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启红】八张机 3

《二张机》

笔端初落意迟迟,春痕半在蛛丝里。檐前新燕,衔泥飞过,带得去年诗。

 三、

解府的会开到一半,陈皮和霍仙姑吵了起来。说来好笑,原因竟然是陈皮觉得霍仙姑与张启山有暧昧,吴老狗是他俩联手弄死的。这种猜测也就陈皮那个脑子能想出来,我静静坐在红木椅子上,听着一屋子人你一句我一句得乱咋呼,最后实在忍不了了,唯有压住领头胡诌的始作俑者。

“陈皮!”我冷冷一声,调门是微微有些上扬的冷冽,“够了!”

我目光直直扫过去,落在他攥着九爪钩的手上。陈皮猛地转脸看向我,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底翻着戾气,却没敢跟我硬碰硬,只闷哼一声,乖乖往后靠到墙壁上,不说话了。

陈皮不说话归不说话,那九爪钩的尖还是一下下刮着墙皮,刮得整屋子人心里发毛。他这习惯打小就有,我收他为徒时他才十一二岁,就是个在码头上混饭吃的小毛孩,靠着一手抓螃蟹的本事勉强糊口。那天我刚好从漕运仓库回来,想着晚上梨园还有戏场,赶着回去。经过霞凝港时,碰上两伙混混打群架。那时候陈皮瘦得像根芦苇,眼睛里的神色却狠得吓人。我见他敢对着抢饭的乞丐下死手,就动了恻隐之心,带他回了红府。丫头心疼他从小吃了不少苦,给他做新衣服做热汤面,疼得跟自己孩子似的。那几年红府热热闹闹,我教他下斗的本事,丫头照顾他的生活起居,日子过得也算安稳,谁能想到最后会走到恩断义绝那一步。

我记得有一年春节,齐铁嘴来府上拜访,正好与陈皮打了个照面。临走时突然对我说,二爷家的徒弟都不是一般人呢,日后恐怕比你这个师傅厉害哟!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陈皮将来会把红府的家业发扬光大,谁想到这算命的早就看出了日后的种种,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我听出张启山的意思,日本人将吴老狗抓走一定其原因,如果现在不赶紧去救人,只怕到时夜长梦多。我转着眼眸瞥向他,正对上他那双乌黑的眼冲我盯着。这种感觉非常奇怪,我说不上来,心脏像被一只小手突然揪起来,莫名得发慌。

“佛爷,你需要我们做些什么?”

“我需要你们的商路、暗桩还有外线都联合起来帮我查人。”

“好!”我回答得比谁都快,说到底是这种心慌的感觉让我隐隐想起过去,“我们红家会尽快派人搜查。”

梗骨在喉而又芒刺在背,我太清楚这种眼神代表什么。他心里压着事,却又怕连累旁人,尤其怕连累我。话音落下去,我见张启山肩头那股绷着的劲儿松了几分,他朝着我轻轻点点头,眼底翻着我能读懂的情绪。一屋子人顷刻间就定了主意,方才吵吵嚷嚷的火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拧在一块儿的劲儿。

这种局面让我既宽慰又感慨,仿佛不知不觉间回到了几年前,一样的梗骨在喉而又芒刺在背。

 

丫头走后大半年,张启山与尹新月成亲。九门诸家都去观礼参加,唯有我,礼虽到,人未去。彼时,丫头新丧,我作为一介丧妻鳏夫,跑去参加婚礼着实有些忌讳。婚礼那晚,我一个人坐在红府的院子里,就着月光喝了整整一夜的酒。满院的枇杷树还是丫头亲手栽下的,风一吹叶子落得满身都是。

我醉眼朦胧间,就看见丫头穿着蓝布旗袍端着一碗醒酒汤站在台阶上,笑着冲我招手:“二爷,喝碗汤再睡吧,别伤了身子。”我伸出手去抓,指尖只捞着满手凉透的月光,连衣角都没碰到。那时候我才明白,人死如灯灭,走了就是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天快亮的时候张启山寻过来,他穿着大红的喜服,领口还别着新娘别上的花,一身的喜庆气,站在我满是落叶的院子中,显得格格不入。我当时虽已醉得不轻,但依旧能感觉到他眼神中的目光复杂得很,愧疚,担忧,还有些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他没提婚礼的事,也没劝我节哀,只是默默地找了个石凳坐在我对面。

“你来做什么?”我傻乎乎问道,“哪有新婚第一天不赔新娘的,你这丈夫做得不及格。”

“我怕你一个人。。。”他话说到一半,突然伸手拿起我脚边的酒坛,就着坛口灌了一大口,酒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浸湿了大红的喜服领口,在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我看着他那身刺目的红,突然笑出声来。

“恭喜佛爷!贺喜佛爷!洞房花烛,早生贵子!!”所有话横在嗓子里说不出来,能讲的也只是些冠冕堂皇的醉话。

我一杯接一杯地灌,他就一杯接一杯地陪,到最后我实在撑不住,头一歪倒在石桌上睡了过去。朦胧间只觉得有人伸手碰了碰我的头发,指尖的温度烫得我一颤,却又暖得让人不想躲开。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酒坛已空,张启山早就走了,只留下带着他气息的军大衣搭在我肩上。院子里的落叶被扫得整整齐齐堆在树根下,石桌上的酒壶酒杯也都收拾干净,上面翻着一碗醒酒汤,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我顶着宿醉后让人崩溃的头疼,扶着石桌慢慢坐起来,那碗醒酒汤温度刚好,一口下去胃里十分熨帖,而昨天晚上的情景因为酒精的缘故变得越发支离破碎。

我模模糊糊记得自己似乎看见他的背影走出后院的大门,那一大片红色一点点消失在门后,像把烧得正旺的火,硬生生烧进我心里那块已经死透了的地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他离去前的回头一望。我从小跟着家中父辈学戏,唱尽了人间的生离死别,真轮到自己头上,半句戏词都救不了心尖上的疼。那时候我只当是张启山顾念兄弟情分,怕我想不开才过来陪我。可后来日子久了,我才慢慢品出那身大红喜服里藏着的话,他是怕我真的跟着丫头去了,留他一个人。

佛爷婚礼后五天,长沙梨园重开,头锣第一折是《桑园会》,后头更有《汾河湾》、《打金枝》等等。一时间满城都传,红二爷终于从丧妻之痛中走出来了。

那天戏园子里座无虚席,我妆已上脸坐在后台,听见开场锣响,扶着候场龙套的手刚要起身,台帘缝里就看见第一排中间坐着个穿军装的身影,肩章挺括,正安安静静坐着等开戏。我心里咯噔一下,指尖攥紧水袖,到头来还是踩着台步稳稳走出去。一开口就是梨园行最正的调门,唱得台下叫好声一片,我眼角余光扫过去,那人始终端坐着,手里捧着茶,眼里只有台上演戏的我,连眼都没多往别处瞟。

散戏后他跟我到后台,看着我卸妆洗脸,才掏出块帕子递过来,说我唱得好,比早年刚成名时还要稳当。我接过帕子擦手,那帕子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香。从那之后,只要我登台,他必然坐在第一排,风雨无阻。有时他带着军务来,散了戏就坐在我后台的椅子上看公文。两个人不说一句话,却也不觉得闷。空气里飘着头油和胭脂的味道,混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气,竟也格外安稳。

就这么过了小半年,长沙城里慢慢开始传闲话,说张大佛爷娶了尹小姐还不够,居然看上了二月红,要把红二爷金屋藏娇。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给丫头的牌位插花,听完只笑笑,把花插好,拍拍手上的土没当回事。两天后,听说陈皮带着人去砸了说闲话的茶馆,差点没屠人满门,我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现下想来,那阵子倒是丫头走后我过的最安稳的日子,每天按时开戏,散了戏就回红府,偶尔张启山会来吃晚饭,我们两个就着一碟花生米喝两杯酒,不说军务,不说九门,不说那些挖坟倒斗的腌臜事儿,只说些长沙城里的闲话,说说哪里的桂花糕新出炉,哪里的湘江边新开了茶铺。

 

我正漫不经心想着,忽然听见桌边有皮靴轻轻叩动的声音,抬头就撞见张启山那深不见底的目光。

“那今天劳烦各位。”

我回过神,指尖在椅把上轻轻一按,起身理理长袍下摆。那边靠在墙壁上的陈皮已经脚底抹油第一个走了,倒把我剩成最后离开的几个人。

我抬眼望向张启山,偏巧这时他的脸上正浮起一抹不易观察的轻微笑容。他周身那股绷了许久的沉郁总算散了几分,我对着他微微颔首,转身跟着往外走。刚走到解府的门口,突然身后传来张启山身边副官的声音。

“二爷,晚上佛爷有事儿要去府上打扰。”

“好。”我应声道。

我整理一下袍角,慢步走出解府,门口的司机早早就已候着,这会儿拉开车门请我上去。我把脸靠在车窗上,心里头想着张启山晚上要来,回去干脆吩咐厨房多蒸一碟他爱吃的水晶饺,再温上一坛去年藏的桂花酒。

太阳斜斜往下落的时候,外头传来门房的通报,说佛爷到了。我正在屋子里整理下斗要用的家伙事儿,飞钩、梢棍、火折子、蜡烛都一一归置好,听见声音抬头,就看见张启山穿着一身深色便装,大步往这边走,肩上还落了点夕阳的金辉。他走到我面前,目光扫过我摆了一地的家伙,开口道:“这次救老五,你就别去了。”

我手里正捏着缠飞钩的油布,听见这话指尖猛地一顿,抬眼看他:“为什么我不能去?”

张启山往前站了半步,垂着眼看我,声线压得低:“这件事里面的情况复杂,军政部那里也一直盯着,所以这次行事要低调”

“你怕我一走,军政部会发现整个九门的行动,对不对。”我把飞钩往油布上一扔,布角蹭过桌面带出哐啷一声。

他眉头拧得死紧,伸手过来想抓我的手腕,又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攥成拳放在身侧:“军政部已经在布局清算老九门,隔世楼和老五涉及到日本人。我去了,正好给他们落下口实。所以,你得留在长沙帮我盯着,才是最稳妥的。”

我盯着他紧拧的眉峰,指尖扣着桌边,没松口,只斜眼瞅他:“看来九门这回要大祸临头。”

他喉结滚动,往前凑了半步,几乎将我整个人笼在他的影子里,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我懂的喑哑:“军政部那边盯着我们已经不是一天两天,我去是名正言顺查日谍,他们抓不到错处。你不一样,你是九门的人,他们本来就盯着红家的盘口,你要是跟我一块儿去,正好给了他们抄你红府的由头。”

张启山说的这些事情无疑是对的,这些日子军政部往长沙城加派了不少人手,明着是查日本人的残余势力,暗着就是盯着九门的盘口,想找个由头把我们这些地头蛇一锅端了。

“我留在长沙,能帮你做什么?”我后退半步靠在桌沿,看着他道。

他见我松口,眉头略微舒展了些:“你替我盯着霍文海,他今天吃了瘪,肯定会找其他茬儿搞事。”

我抓起桌上的绳镖,嘴唇轻轻弯起:“不如我做个局,让他在长沙永远消失。佛爷你知道,我是唱戏,但绝对不仅仅只会唱戏。”

他闻言低低笑出声:“九门二爷的本事自然没话讲,只是留你在家看场子,委屈你了。”

话刚说完,外头厨房就传话过来,说水晶饺蒸好了,酒也温上了。我转身往门外走,他跟在我身后,脚步声稳稳落在地板上。夕阳最后一点光从门框漏进来,把我们俩的影子叠在一块儿,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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