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虫祭

天,不知不觉就凉了。

轰轰烈烈的夏天,仿佛就在昨天,又仿佛在遥远的天际。那些灼热的阳光,窒息的空气,热烈的虫鸣,转瞬就没了踪影。唯有那身上的凉、树叶的黄、大地的低首,昭示着又一个新的季节的到来。

然而,此时的我,却对那些骤然消失的轰鸣莫名地凄怜。

蝉在脱壳成蝉前,已在地下活了大约三至五年。个别地方的周期蝉,活的时间更长。

一只蝉从卵里孵化出若虫,钻进土里,在黑暗中一点一点长大,蜕五次皮,每一次都离地面更近一点,直到成蝉前。

这几年中,它靠吸食树根的汁液活着。此时的它还没有发声器官,不会鸣叫。它在地下不知道时间,没有昼夜,没有季节,也没有天敌。它的世界是恒温的,潮湿的,黑暗的。

它唯一能感知的是树根的位置。几年间,就在树根之间缓慢地移动。吃。蜕皮。长大。

然后,在某个无法预知的夏天,它爬出地面来了。

它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爬出来。这不是它的计划,它也没有计划。只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推促它往上爬。它爬上树干。背上裂开一道口子,它从壳里钻出来。翅膀是湿的、皱的,像人类刚出生的婴儿的皮肤。它挂在空壳上,等风把翅膀吹干。等翅膀硬了。它飞上树梢。

如果是雄蝉,它开始叫。如果是雌蝉,它没有发声的能力,叫都不会,还是一只“哑巴蝉”。

雄蝉能叫二到四周,把三或五年积攒的所有能量,全部用叫声倾泻出去。所以叫得声嘶力竭,叫得天昏地暗。叫,是它从父母身上继承的唯一语言,也是它的终极事业。

然后它死了。它连死都不知道。科学家说,它没有“知道自己会死”这种自我意识,它只是按本能走完生命流程。

它只知道叫,叫不动了就停下来,停下来就结束了。

不,它连“结束”这个概念也是我加的。它就是叫不动了,然后停了,然后没了。

我曾在好几个夏夜,看到玄武湖的柳树下,有人采蝉蜕,手电筒一个枝一个树地照,然后用一个自制的钩子钩下来。

有天晚上,我也如法炮制,用手电一棵树一棵树地找,但我没有钩子,我就那么照着看着。这时,风来了,我清晰听见风穿过蝉蜕,发出呜呜呜的细小声音。

那一瞬间,我觉得它在接续着已故的蝉的呜鸣,像一个被用完的真理。

萤火虫发光,是荧光素在荧光素酶的催化下氧化,释放光子,这个反应的效率接近百分之百,几乎不产生热量。人类研究了一百多年,造出了冷光灯,但效率始终差了一截。

自然界用了上千万年打磨出来的东西,人类再聪明,用一两百年要赶上,确实有点难。

今年夏天的一个夜晚,我看到多年未见的萤火虫,其中一只还随风落在我的手臂上。我仔细观察发现,它飞的时候,腹部的发光器节律性地亮,一次释放一点点。一亮,一灭。一亮,一灭。

“好美!”我情不自禁叫道。它丝毫没有理会。我想捉它,倏忽想起小时在山野稻田捉的萤火虫,尽管会在玻璃瓶盖子插上一根抽去芯的蕨杆,但第二天大多还是死了。便再不敢动,只是抬着手,让它自行飞离。

我们看到的飞着的萤火虫大都是雄萤,它们飞着画光。雌萤则趴在草叶上看。如果看中哪只,就会在雄萤闪光后隔一个固定间隔,以同样的节奏回闪一下。意思在说“我看到你了,过来吧。”看到雌萤的回复暗号,雄萤便欣然而至。

但萤火虫无论雌雄,寿命都只有十几天。十几天。从卵里孵出来,变成幼虫,吃蜗牛,吃蚯蚓,用大颚咬穿猎物的壳,注入消化液,把对方融化成一摊液体,然后吸食,像我们早餐喝牛奶,像姑娘喝奶茶。

只是它们喝得慢,要持续好几个小时。蜗牛被融化的时候,还是活的。但萤火虫不管,也不知道什么叫“活”——要是知道,它还会不会下口?

它只是吃。吃完了,长大;长大了,羽化;羽化后,开始飞。

飞十几天,像它们从未见过面的父亲母亲,画光、等回应。等到了就交配,等不到就继续等。

但它们不会等太久。它的身体不允许它等太久。十几天后,它就灭了: 不仅光灭了,身体掉在草丛里也灭了——蚂蚁会很快把它搬走。它变成了蚂蚁的食物,一如它当初吸食蜗牛。

像当初它不知道蜗牛的“活”,它也不知道它变成了蚂蚁的食物。

随它一起灭的,不用多说,肯定包括那点光。

蜻蜓的幼虫在水里活一至三年不等,长的可达五六年,少数更久。

它叫水虿,没有翅膀。它有一个下唇,折叠在头部下方,像一张面具。这张面具是它的捕猎工具。它潜伏在水草间,一动不动。等孑孓游过来,等小鱼游过来,等蝌蚪游过来。然后面具弹出去,抓住猎物,拖回来,吃掉。

这期间,它的主要任务只是潜伏。潜伏是它的全部。它的世界只有水、水草、水底的沙或泥。它没有“水面之上”这个概念。它的全部世界,就是池塘的底部。

一两年后,它沿着水草或别的什么,爬出水面,变成了蜻蜓。阳光、空气、也许还有沙滩。它第一次看见天空。它自然不知道那叫天空。它的复眼里,只有一幅马赛克拼图。

但不管怎么样,它看到了水“上面”的世界。最主要的是: 它有了一对可以飞翔的翅膀。

蜻蜓的翅膀不像蝴蝶可以收起来,也不像蟋蟀可以藏在鞘下,更不像鸟可以拢在身侧。从它第一次飞起来,到最后一次落下去,它的翅膀一直平展着——无论飞,还是停,始终“在状态”。

它的翅膀不仅透明,且比蝉翼还薄,不足两微米。上面布满极细的翅脉,每根翅脉里都流着体液,维持着翅膀的形状。正因为此,我始终觉得,“薄如蝉翼”这句成语得改,叫“薄如蜓翼”才实至名归。

不仅羽翼极薄,蜻蜓还是公认的昆虫界飞行冠军,飞行速度是蝉的3~4倍。其对时间变化的感知速度更是人类的5倍。它捕猎的时候,计算的是猎物的运动轨迹。比如蚊子飞过,它弹出去,咬住,然后一边飞一边嚼。

就这样飞完一个夏天。然后它飞不动了,落下来,以滑翔的姿势告别这个世界。但翅膀仍平展着,像活着的时候一样。像刚从水里爬出来的时候一样。

我曾梦到过庄子,他说,他写《秋水》中的“井蛙不可语海”,起因就缘于蜻蜓。他最初写的是“塘蜓不可语海”,后来看到井底之蛙,感觉“井蛙不可语海”更集中更锋利,才换了的。

梦中之言终是梦语。但我有时想,若庄子看过科普,知道蜻蜓是从水虿到飞虫,会不会多写一句“水虿不可语天”?

天牛啃树皮,啃树枝,啃树心,而且一啃就是七年,甚至更久。

七年是什么概念?七年是两千五百多天,六万多个小时;是一场婚姻的“七年之痒”;是一个婴儿从呱呱坠地到背着书包上学;是解放前,中国人均寿命的五分之一……

不思,只是个数字,细想,会很恐怖。

天牛的一生,几乎都离不开树。前七年,它在树腹中度过。它咬穿树皮,钻进去,在树里进食,在树里蜕皮,在树里长大。它把整个青春,不,应该说是绝大部分人生都啃进树的年轮里。这个阶段,它不知道树还有“外面”,就像蜻蜓小时候不知道水里还有“上面”一样。

它的绝大部分虫生,全部在树里。黑暗,木质,汁液,是它知道的一切。

然后有一天,它顶破树皮。两根触角像两根雉鸡翎,昂扬着,出场就像个英雄。

它的眼睛更令人类甚至昆虫界心颤——其复眼由数万计的独立小眼组成,每个小眼都是一个像素点,大脑把这些像点拼合起来,形成“像素化”视野,虽然清晰度不高,但目之所及,几无盲区。

它不知道什么叫美,但一睁眼就是360度无死角的整个世界。

遗憾的是,天牛的成虫寿命只有10天至一两个月。在树腹中闭关修炼数年甚至十数年,出来就抖了一两个月威风,然后就挂了……

有人说,它出来的时候,其实就已经老了。翅膀是硬的,身体是空的,所以飞不了多久就落下来了。

它落在地上的时候,还是有一口气的。可背壳又硬又重,表面光滑,翻不过来。于是就腿乱蹬,但毕竟就剩一口气了,蹬不了几下,六条腿一伸,就停了。

树影在它胸部上晃,光斑掠过它的复眼,又移开。风吹过来,带动树叶,也顺便把它的身子翻了过来。

又是该死的蚂蚁来了,把它搬走,它也变成了蚂蚁的食物。

我有时真不明白,这么多昆虫,还不够蚂蚁吃吗?它们咋就不躺平,还那么努力?

死是人类的发明。因为人是高级动物,有文化、讲文明、重仪式,需要给“停下来”起一个名字,好让自己能够忍受它,让活着的人记住逝去的生命。

天牛不需要。它就是停下来。

蝉在地下数年。出来叫不到三十天。然后死。

萤火虫吃活蜗牛,吃好几个小时。飞十几天,画光,等回应。然后灭。

蜻蜓前大半生蛰伏,后小半生飞翔,连死都是飞翔的姿态。

天牛在树腹中啃七年,出来飞一两个月。飞不动了,翻在地上,停。

我不知道它们知不知道,这个夏天它们来过。

要是蝉知道在地下待了多久,萤火虫知道光有多美,蜻蜓知道天空是蓝的,天牛知道它出来就已经老了,它们会怎样?

我没有答案。

但我知道这些,至少自以为知道这些,于是写下了这些文字,是为祭。

毕竟,我和它们重合过一个夏天。

而明年乃至以后的夏天,虽然仍会有无数的夏虫,但再不会是今年这一批了。

夏虫们,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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