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细雨洗过梅街镇的山路,青石板缝隙里渗出铁锈般的殷红。当那栋爬满爬山虎的红砖厂房出现在视野时,我忽然理解为何当地人说
“这里的时间是凝固的”。

管理员老徐是第三代守厂人,他祖父曾是从上海来的工程师,”当年这山沟里可热闹了,电影院、子弟学校、职工医院样样齐全,上海师傅们带着安徽徒弟,车间里机器声能传到十里外。”



推开吱呀作响的铁皮门,空气里浮动着机油与樟木混合的气息。斑驳的机床旁站着尊青铜雕塑:穿工装的青年正俯身校准零件,眼镜片反射着想象中的弧光。这让我想起展览馆里那组泛黄的照片:1969年深秋,上海青年们背着帆布包沿黄浦江逆流而上,在皖南山沟里用钢钎凿出车间,把图纸铺在膝盖上计算参数。最动人的是张年夜饭照片,铝制饭盒里盛着咸菜豆瓣,二十几张年轻的脸挤在土坯房里。老徐说,他父亲常讲起当年上海师傅教安徽徒弟的场景,”上海师傅们把技术手册翻译成方言,在机床旁画示意图,连怎么拿扳手都手把手教。”


出了车间往山上去,就是当年的职工宿舍。青瓦灰墙的小平房一排排顺着山坡铺开,大多已经没人住了,院子里长满了狗尾草,有的门窗歪了,玻璃碎了,墙角却冒出一棵柚子树,结了满枝青油油的果子。有一户人家的院墙上还画着大大的红双喜,颜色淡得快要融进墙皮里,想来当年这里也曾摆过喜酒,吹过唢呐,有过新娘的红袄和满院的笑声。山风吹过院子,柴门“吱呀”晃了晃,我仿佛能看见傍晚时分,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来,混着饭菜香,女人们站在门口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顺着山坡飘下来,撞在山谷里,绕着工厂打了个转。
坐在厂门口的石头上歇脚的时候,徐师傅给我讲,当年三线建设的时候,好多人都是从上海南京大城市过来的,背着铺盖卷就进了山,在这里安家,生孩子,一辈子就留在了这里。后来厂子搬迁,大部分人都跟着走了,少数老人舍不得这片山,就留了下来,守着老厂子。“现在好了,常有人过来看看,都说要记住当年的故事”,王师傅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阳光落在他银白的头发上,亮得像镀了一层金。







去年有位上海老人来寻旧居,在宿舍区的老槐树下站了整整一下午,最后从树洞里摸出个铁皮饼干盒,里面是1973年的电影票根和褪色的家书。”我母亲当年就是在这棵树下,把上海寄来的奶糖分给安徽工友的孩子。”老人颤抖着展开信纸,泛黄的纸上还能辨认出”厂子里的映山红又开了”的字样。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