,基本天天服药,按理来说不会突然病发。刘明阳的母亲也证实老爷子当天是吃过药后去公园晨练的,所以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就不得而知了。
顾一燃不相信有这么巧合的事儿,可也实在找不出有谁会非要刘明阳父亲的命,难不成是猴子的党羽找小刘的家属泄愤?!顾一燃思前想后觉得不对劲,可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再联想到拐走毛毛的那个神秘人竟有粤东口音,某些可怕的阴影慢慢在顾一燃意识深处成形。
选择在五月二十四日来五监找李文龙问话是顾一燃下了很大决心的举动,原因之一就是前一天凌晨他被噩梦吓醒,浑身冷汗。
李文龙还是那个样子,他属于“雪天使”案件中为数不多从头到尾都有参与并且逮进去了还不知悔改的人。顾一燃坐在位子上,看狱警带着李文龙走过来。李文龙和梁嘉驹不一样,后者曾经是有文化的优秀青年,要不是摊上姜小海这么个死党,他可能并不会走到如今这样的田地。李文龙不同,他本来就是黑社会,就算没投靠宋康,照样还是会干各种各样违法犯罪的勾当,在他眼里杀个把人就跟拍苍蝇一样稀松平常。
顾一燃等李文龙坐到自己对面的椅子上后,摘下了挂在玻璃旁的对讲话筒。对面的男人显然并没怎么把他放在眼里,也顺势拿起话筒。
“怎么,顾老师,来给我送行啊?谢谢你奥!”
顾一燃没有理会他的挑衅,直接切入主题:“李文龙,我有事情问你?”
李文龙耸耸肩,嘴角勾起不屑的笑,仿佛在听什么特别荒诞和蹩脚的笑话:“你脱线啊!你问我事情?你确定自己不是来搞笑的吗?”他斜睨着顾一燃,眼神中充满了轻蔑。
顾一燃紧握着话筒,手指微微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冷静和坚定:“当年,你去我家的时候,怎么知道我不在?”
李文龙的脸色微微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嗤笑一声:“哟,这事儿啊,这么多年你还记得呢?我忘了。”
顾一燃盯着他,目光如炬:“你最好想清楚,是不是有人告诉你我不在。”
李文龙似乎被顾一燃的严肃给镇住了,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顾老师,你说我就这几天活头了,死前还能看见你这副样子来求我问答,还真是有趣!有些事情并不会随着人的死亡而终结,你父亲的死是这样,我的死也是这样。它们会一直跟着你、缠着你,直到最后!”
顾一燃的心猛地一沉:“你到底知道什么?告诉我,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文龙的笑声渐渐停了下来,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顾老师,你这么想知道答案,就不怕答案可能要比你想象得更可怕吗?”
关于这点,顾一燃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何况他自认不会再有什么事情能比自己父亲写的制毒流程出现在案发现场更加天崩地裂了。
李文龙见他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紧张的神情,不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想了想,然后说道:“顾老师,这么说吧。当年,在我决定找你报复之前,有人给我打了个电话,就是这个人告诉我,你不在家去国外了。至于那个人是谁,你自己去查吧,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其实你该好好谢谢这家伙。”李文龙拿着话筒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毕竟当时我报复的对象是你,想要杀的人也是你。可那家伙却很有趣,他说他和我一样也和你有仇,但他并不急于现在马上就要你的命。他更乐于看着你失去所有,看着你慢慢崩溃,看着你生不如死,所以他对我说为什么不先杀了顾老教授呢?这样这个游戏才好玩。所以是他的话让我放弃了杀你的念头,让你活到现在。不过如今看来,他好像已经快成功了,对不对,顾老师?!”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