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迷宫】如积雪般寂静 23

二十三、

顾一燃搬家那天正好是5月31日,他想着能在新屋子里给毛毛过个儿童节。关于收养毛毛的申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搞好了,局里也批了,这让他心情大好。市局的家属宿舍在哈岚市的另一边,离工作的地方有点远,但环境清幽,很适合孩子成长。

郑北特意让高局给找了个一楼带院子的二居室,两间方方正正的卧室,不大不小的起居室,面积稍大点的那间卧室有一整排向南的大玻璃窗,推开窗户就是后院。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枝叶繁茂,绿荫如盖,等到了夏日正好可以乘凉。这房子以前是局里治安大队曹队住的,过完年曹队退休回老家去了,屋子就空置到现在。郑北机灵鬼似的,赶忙相中便确定下来,接着就是各种置办东西。

屋子里原来的家具并没搬走,只需要给毛毛的卧室添置点东西就行。郑北特意为毛毛布置了一个儿童房,墙上贴满了孩子喜欢的卡通贴纸,床头还放着一个大大的毛绒玩具熊。

搬家那天,顾一燃请了假,郑北亲自开车一趟趟地将东西运到新家。毛毛兴奋地跟在他俩身后,兴奋地跑来跑去,一会儿摸摸这里,一会儿看看那里,眼睛里闪烁着好奇和喜悦的光芒,这份参与感让她觉得自己也是个小大人了。赵晓光听说北哥和燃哥要搬家,哪有不来帮忙的道理,再加上大案队的兄弟们,呼呼啦啦到了四五号。

顾一燃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他那会儿从花州过来的时候只带着两个行李箱,如今搬家也没多少细软要收拾的。倒是郑北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特别多,足足装了四个大号纸板箱,其中光被子被褥就两大箱。

“我睡觉认床、认被子、认人。”关于这个问题郑北是这么解释的。

因为这个缘故,搬家的时候把原来屋里的那张床给抬了过去,郑北还嫌不够大又买了一张新的单人床,两张床拼一起妥妥的King Size。

一群大老爷们儿忙乎了半天,总算都整理归置好了,便纷纷告辞离去。郑北和顾一燃站在卧室里,看着满屋子的东西,心中充满了成就感和喜悦。毛毛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清脆悦耳,让人的心情也不由自主地好起来。

“小北,谢谢你。”顾一燃看着郑北,认真地说道,“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没这么容易就能收养毛毛,现在看着她这么开心,一切都值了。”

郑北咧着个嘴微微一笑:“说啥呢!咱俩之间还用说这些吗?再说了毛毛是个好孩子,咱们能给她一个家,也是咱们的福气。”

两人相视一笑,毛毛跑进来拉着两人的手,撒娇地说道:“北爸爸、顾爸爸,咱们什么时候吃饭啊?我饿了。”

郑北哈哈大笑,弯腰抱起毛毛:“走,咱们吃饭去。今天北爸爸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木须肉。”

郑北的厨艺得老郑头真传,虽然不能说有多惊艳但日常生活做饭做菜吃上一口绝对错不了。这点上顾一燃就不行,他除了会给自己泡方便面以外基本没厨艺可言,这回搬出来住倒成了他靠郑北投喂。郑北说话绝不含糊,三两下撸起袖管往厨房里一钻就忙碌起来。冰箱里放着好多蔬菜、水果和肉类,这些都是郑妈妈几天前送过来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郑北洗手做饭菜的功夫,顾一燃就陪着毛毛在院子里讲故事。八九岁的孩子是好奇心和求知欲最旺盛的时候,这会儿拉着顾一燃问东问西,要他讲述关于王子和公主的故事。

“福利院的老师讲过灰姑娘和睡美人。”毛毛眨着闪亮的大眼睛望着顾一燃,“王子最后都和公主在一起,是不是所有的王子都喜欢公主?”

顾一燃笑着摸摸毛毛的头,温柔地说道:“毛毛,王子和公主只是童话里的一种美好愿望。在现实生活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和选择,王子也可能会喜欢上普通的女孩,重要的是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和相互的理解。”

毛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接着问道:“那顾爸爸,你会喜欢上公主吗?”

顾一燃被毛毛的问题逗笑了,摇摇头说:“顾爸爸不会喜欢上公主,因为顾爸爸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特别的人了。”

毛毛好奇地问道:“是谁呀?”

顾一燃微笑着并没有直接回答:“等毛毛长大了就会明白了。”

这时就听郑北在厨房里喊道:“顾儿,来帮忙端菜!”

顾一燃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对毛毛说:“毛毛,你先在这里看会儿故事书,顾爸爸去帮忙端菜,一会儿咱们就可以吃饭了。”

毛毛乖巧地点点头,拿起一本故事书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认真地看了起来。顾一燃走到厨房内,就看见郑北正在忙着把锅里做好的菜肴盛出来。他一把接过郑北递过来的盘子,两人一起将饭菜端到餐桌上。

新房子的第一顿晚饭特别丰盛都是郑北拿手的,木须肉、清蒸鱼、红烧茄子,还有顾一燃特意为毛毛准备的水果沙拉。三人围坐在一起,毛毛吃得津津有味,不停夸赞郑北的厨艺好,顾一燃则耐心地听着,偶尔插话,气氛融洽而和谐。

“北爸爸做的饭真好吃,比福利院的阿姨做的还好吃。”

顾一燃看着毛毛满足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夹了一块肉放到毛毛碗里,轻声说道:“毛毛慢慢吃,别噎着了。”

饭后,顾一燃自觉承担起洗碗的任务,而郑北则陪着毛毛在客厅里玩飞行棋。他一边洗碗一边听着毛毛兴奋地掷着骰子,每当棋子前进几步时,都会开心地欢呼起来。顾一燃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三个人已经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顾一燃转过头看着毛毛欢快的身影,心中暗自庆幸自己当初的决定,他们给毛毛一个家,毛毛也给了他们一个崭新的机会。

接着他又听见郑北在客厅里给父母打电话,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安顿好,让他们不用担心。顾一燃不用猜就能知道这会儿电话那头的郑妈妈一定十分不舍和牵挂,说到底把郑北拐出来一起住的人正是他自己。老郑头两口子把他当亲儿子待,谁知却把真儿子给陪了进去,还挺不好意思的。顾一燃想到这里,突然抬起头朝着空气说了一句:“爸爸,你会理解我的,对吧?”

“你就放一百六十个心吧,咱爸可不是普通人。”冷不防郑北的声音从顾一燃背后响起,接着两只胳膊便环住了他的腰,“再说了,我可是陪着你连花州都回过的,顾老教授下葬的时候我也在场。他要是对我这姑爷不满意还不早早就托梦告诉你了嘛,担心啥呢。”

顾一燃被他这番举动弄得耳朵根微微泛红,他轻轻推推郑北,嗔道:“别闹了,小北,赶紧收拾一下,毛毛还在呢。”

“毛毛累了,我刚刚哄睡着。”郑北嘻嘻笑,凑在顾一燃耳边小声说道:“咱爸肯定对我这姑爷很满意。”

顾一燃赶紧把手里的晚盘擦干净放好,接着转过身来用胳膊肘杵了下郑北:“封建迷信。”他说道,心里却在想,父亲要是真的在天有灵,看到他现在和郑北、毛毛在一起生活得这么幸福,应该也会很欣慰吧。

郑北可不会给他从自己怀里逃走的机会,直接伸手拽过顾一燃的手腕,用力往前一拉,好巧不巧正好将两个人的鼻子撞到一起。顾一燃从来没谈过恋爱,警察学校那会儿连个能聊得来的异性都没有,这会儿突然被郑北拽过来,身体来不及反应,鼻子先被撞疼了。

“嘶……”顾一燃用手掌捂着自己鼻尖,疼得忍不住吸气,“有你这样的吗?!”

郑北见他疼得龇牙咧嘴,心里过意不去,忙伸手揉揉他的鼻子,嘻嘻笑道:“对不起啊顾儿,我不是故意的。”

顾一燃一把打掉他的手,红着脸说道:“我算是知道为啥你妈总说你找不到对象,像刚才那样得亏我是男的,这样是个姑娘家还不得告你故意伤害啊,郑队长。”

“所以啊,我也就只能祸祸你了呗,顾老师。”说着郑北一把就将顾一燃薅进怀里死死抱住。

顾一燃其实长得和郑北差不多高,但南方人特有的标志性扁平骨骼让他显得比郑北瘦弱不少,这会靠在他肩膀上更能充分感受到这东北糙汉子结实的肱二头肌。说起来,自己可是先抱的郑北,在那时候花州的家里。那会儿还想着不知道这家伙发现后会不会在意,如今看来竟全是自己杞人忧天的行为。

“小北,我喜欢你。”顾一燃没有任何预兆得说出这句话,接着朝郑北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郑北整个人愣在原地,脸上瞬间浮起两团红晕,瞪大眼睛看着顾一燃,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顾一燃则是嘴角上扬,眼神里充满了坚定和温柔,他轻轻推开郑北,笑道:“怎么?被吓到了?”

郑北这才反应过来,顺势用双手捧起顾一燃的脑袋,结结巴巴地说道:“顾……顾儿…..你…你说啥呢?再说一遍呗?”

顾一燃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起来:“我说我喜欢你,大傻子……”

顾一燃后面的话没来得及说完,就被郑北的嘴堵了个正着。这个吻热烈而直接,仿佛是要将所有的情感都倾注而出,只是两人都没任何感情经历,更别谈是如此亲密的事,一时之间不是鼻子碰了鼻子,就是舌头根藤蔓枝丫似的缠在一起,颇有些尴尬。

“哎呦我去,那香港电影里亲嘴看着老带劲了,怎么搁自己身上就不对劲了呢?”

顾一燃差点被郑北气笑了,直接龇牙道:“闭眼,少废话,亲我!”

郑北闻言,赶忙闭上眼睛,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感受顾一燃的存在上。两人的唇再次贴合在一起,这一次,他们似乎都找到了些微窍门,开始缓慢地回应着对方的热情。

过了大概两分钟,郑北才缓缓松开顾一燃,两人的眼神中都充满了深情和不舍。两人相视一笑,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对于现代美术馆的调查很快就有了进展,毕竟这么大的一个专业机构想要搞清楚它的幕后投资人是谁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儿。在这方面高局给了郑北最大力度的支持,让市局经侦科的人协助办案,没几天就把美术馆的所有出资控股方全都查的一清二楚。

这不查不知道,一查还真的发现了许多端倪,最诡异的是现代美术馆的控股方里面也有哈贸国际,并且占股还不少。郑北想起老熊说的那句话——它这收购的咋都是咱们抄过的毒窝子呢?!一次两次能说是巧合,但次次都这样绝对不正常。

“高局,这回你可得相信我。”郑北拿着手中经侦的调查资料,一脸严肃认真地对高局说道,“这现代美术馆和哈贸国际之间的关联太明显了,以我看干脆直接杀过去,给他来的措手不及。”

“杀过去?!以什么名义?缉毒?美术馆一出事,他们那里肯定接到风声,这会儿说不定早就把涉事资料档案全都毁了,还等着你去查呢!”

高局的一番话让郑北冷静了下来,他想想确实如此,不能打草惊蛇得想个万全之策,既能查到真相,又能将幕后黑手一网打尽。

“高局,这样行不行?咱们可以和财政税务部门沟通一下,就说是财务查账,这哈贸国际不能拒绝吧。到时候我和顾老师带着国柱一块去,不动声色地调查。”

“就你小子鬼主意多。”高局点点头表示赞同:“这还用你讲,我早就想到了。”

郑北伸手挠挠脖子:“美术馆那儿不是说和海参崴有合作吗,姜迎紫被抓后交待过姜小海那时候就想偷渡过去搭海参崴七爷的线。我假设美术馆的‘弥赛亚’是七爷那里出的货,而哈贸国际又正好是它的大股东,那他账目里肯定会有和海参崴相关的财务往来,并且一定是伪装成合理合法的途径。咱们只要能查到这些资金流向,再和美术馆那些冒牌假货的购入时间做个比对,能对得上就说明这里头肯定有猫腻。”

高局微微颔首看着郑北那个眉飞色舞的样子:“你想法不错,但实行起来有一定难度。财务查账虽然是个合理的理由,但哈贸国际毕竟是个大公司,他们的账目肯定做得天衣无缝,想要从中找到破绽并不容易。”

“再难也得查,这是咱们目前唯一的线索。只要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咱们就能顺藤摸瓜,把幕后黑手揪出来。”

高局沉思片刻说道:“这样吧,我再给你加派几个经验丰富的侦查员,让他们和你一起行动。另外,我也会和财政税务部门打好招呼,让他们全力配合你们的工作。”

“得嘞,有高局您这句话,我这心就踏实了,您就等着咱们的好消息!”

在郑北和高局商量讨论怎么调查哈贸国际的同时,顾一燃也没闲着,他现在最大的疑惑就是李文龙那会儿告诉自己的当年那个打电话的神秘人。这事儿发生在花州,为了搞清楚真相,顾一燃特地申请了一个星期的出差假,亲自从哈岚飞到粤东,找花州警方帮忙。

毕竟这事儿是从李文龙嘴里说出来的,真假不好确定,如今人已经伏法,事情又隔了好几年,线索少得可怜,调查难度颇高。伍志杰这么告诉顾一燃的时候都有些不好意思,谁知顾一燃却没怎么失望。彼时他俩正坐在伍志杰家里吃着外卖的餐蛋面,就着热腾腾的面条,顾一燃缓缓说道:“师兄,我明白这案子难查,但再难也得试试。李文龙虽然死了,但他死前说的话,应该不是空穴来风。至少,咱们得知道当年那个神秘人到底是谁,是不是和‘弥赛亚’、哈贸国际有关。”

伍志杰低头嗦了一口面,神色变得凝重起来:“阿燃,你想过没有,当年那个神秘人打电话给李文龙告诉他你去了国外。能这么清楚知道你动向的人并不多。”

“这个我想过,能这么清楚知道我动向的人,除了我自己,就只有我爸,还有学校的领导和几个关系好的学生。但这些人都不可能做这种事,他们也不可能认识李文龙甚至知道毒贩的电话。至于学生,更是没这个可能,他们那时候都还在上学,哪有这个能力和资源去搞这些事情。”

伍志杰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擦嘴:“阿燃,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人一直在暗中关注着你,对你的行踪了如指掌,可你却从来没有注意过他,所以你没发现。”

顾一燃闻言,心中一凛,他没想到还有这种可能。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个神秘人的能力和手段就太可怕了。

“师兄,你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顾一燃放下面碗看着伍志杰,眼中充满了期待。

伍志杰沉思片刻说道:“我们可以从你当年的行踪入手,看看在你去国外的那段时间前后,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发生。另外,也可以去学校那边再问问,看看有没有其它人知道这个事情。”

隔天一大早,伍志杰和顾一燃就去花州警察学校了解情况。但就像顾一燃预计的那样,当年知道他要去国外交流学习这件事儿的人就那么几个,除了校长、政委和系主任就只剩下两三个当年的学生,现在也都已经毕业在花州市下辖的几个分局里从事相关工作,基本可以排除嫌疑。

线索似乎断了,顾一燃没怎么着急,伍志杰却是心急火燎,回家路上边开车边龇着嘴不停地用粤语骂骂咧咧:“呢个死扑街!我就唔信佢能藏到依家!”

“李文龙讲佢快要成功了,佢一定仲喺!”顾一燃将头靠在副驾驶座位的椅背上,闲闲回了一句。

“阿燃,你好好谂谂,当年喺学校嘅时候你有冇得罪过乜嘢人啊?”

顾一燃听伍志杰这么问,差点笑出来。在警察学校的时候他顾一燃的性格闷得绝无仅有,整天除了读书就是读书,哪有时间去和别人结仇,但李文龙说过那个神秘人与他有仇,这就矛盾了。

顾一燃没有回答,只是摇摇头,伍志杰便不再问了。顾一燃这次出差住的是自己家,伍志杰将车停到老楼前面的坡道上,他伸手刚准备开车门,突然就听见身边的师兄来了句——

“你再想想,你出国这事儿有没有可能通过什么旁门左道让别人知道的?”

顾一燃停住开门的手,眼神愣了半分钟,似乎在努力思考着什么,接着缓缓说道:“我去国外交流的时候刚留校不久,当时除了上课还兼着好几个班级的辅导员。我记得那时换了半个月的课,课表调整得很乱,有些班干部曾经来我这儿确认过课程安排,但我没说起过自己要出国的事情。”

“那时候你管的是哪些班啊?”伍志杰冷不防问道。

顾一燃边回忆边回答:“禁毒专业、物证鉴定专业另外还有侦查技术专业……侦查技术?……”

“怎么了?哪里不对?”

顾一燃转过头看着伍志杰:“刘明阳是侦查技术专业,我给他上过课,他好像是副班长。”

伍志杰的脸色和顾一燃一样苍白难看,彼时刘明阳早就已经被炸身亡,尘埃落定,突然这么说感觉颇有些港式恐怖片的节奏。伍志杰回过神来,顺便咳嗽两声掩饰自己的震惊。

“佢已经死咗。”伍志杰提醒道。

“我知额嘛。”顾一燃推开车门下来,背对着师兄回答,“可爆炸现场没有发现尸体,一切都是按惯例推论得出的结果。郑北说过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多巧合的事情,越是巧合越证明里面有问题。”

他说完抬起头打量着眼前的老楼,时隔几个月自己又回到了这里,原以为随着“雪天使”集团的覆灭和李文龙的落网,一切谜团终于水落石出,却不料真相远远要比自己想象的复杂。心底深处的那个荒诞念头再次冒出来,这回它长出枝丫慢慢横过顾一燃的身体,几乎要将他的身躯和头脑全部占领。

伍志杰跟着顾一燃走下车来,见他这副奇怪的模样,不由担心得把手摁在自己师弟的肩头:“放心,既然觉得有疑点,我替你去查。”

“刘明阳父亲那案子结了吗?”顾一燃问道,一边走过去打开后备箱把自己的行李拿出来。

出差一周时间,顾一燃带的东西少得可怜,只有个不大的旅行袋还是临出发前从郑北那儿顺的。郑北知道他心里有事情必须得弄明白,所以也没多问,就说了句等你回来一起去查哈贸国际。

花州不比哈岚,地处南部沿海,几个月没住人的房子一打开就闻到满鼻子的霉味。顾一燃把行李袋往门口的方桌上一搁,顺便将伍志杰让进来。面积不大的房间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顾一燃走到从前父母的卧室里,在靠窗的写字台前弯下腰拉开最右边的一个抽屉。在他的记忆中,自己父亲的那本笔记本一直放在这个抽屉里面,现在拉开翻找一无所获,看来爆炸现场残留的那张纸条果然是从顾钊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而那本笔记本早就被人拿走了。

“师兄,明天我想去趟湛州监狱,看看刘博文的东西和探访记录。”顾一燃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长久以来压在心中的那个荒唐想法。

伍志杰自然不知道这里面的诸多关窍,听顾一燃这么说不由觉得奇怪:“刘博文几个月前就已经自杀了,看他的东西干嘛?”

“为了证实一下我的猜想。”顾一燃没有详细解释,只是神情坚定地看着伍志杰。伍志杰虽然心中疑惑,但也没有再多问,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知道,自己师弟一定有他的理由和打算。

接着顾一燃又问起刘明阳父亲的案子,伍志杰说根据实践报告和现场很多目击者的证词可以证明老爷子的确是自己病发后掉到河里去的,现场不存在嫌疑人。但考虑到被害人是一早服过药后发的病,这药就成了重要线索。

“老头家里配着好几种药,都是治疗糖尿病和高血压的。法医在他的血液中检测出了相关的药物反应,但具体到哪个药吃了多少计量,还达不到那么准确。”伍志杰解释道。

“既然吃了药就不应该发生脑梗啊,还是药有问题。”顾一燃眉头紧锁,思索着伍志杰的话,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师兄,刘明阳父亲的药,是谁配的?”

伍志杰一愣,随即回答道:“应该是他自己吧,要不就是他老婆,老年人都有自己固定的用药习惯。”

顾一燃摇摇头:“不对,如果药没问题,他怎么会突发脑梗?而且还是在那么关键的时刻?我觉得这药一定有问题,很可能被人动过手脚。”

伍志杰闻言,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你是说,有人故意要害刘明阳的父亲?可是,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顾一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说道:“这个等我明天看过刘博文的探访记录才能知道。”

伍志杰沉吟片刻:“好,你明天先去湛州监狱,我这边尽快安排人把刘明阳父亲配药的相关人员找到。”

第二天一大早,顾一燃乘车前往湛州监狱。这地方位于湛州市郊区的一座山脚下,远离所有道路和住宅区,周围一片荒凉,最近的一家小卖部要坐三个小时的公共汽车才能到,四周被高高的围墙和铁丝网包围着,显得格外森严。顾一燃出示了相关证件和手续后,才被允许进入监狱探访区。

他按照预约的时间找到负责管理刘博文物品的狱警,说明来意后,狱警便将刘博文生前留下的东西全都拿了出来。刘博文这个人属于自学成才的类型,当年宋康案逮到他时候连经验丰富的缉毒警察都不敢相信,一个仅仅只有初中文化水平的人居然能够研究出那么复杂的制毒流程和配方。刘博文自己倒是一点儿都不谦虚,审问的时候一再强调自己有大学本科学历,后来办案民警还真在他住的地方找到了好几个大学的毕业证书,经查里面除了一个大学自考文凭是真的以外,其它全是假的。刘博文对此并没解释,他从小父母双亡是个孤儿,后来被人收养。养父家中也没多少钱,读完初中后便直接辍学了,至于后面的高中和自考都是刘博文自己考打工挣得钱上夜校读出来的。

原本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奈何养父出了事,因为滥赌成性欠了宋康手下一个财务公司的高利贷,没钱还被追债的打成了残废。人残了可债不能残,宋康就直接绑了刘博文要来个父债子偿。刘博文在万般无奈之下为了活命提出可以帮宋康研制新型毒品来抵债。起初他只是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才做出这样的决定,后来制毒贩毒带来的高额利润慢慢吞噬了刘博文的人性和良知,直到落网那天他始终认为自己是无辜的受害者,最后被判了十五年有期徒刑。

顾一燃拿着刘博文的东西,心中思绪万千。这个曾经的天才,却因为生活的无奈走上了制毒贩毒的道路,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顾一燃不禁感叹,人生有时候真是充满了无奈和讽刺。

他仔细翻看着刘博文的物品,希望能从中找到一些与刘明阳或者自己父亲有关的线索。然而,除了几件普通的衣物和一些日常用品外,他并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虽然刘博文留下来的物品不多,但好在监狱还留存着他的相关探访记录,那里详细记录了刘博文入狱后的每一次的探访情况,包括探访人的姓名、探访时间、探访内容等。顾一燃一边看,一边用笔在纸上做着标记。

他注意到,在刘博文入狱初期,探访的人比较多,主要是一些他以前的朋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探访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他的养父会每个月固定来一次。顾一燃心中暗自思量,这刘博文在监狱里待了这么久,外面的朋友都散了,只剩下养父还惦记着他。

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一条探访记录上。那条记录显示,在刘博文入狱后不久,有一个人曾经来探访过他,而这个人的名字,竟然是自己的父亲——顾钊!而探访的时间正好是自己去国外交流学习的时候。

顾一燃的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他没想到自己的父亲竟然会和刘博文有交集。他继续往下看,只见探访记录上写着:“顾钊教授对刘博文表示了深切的关心和安慰,他鼓励刘博文要坚强面对现实,不要放弃希望,好好改造,重新做人!”

顾一燃握着笔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父亲为什么会去看望一个制毒贩毒的罪犯?而且还是在自己出国的那段时间。他努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仔细回想父亲生前的点点滴滴。顾钊是那种生活轨迹极其简单的人,年轻时候刻苦求学,结婚生子后在花州警察学校任职化学教授。假如非要给他这种极其不合常理的行为找个恰当理由的话,顾一燃能想到的只有或许自己父亲不忍心看着刘博文这样的人才误入歧途,想引导他走上改过自新道路吧。

想到这里,顾一燃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继续翻阅着刘博文的探访记录,希望能找到更多的线索。然而,接下来的记录却让他更加困惑。刘博文自杀前的半年里,有一个人开始频繁出现在探望记录中,频率最高甚至一度达到每星期三次。

顾一燃看着探访记录上最后一页里的字迹,黑色钢笔在探访人姓名这栏中写得满满当当——“冯桂萍”,正是刘明阳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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