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咫尺天涯相思狂
唐秋漪的素雪小筑在王屋山深处的幽谷中,比之当初的简陋,这几年间,已加盖了两间茅舍竹屋,还另外建了一个专门熬药制药的房间。门前原先的那几片种药材的田地如今早已扩大了好几倍,各种常见的中药材一概都有。屋舍后面还垦出一亩多种蔬菜瓜果的地,日常吃用完全自给自足。
门前院子角上,有两棵粗大老重的梨花树,到得春来便满枝繁英,风起时落花似雪,素雪小筑的名字由此而来。
金光瑶当年被丹凤救下后便一直与唐秋漪隐居在这里,他那时刚怀了身孕,也曾想过不要这个孩子,毕竟自己和蓝曦臣已然恩断义绝,没必要生个孩子出来惹麻烦。金光瑶狠狠心让唐秋漪给自己配一副猛药,不想偏偏药快煎好时天降暴雨,把煮药的炉子淋得湿透,药罐也打翻了。唐秋漪感叹老天惜命,不愿收这个孩子,便劝金光瑶打消了念头。
又过了九个月,金光瑶与蓝曦臣的孩子出生。生产当天正是年节过后的第一场雪,金光瑶前世只见过妻子秦愫生儿子,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尝到女子分娩的痛楚,从下午直到深夜整整熬了四个时辰,生下一个女婴。
唐秋漪将孩子包在襁褓中放在金光瑶枕边,让他给起个名字。金光瑶刚从分娩剧痛中缓过神来,气息幽幽。
“孔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虽是女孩……也当……也当自强……就叫……叫……唐思齐……”
唐思齐自出生之日起就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忽忽尔长到两岁时某日问金光瑶自己从何处来的,倒把金光瑶给难住了。就这事儿,金光瑶还同唐秋漪商量过好几次,回回都难下决断。
“你是这辈子再也不见蓝曦臣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姑苏蓝氏清誉太高,我一个声名狼藉的妖孽又何必去自取其辱。”
“这事暂且不说,你准备拿清河聂氏怎么处理!唐家灭门之仇不能不报!”
金光瑶不动声色得一笑:“时机未到,时机一到……”
金光瑶牵着思齐带着丹凤回到素雪小筑,正赶上唐秋漪的糯米饭出锅,香喷喷的味道直飘出茅舍外去。思齐肚子饿,一闻到饭香撒开金光瑶的手就往屋里跑。
“二姨婆!!!好香啊!!!我要吃一大碗!!!!!”思齐推开房门一头闯进去,却不料看见屋内还有外人,一下愣住。
金光瑶不明所以跟着走进来道:“思齐,你现在是越大越没规矩了……”刚说到这儿,突然就看见屋里除了唐秋漪还坐着一个人,银冠束发,是个男子。
思齐怕生,见了外人顿时拉着自家阿娘的手躲到一边。金光瑶也没想到,素雪小筑这几年来一直替周边乡民寻医问药,日常也有民众前来求医,但多为贫困乡亲,很少有衣着这般贵气的人。
那男子初时还只是背对着金光瑶,听见他声音后突然转过头来,顿时四目相对,两人皆尽愕然。
“唐公子?!!!!!怎么是你!!!!!!”
“你是……你是……顾延卿!!!!!”
前面坐着的唐秋漪脸色一变,忙对思齐道:“齐儿先去找丹凤姐姐玩吧,姨婆忙完事情就给你吃糯米饭。“
小丫头不知道情况,只应着点点头转身跑出屋去。金光瑶等女儿一走立即走上去将门关上,顾延卿是清河聂氏的副将,事隔多年突然出现,绝对不简单,不可不防。
唐秋漪没见过顾延卿,不知他身份,可见他居然认识唐成玉不禁心下忐忑,问道:“顾公子与我家成玉相识吗?”
顾延卿点点头:“当年在云深不知处,曾与唐公子有缘一起听学。”
金光瑶冷冷一笑道:“二姨有所不知,这位顾延卿顾公子可是大有来头,他是清河聂氏的副将,聂青寰身边的红人!”
唐秋漪顿时瞪大了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声问道:“阁下真是清河聂氏的人?!”
“也可以这么说。”顾延卿笑着回答。
金光瑶道:“顾公子既然来了,想必聂宗主就在附近吧,这是要来斩草除根吗?没想到五年过去了,清河聂氏还是不肯善罢甘休!”
唐秋漪突然伸手抓住顾延卿的衣袖厉声道:“既然来了就别走了!”说着一掌就朝他胸口袭来。
顾延卿不躲不避,眼看唐秋漪这一掌就要击中他要害,突然金光瑶喊道:“二姨且慢!我倒要听听他今天为何而来。”
唐秋漪收住掌力道:“你们刚才没回来的时候他就来了,说什么家中有人得了重病需要医治,现在看来怕不是扯谎要将你我骗去一网打尽!”
金光瑶微微皱了皱眉道:“聂青寰虽然恨我入骨,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但清河聂氏的遗训还在,这么卑鄙无耻的勾搭想来他干不出来。”
顾延卿站起来道:“随你们怎么想,我这次来真的就是来找你们治病的。”
“清河聂氏没有医官吗?”唐秋漪问道。
顾延卿摇摇头:“自那年云深不知处听学结束后,我便没有再回过不净世,所以你们说的那个副将实在与我已经没多大关系了。”
“你没回不净世?”金光瑶奇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原本是想好要回去的,不料半路上与苏烈起了冲突,大家不欢而散。”顾延卿嘴上说得轻飘飘,可脸色却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金光瑶也算与他相识一场,知道顾延卿这人表面斯文隽雅,对人彬彬有礼,实则内心颇为傲气。当年苏烈和他同为聂青寰麾下的得力助手,若不是发生巨大分歧,顾延卿断不至于连清河不净世都不回去,可见当年的冲突一定不小。
顾延卿展颜一笑道:“我中途离开后就去探寻当年一纸辞书而去的前家主。”
“聂怀桑!!!!!”金光瑶喊道。
“不错。当年他走后,没人知道他的行踪和下落,如同突然消失了一样,好不奇怪。我却不相信,偏要去寻找。”
金光瑶微微思索着,突然恍然大悟。聂怀桑把家主之位禅让给聂青寰,自己退隐江湖。可说到底聂怀桑这个前家主还在,若哪天聂青寰太过倒行逆施,胡做妄为,他还是有权利把他的家主之位剥夺的。如此看来这个顾延卿是想找出聂怀桑来褫夺聂青寰的权力,果然是步好棋。
顾延卿不知道金光瑶心里的算盘,自管自说道:“这也是我今天来求医的原因。”
唐秋漪道:“难不成生病的竟是聂怀桑?!”
“正是!”
这地方是济源城郊的一处庄院,唐秋漪和金光瑶跟着顾延卿赶到时正是掌灯时分。顾延卿带着他们二人一路绕来绕去,这庄院面积不大可建筑设计的却非常奇怪,金光瑶留神一看竟有些八卦阵的影子。他朝唐秋漪丢了个眼神,二人心中暗自提防着,好在唐秋漪把思齐留给丹凤照顾,此行就算有什么危险也可保幼女的性命。
顾延卿停在一间暖阁前,屈指叩叩门框,就听里面传来一阵低喘。顾延卿眉头一皱迅速推开门,连带着把金光瑶和唐秋漪也让了进去。
金光瑶对于聂怀桑的印象不可谓不深,此人天赋有限,灵力平平,却智商颇高,最擅长扮猪吃老虎。前世自己就是对他太疏忽大意最后才着了道,如今说他生病了需要医治还如此急迫真是闻所未闻。
唐秋漪走到床边微一沉吟,转过头瞪着顾延卿道:“活不成了才想到来找人医治,我俩要是治不好他岂非欺世盗名。”
金光瑶听她说‘活不成’,心里倒好奇起来,忙挤过来看。只见此刻躺在榻上的人确实是聂怀桑,按说他今年也该四十岁了。聂怀桑的相貌虽不及同龄的魏无羡,和蓝忘机更是无法相提并论,但论普通人,他也算是眉清目秀,风度翩翩。可这会儿榻上的聂怀桑却瘦得几乎脱了形,连眼窝都抠搂了,确实是身患重病的模样。
“他是中了毒。”唐秋漪抓住他手腕按了一会儿道。
顾延卿点点头:“不错。”
“聂怀桑一向胆小,遇事能躲就躲,怎会得罪人要投毒害他?”金光瑶奇道。
“我若说下毒之人正是清河聂氏的门人,你信吗?”顾延卿冷哼一声回答。
金光瑶歪歪嘴角:“为什么不信,聂青寰和苏烈两个人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唐秋漪弯下腰去检查着聂怀桑的眼睛和鼻子,一会儿又是拉起他胳膊查看:“这毒诡异,中者不思茶饭,整日昏昏欲睡,浑身乏力,心情郁结,就像得了相思病一样,不出半个月就能让人形销骨立,若不及时治疗性命攸关。”
金光瑶大喊道:“朝思暮念!”
顾延卿皱眉:“清河聂氏怎么会有如此不堪的毒药?”
“不净世一向自诩是名门世家,断不会私藏这么下三滥的东西。何况清河聂氏家主历来脾气暴躁,嫉恶如仇,武功又高修为也高,根本不屑于用这些手段。倒是有些小门小户说不定会干这种事情。”金光瑶分析得头头是道。
“苏烈!”顾延卿接口道,“果然是他!”
苏烈这个人就算化成灰金光瑶也能认出来,初时见他就觉得此人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连带着顾延卿也是如此。这会儿想起来,金光瑶不禁心里发毛。
“顾公子,你十几年前可曾去过兰陵金氏的金鳞台?”金光瑶问。
“去过,当年敛芳尊大婚,我曾去金鳞台观礼,只是我那时是跟着秣陵苏氏的人一起去的。苏涉死后,秣陵苏氏就跨了,苏烈原就是跟随他的人,自然投靠了清河聂氏寻求庇护。”
金光瑶恍然大悟,当真如梦一场,突然又想起一事,不由脸色铁青起来:“我再问你,聂青寰怎么知道永嘉唐氏修习妖道的事?”
顾延卿眼神闪烁道:“这事需得怪我。当年在秣陵苏氏时,我曾无意中告诉过苏烈有关修习妖道的事。”
唐秋漪一听顿时警觉:你是辋川顾家的?!顾北欢是你什么人?!”
“正是先祖。”顾延卿坦诚相告。
金光瑶若有所思道:“你无意说他有心听,投靠聂氏后苏烈又把这事告诉了聂青寰,所以清河聂氏才会血洗寄孤山馆。”
“血洗永嘉唐氏并非是聂青寰的主意,而是苏烈提出的。”顾延卿说道,“我也是事后才知道,说起来每次但凡有什么和妖道相关的举动,他们总会把我打发在外害怕我会坏他们的事。”
唐秋漪一边听着一边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药盒,打开盖子拿出数枚银针,在聂怀桑的手臂上,脖子上,肩上和脸上施针医治。
“这几年来不净世里越发胡闹,聂青寰自从由王屋山回去后就始终身体不好,大病小病不断。清河聂氏宗族里也没个能管理事务的人,所以大小事情都由苏烈说了算。聂青寰对苏烈本来就倚重,这下更是一人之下众人人之上,说聂青寰是傀儡也不为过。”
金光瑶呵呵一笑道:“怪不得你要找聂怀桑回去,也怪不得他这么着急要下毒杀人了。”
这里刚说完,那边唐秋漪已经开始琢磨药方:“他下这种毒原本也就是想让中毒的人死得神不知鬼不觉,旁人只当是生病,绝对不会想到中毒。也正因为如此这毒的毒性并不算太烈,不至于完全无解。”
“能救吗?”顾延卿问道。
唐秋漪冷笑道:“名医治病,老天治命,他能不能救还得看老天爷收不收他。你们两个速速出去,把门关上,一个时辰后再回来,我治病的时候可不喜欢有人围观。”
金光瑶知道唐秋漪的脾气,原则性极强,何况还有顾延卿在,的确不好留在屋里看她医治。顾延卿倒也挺懂规矩,朝唐秋漪躬身行礼道:“那就有劳唐夫人了。”
顾延卿和金光瑶从庄院后门走出来,彼时月已初升,济源城原就不是什么一等繁华之地,这里又是郊外,到了夜里越发冷清。
金光瑶错身走在顾延卿身前一步之遥的地方,只听见后面那人突然开口道:“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若不是我当初说漏了嘴,苏烈也不会知道妖道的事,永嘉唐氏自然也不会被灭门。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难辞其咎!”
金光瑶微微一愣,也不回头,直朝前走去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若猜的不错,你不是唐成玉。”顾延卿道。
金光瑶回头眼光灼灼:“你准备告发我?”
顾延卿哈哈笑起来:“我都找你来救聂怀桑了,又怎会告发你。你要报灭门之仇,正好我也要重整不净世。我们目标大致相同,何不就此联手,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联手可以,照应就算了,我隐居深山五年,不想再和谁产生纠葛。”
顾延卿走上来道:“你同泽芜君的事情,我也听说了……”
金光瑶不等他说完就插嘴进来:“看来今晚真不是聊天的好日子!”
顾延卿被他一堵说不出话来,只能叹了口气默默跟着金光瑶往前走。两人皆不出声,直走到城郊靠近王屋山脚下的河边才停下。
金光瑶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道:“我们回去吧,再走就要进山了。”
刚说完,突然就见河对岸停着两艘浅色的小舟,月色下看来就如同两弯洁白的羽毛。船头处挂着灯笼,依然是朦朦胧胧的光亮。金光瑶站在河岸边驻足观看,那船头灯笼摇曳不停,舟上有人登岸立足,远远的听见对岸有人说话—
“为什么要晚上来,好荒凉…”
“祭文都带好了吗?…”
金光瑶隔得远听不真切,刚想转身离开,对岸的人于此时把船上的灯笼提了起来,顿时看得特别清楚。一片昏黑中只见河对岸上站着两个人,虽背对着金光瑶却一目了然,那雪白的外袍,下摆处的卷云纹饰,不是姑苏蓝氏弟子又是谁家。
金光瑶眼睛一阵刺痛,忙侧过身去,正好后面的顾延卿走上来见他神色有异,忙问道:“怎么了?”
金光瑶不回答,又侧过身去看对岸。此时对岸的人已经变成了三个,刚才那两个先上岸的弟子正对着一个穿卷云纹外氅的男子躬身行礼。
“这不是姑苏……”顾延卿刚说到一半,金光瑶却已转身走开了,把他弄得很是尴尬。
再看对岸那边三个人这会儿已经提着灯笼往山中走去,一眨眼就没了踪影。
顾延卿摇摇头,追上金光瑶道:“你就不想去看看吗?说不定……”
“唐成玉已经死了!”金光瑶斩钉截铁道,说完将袍袖一甩也不理身旁的顾延卿,径自走远。
在他身后,离得越来越远的山中,不知何时响起了一阵幽幽的洞箫声。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