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个星天外

须晴空,须朗月,须夜色薄得像一张纸,最好有几朵瓦楞云陪在月亮身边。

月亮越明,星星就羞于露面。紫微遁形,牛郎、织女隐身,天璇、瑶光也不见踪影。散落在天上的,只有几颗不知名的小星星,就像玩野了的孩子忘记了回家。据说,那几颗星星是山顶草尖尖上的几只露珠,顺着太阳的一根光线飞到天上去的。露珠飞到天上,到了晚上就睁开了眼睛,一闪一闪亮晶晶。

没有飞到天上的露珠,则站在芦苇丛里,成了《诗经》里最晶莹的那一颗。有很多年我都不知道,比草还贱的芦苇,原来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蒹葭”。

白天有太阳,有一两朵云作伴,晚上有月亮,有七八个星在天边。这就是一个夏日上空的日常。也不知道更遥远的那边的天怎么样,也许会有两三点雨飘落下来吧?这是晚上,搁白天,就叫太阳雨。

这个时候的村庄,炊烟早已散尽。刚刚吃过晚饭,女人们还在忙碌。有几家院子里传来洗刷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夹杂着女人们呵斥孩子的唠叨声,除此之外,别的声音就被院子包住了。院子能包住一些声音,也能包住里面的其它东西,包括豢养在院子里的风。

鸡宿了窝,牛槽放足了草料,猪仔们打着呼噜,猫不知躲在哪个角落和心上猫约会,都安生了。狗趴着睡得沉沉的,听到女人的唠叨声,懒懒地抬起泰山似的眼皮,向四周撒么了几下,知道女主人骂的不是自己,张大嘴打了个哈哈,继续埋头做它的春秋大梦。狗在梦中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梦中,狗能分辨出声音的亲远近疏,轻重缓急,该警觉的时候警觉,该懒散的时候懒散,这是它的习惯。

一个院子里各有各的习惯,阿爹习惯吃了晚饭卷上一支旱烟,坐在树下的凳子上吸。烟卷儿一明一灭,天上那几颗星星也一明一灭地应和。旁边的小桌上摆着茶壶茶碗,门旁泥炉里的木柴窜着通红的火苗,烧壶被熏得比夜还黑,壶嘴滋滋滋地冒着白气。阿爹摇着蒲扇,吸一口烟,嗞儿一声喝一口茶。树上的鸟窝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孩子们的梦呓,大鸟朦胧中张了张翅膀,下意识地把小鸟们整个儿护住。

阿妈这时也拾掇完了灶屋里的锅碗瓢勺,出来时顺便把烧开的水壶提过来续水。一天难得清闲的时候莫过于此刻。不大的小院,虽说有些逼仄,但也比闷热的屋里强上百倍。天地之间就是一个大空调,风不时地撩过来,也带着点儿凉意。孩子们习惯在院子里铺个凉席,就地躺下打瞌睡。凉席就铺在阿妈坐着的凳子旁边,阿妈一边和阿爹说话,一边不时拿蒲扇在凉席上方猛扇几下,孩子们睡得沉,蚊虫最喜欢在他们娇嫩的皮肤上吮吸香甜的血液。阿妈需要时刻防备着这些蚊虫对孩子们的叮咬。

这地方不种水稻,闻不到稻花香,而有村庄的地方就缺不了庄稼香。院子以外不远处就是大片大片的玉米地、豆子地、高粱地。阡陌纵横,九九八十一条田间路,七七四十九道浇水沟。庄稼地里,地虫的鸣叫铺到天边,蛐蛐是句——句——句;蟋蟀是咯——咯——咯;“油葫芦”是咻——溜——溜——溜;“铁弹子”最好听,就像一匹马小跑时脖子下的铃铛,铃铃铃玲清脆而尖细。而蝼蛄则像跟人怄气似的,咕——唧唧。

白灿灿的月光洒在庄稼叶子上,连一望无际的庄稼地也白灿灿的。那时是有萤火虫叫它“白白落儿”,其实萤火虫的“火”是浅紫色,而从远处看,那不就是一个个白白的小光点嘛,时而飘在空中,时而落在墙上,落在草上。那时的萤火虫简直就是村里豢养的巡逻兵。它们提灯逡巡,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飞过来,飞过去;飞过来,飞过去。像是从天边飞下来,又飞向天边。让人摸不着是不是天外那几颗星星飞来又飞去。

其实,孩子们那时根本没有睡着,都在睁眼看星星。星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一方小庭院的上空,是无限的大。星星就在眼睛的上方和孩子们对视,眼睛眨一下,它也跟着眨一下。祖母说过,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对应着地上的一个人。于是想,是不是和自己飙着眨眼的那颗星星就是自己呢?

星星们距离遥远,即使以光的速度也需走几年、几百年甚至几万年,才能到达我们的眼睛。也就是说,当我们看到某一颗星星的时候,其实那是很多年以前的它。那么,八百多年前,辛弃疾和乡亲们“稻花香里说丰年”,那七八个星,已经不是那晚看到的光了。那些光在经历了长途跋涉之后,在一个月朗的秋夜,先期到达一个词人,一个将军,一个英雄的眼睛里,留在了一阙千古不朽的词里。紧跟而至的光,又跋涉了八百多年,熏染了小孩的眼睛,注定了那个少年以后,必定和一阙词不期而遇。八百年如约而至,果然,以后的我,的确触摸到一首词的呼吸。

晴朗的夜空里,月亮像一颗大露珠明亮地挂在天空,不远的天边,随意地散着七八个星星,一闪一闪的,像孩子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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