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启红】八张机 4

四、

张启山带着老八去湘西寻找吴老狗的踪迹,具体什么情况我并不十分清楚,只知道在黑天门山附近遇见了所谓的山神。张启山的亲兵折了好几个,就连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副官都受了重伤,差点牺牲。

我虽紧张,但既答应了张启山要坐镇长沙城,便不能有所动摇。霍文海果然没安分几天,就开始在红家的漕运码头找事儿,先是扣了我几船货,又放话出来说要把红家的盘口全收了归军政部管。偏偏那几船货正好是湘赣警备司令部要运往南京的私密玩意儿,那玩意儿走不了政府的明帐,只能找地方势力帮忙运输。

霍文海不知内情,带人把梨园围了。手下弟子跑进来刚说了两句,后脚就听见霍文海带着两个随从从梨园门口大摇大摆走进来。

我端坐在戏园中央的八仙桌边,伸手慢悠悠端起面前刚沏好的蒙顶甘露,眼皮都没抬一下:“霍长官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地方。”

霍文海背着手站在我面前,皮鞋把地板踩得咚咚响,嘴角扯着一股子不怀好意的笑:“二月红,你家码头上有私货违禁品,这事你打算怎么算了?”

我放下茶碗,抬头斜瞥他,脸上微微一笑道:“我红家走的货,每一样都是登了记报过关的,霍长官说我的货是私货,可有凭据?倒是霍长官,无缘无故扣我的船,占我的码头,这事要是捅到警备司令部那里,恐怕不太好交代吧?”

“你少拿警备司令部来吓唬老子!”霍文海往前踏上一步,伸手拍拍桌子,把桌面的茶碗震得哐当响,“司令部要运东西自然会有专门的线路,你以为我傻吗?!”

我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慢悠悠站起身,理理被蹭皱的衣襟:“哦?原来霍长官知道啊!警备司令部那批货,本来就是托我红家走的。你若不信可以亲自打电话去核实。”

在我说话的时候,手下伙计已经将警备司令部批的水运单据拿了过来,交到我手中。我接过单据轻轻展开,往霍文海面前一递:“霍长官,请过目。”

霍文海盯着那盖着鲜红大印的单据,脸色瞬间变了,青一阵白一阵,半天憋不出一句话。他哪里能想到,这批货真的是挂上了警备司令部的名号。我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抿了一口,慢悠悠道:“霍长官,如今凭据摆在这里,你扣我的货占我的码头,这事,该怎么算?”

周围红家的弟子早把前后门堵得严严实实,整个场子全是我们自己人。霍文海带来的那两个随从手已经按在枪套上,却也不敢轻举妄动,这里是长沙城,是红家的地盘,真动起手来,他们几个人根本别想活着走出去。

霍文海咽了口唾沫,硬撑着放狠话:“就算这批货没问题,难保你红家其他货没有问题!我今天就是奉命来查,你敢抗命?”

我放下茶碗,冷冷道:“奉命?霍长官奉的是谁的命?张大佛爷现在代表军政部在湘西剿日谍,你在长沙城寻衅滋事,动九门的盘口,是想坏了佛爷的大事,给日本人可乘之机吗?!”

我这话一出口,霍文海的脸彻底白了。现在整个长沙都知道,张启山亲自去湘西办正事,他在这里闹这么一出,真被扣上一个通日叛国的帽子,就算他背后有人撑腰,也落不着好下场。我慢悠悠起身,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低低的:“我要是你,现在就放了那几船货,滚回自己的营盘乖乖待着,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正在这时,门口弟子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躯体跑进来,我一看正是码头上的自家伙计,这会儿已经中了好几枪,手也断了,浑身血污。见到我拼了命挣扎着爬起来,断断续续说霍文海一早派人去码头动枪,还想放火烧货仓。

我脸色一沉,抬眼看向霍文海,这人还想狡辩,手往腰上的枪摸,我早防着他这一步,抬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死死扣住。那边箱,已经有人把那个打伤人的士兵给绑了押上来。

“霍长官,我的人被你伤成这样,这要让他全须全尾走出去,我二月红以后在这长沙城还怎么立足。”我松开手,指尖蹭过腰间藏着的短刀,“你烧我的货,打我的人,今天要是不给我个说法,你也别想活着走出这梨园。”

霍文海被我扣着手腕疼得脸色发白,嘴里还在喊着反话:“二月红你敢动我?我是军政部的人!”

“动的就是军政部里搅浑水的蛀虫。”我指尖一沉,短刀利落出鞘,架在他颈边,刀身冰凉贴着皮肤,他瞬间就僵住不敢动弹。

红家弟子早把那两个随从缴了械按在地上,整个梨园安安静静,只有窗外的风刮着戏台上的幕布哗哗响,像开戏前的开场锣。我凑到霍文海耳边,声音压得又冷又轻:“你们在长沙干的事,够死十回了。今天晚上这里还有戏场,我不想杀人,要他一只手不过分。我这人手硬,让我动手他没命。”

“跟我没关系,是他擅作主张!”

我转头看向被按在地上的那名士兵,那人早吓得魂飞魄散,哭嚎着喊饶命。我偏头笑笑,对着旁边的弟子抬了抬下巴:“霍长官都发话了,按规矩来,留他一条命,把那只惹事的手留下。”

弟子应声上前,惨叫很快湮没在梨园厚重的幕布里,血顺着戏园的青石板缝流出来,浸得砖缝颜色深了一块。霍文海看着眼前的场景,连大气都不敢出,我把短刀收回,声音放缓了些道:“哪天霍长官想听戏,记得晚上来。我给你留二楼最好的包厢。”

霍文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带着残兵出了梨园。我看着他慌乱的背影,吩咐弟子把场子收拾干净,又让人把受伤的伙计送去最好的医院治疗,再派人把被扣的船和码头收回来。安排完一切,我点重新坐回八仙桌边,那杯蒙顶甘露早就凉透了,我端起来一口饮尽,舌尖还留着茶叶的清苦。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拖下去,湘西那边传回来的消息时好时坏。我坐镇长沙,稳住各个盘口,压下那些跳出来的杂鱼,心里那根弦却始终没松过。每天晚上我都坐在院子里等电报,一有消息就赶紧拆开看,就怕看见什么不好的事儿。

直到大半月后的某天,三水突然跑进来对我说齐铁嘴要见我,人已经站在梨园门外,急躁急燎的。

老八来找我的原因,我大概能猜到一些。几天前,半截李亲自约我到六朝居茶楼,说佛爷马上要去北平的新月饭店参与拍卖两件湘西的法宝箱。我指尖捻着黑色长衫的袖口,听到这话抬头看向半截李。

新月饭店那地方对于我而言熟的不能再熟。外间人说来那里是北平城有名的销金窟,背景深路子野,能去那儿参与拍卖的非富即贵。但我知道,那地方凶险万分,一个不小心粉身碎骨。当年为了给丫头抢鹿活草,九门曾经同心协力,张启山更是砸进去半个长沙城。听说佛爷要去那儿,我心里反倒松了口气,至少说明他平安无事。但为什么非得是新月饭店,我手一抖,极隐蔽的,仿佛有什么不可对人言的秘密。

我看着齐铁嘴满头的汗,先给他倒了杯凉茶递过去:“别急,慢慢说,佛爷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齐铁嘴连茶都顾不上喝一口,抓着我的袖子就开口:“二爷,佛爷这次去新月饭店拍法宝箱,狗五爷应当就在里边。还差一大笔钱,让我问问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咱们九门各家凑一凑。”

“凑钱?你什么时候见我二月红缺过钱?红家这么多年存下的家底,填这个窟窿还是够的,钱我出。”

齐铁嘴愣了愣,随即松了口气,抹着汗说道:“我就知道二爷你肯定没问题,就怕……就怕你还记着之前的事儿,不愿出手。”

老八嘴里的“之前事儿”指的是当年我去张启山府门口跪着求药。我只淡淡笑笑道:“都过去多少年了,还记着做什么。当年那事儿,本就不是他的错。”

说完转身叫来三水:“赶紧把我账上所有的银钱,还有房契、地契都拿出来给佛爷送去。”

三水吓得一哆嗦,差点以为我疯了:“二爷!!!!,你这。。。”

连一旁算命的都惊得目瞪口呆:“二爷,您这可是倾家荡产。”

我摆摆手,没让他继续说下去:“当年佛爷为了救丫头散尽家财。如今佛爷有难,我若不帮便是忘恩负义。更何况,我们现在对付的是日本人!”

其实这个道理,我很久以前就懂了。九门要是没了佛爷,我们这些人散了盘口,留着这些身外物有什么用?

我眼睛望向老八,他说的前事与我想的前事并不统一。那件事不是什么可以宣诸于口的光明正大,相反更像是小时候藏在老宅樟木箱底的陈年锦缎,摸上去还留着当年被手反复摩挲的温度,却只能压在箱底,连翻出来晒晒太阳都不敢。我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已经恢复了平静,对着齐铁嘴道:“事不宜迟,你立刻让人把这些东西变现,连夜往北平汇过去,不能耽误佛爷拍东西。”

齐铁嘴见我态度坚决,也不再多劝,收好我开的银票和地契文书,匆匆告辞而去。

丫头死后第三年的初冬,我因为散戏回家时着了风寒,生了场大病。躺在床上烧得糊里糊涂的时候总做梦,梦里全是丫头还在世时的旧时光。她刚嫁进红府那年春天,院子里的紫藤花开得盛,她搬着小凳子坐在花架下给我补戏服,针脚歪歪扭扭还笑着说等我哪天不唱戏了就给我做一辈子的面条。转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子里静得很,只有烛火跳着影子,我刚要撑着坐起来,就听见外间有脚步声,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张启山逆着光站在门口,身上还沾着外面的霜雪。

他那阵子刚忙完军政部的一趟差,整个人瘦了一圈,胡茬都冒出来了,听见我动,立刻放轻脚步走过来,伸手刚想探我额头的温度,却被我扭头躲开。

他停下来,就着烛火看我:“梦到丫头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他也就没再问,只是坐那儿陪着我,伸手给我拧了块热毛巾敷脸。自此后我和张启山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旁人瞧着,只当是张启山因为丫头去世对我有愧,又同时九门兄弟这才时常往我这里跑。只有我自己清楚,有些东西早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悄悄变了质,就像戏文里唱的那样,“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每次来,都不会说太多话,有时候就是坐在院子里陪我喝茶。那阵子长沙城风声紧,日本人的探子到处都是。张启山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怕这样,他每天清早还是会绕到红府,给我带一份街口刚出锅的蟹粉小笼。我醒了就一起吃,没醒他就把小笼放在保温瓷盅里,留张字条再走。

我心里不是不明白,只是丫头刚走没几年,我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也不敢把这份心思摆到明面上。他是长沙布防官,是九门之首,身上扛着一整个长沙的安危,儿女情长这种事,本就不该落在他张启山的身上。

而我是九门二爷,表面上温柔儒雅,但转身处谁还没个狠厉冷冽的时候,怎么开口都是不应该。只那点心思压在心底,就像埋下了一颗发芽的种子,逢着点露水就疯长,怎么压都压不住。于是我索性选择放纵自己,夜夜笙歌。头天晚上醉在翠屏楼,今儿睡在听雨轩,到了明天说不定又换成其他的秦楼楚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往后每次来送小笼,都会多带一份醒酒汤,温温热热放在锅里。

我某次早晨醉醺醺回来,看着那碗熬得浓稠的醒酒汤,突然就没由来发了火,把碗扫到地上,碎瓷溅得满地都是,汤汤水水洇进砖缝里,没一会儿就干得只剩一片浅黄印子。副官当时跟着他一起来送东西,吓得脸都白了,他却只是弯腰捡了碎瓷,摆摆手让副官出去。

“下次醉了我来接你,别让弟子背你,摔着碰着不好”,语气平稳压抑得像一潭沉水,听不出任何感情。我站在那儿看着他,喉结滚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收拾完残局,还是跟往常一样走了。

没过两天,我在戏台上唱《霸王别姬》,水袖刚甩出去,台底下就看见他穿着军装坐在第一排正中央,肩章上的金星在戏园的灯光下亮得晃眼。我心里一跳,调门都偏了半分,勉强稳住心神唱完整出。散场的时候我卸了妆穿着便装,走到他桌前,他面前的茶早就凉了,还安安稳稳坐着等我。

“陪我去城西一趟,”他起身跟着我往后台走,声音压得低,“刚抓到个日本探子,嘴里撬出来说城西粮仓藏了炸药,我信不过别人,你帮我掌掌眼。”

我拿上外套跟他走,出门就上了他的军车,车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车轮碾过长沙城的青石板路,颠得人微微晃。他坐在我旁边,眼睛一直落在我脸上,我被他看得不自在,偏头去看窗外掠过的街景,就听见他低低开口:“你没必要这样糟蹋自己。”

车猛地一个急刹,停在路边,他伸手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捏得我骨头都发疼,我转头看他,车厢里光线暗,我看不清他的眼神。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他的掌心烫得吓人,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烧得我手腕都发烫。那点压了快三年的心思突然就撞开了心口的口子,连呼吸都跟着发颤。我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前面司机突然轻轻咳嗽了一声,他才松开手,坐回原位,整个人又恢复了那个冷硬克制的长沙布防官的样子,再也没开口说话。

车子重新动起来,一路再没说话,直到城西粮仓外停下。他推门下车站在台阶上等我,夜色里军靴沾了露水。我俩绕着粮仓走了一圈,我指尖扣着短刀拨开堆在墙角的谷袋,果然在夹层里摸出了用油纸裹着的炸药。我递给他的时候,指尖不小心蹭过他的虎口,两个人都顿了顿。他先收回手,低声吩咐副官把人调过来炸掉引线,又让人把粮仓里的粮全都转运去城南,全程条理清晰,半点看不出刚才车厢里的失态。

事情处理完已经是后半夜,他让司机开车先送我回红府,车子停在门口,我推开车门要下去,他突然在后面拽了我一把,力道不小,差点把我拽进他怀里。

我借着车门撑住身体,不紧不慢说道:“佛爷,我到家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他没松手,指节扣着我的手腕没放,车里没开灯,只有门口灯笼的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下颌绷紧的线条上。

我腕上带过巧劲儿来,用力一转从他的掌中逃脱:“谢谢佛爷。”

我指尖搭在车门框上,指节泛白,外头的风卷着初冬的寒气吹进来,刮得我脸发疼。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侧过身,借着门口那点灯笼光看清他眼里翻涌的情绪,那情绪太烫太沉,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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