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魔域黑蛟生玄光

中元节一过，夏季便快结束了。姑苏地处江浙，七月流火，虽过处暑，天气还是闷热濡湿。蓝曦臣与蓝启仁还没回云深，闲着无聊的听学弟子们不免静极生动，其中以金凌最为积极。这日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打听来的，说云深不知处山下有河流名曰幽川，四周景色绝佳，河边还有船家可以租用木舟泛游，不觉动了前去游玩的心思。他找到蓝景仪商量，景仪最是个爱热闹和新鲜玩意儿的人，一听哪还有不同意，只是后面又加了一句—“我叫唐兄一起去。”
　　彼时金光瑶正在自家行馆的院子里练功，景仪推门进来，一边走一边对他说道：“金凌约咱们一起去山下的幽川游玩，一块儿呗。”
　　金光瑶微一沉吟：“我答应过泽芜君不再犯你家家规的。”
　　“下山夜猎不算犯家规。”景仪回答道。
　　“若是错过亥时……”
　　“了不起在彩衣镇上借宿一晚，明日早上再回来。之前我和思追跟着魏前辈出去夜猎的时候经常这样的。”
　　金光瑶看他一脸兴奋的样子，心知自己若拒绝，这孩子必定会失望，所以不如干脆就同意吧。
　　自然借了夜猎的幌子，光有金凌、景仪和金光瑶是不够的，思追向来和景仪形影不离，这“夜猎”当然得一起去。只是这回还多了一个人，就是聂家副帅顾延卿。金光瑶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闻听到讯息的，自己和景仪他们快走到山门口时，就碰见顾延卿站在前面，那架势倒像是存心在等他们似的。金凌怕他将众人私自下山的事情传扬开去，便硬着头皮同意带他一起去幽川玩。


　　幽川这地方当真名不虚传，河水不知是从云深不知处山中哪处流下来的，到得这里已成了一条有些规模的河流。河畔丛生着数不清的芦苇和水草，正值孟秋时节，水草中开着许多洁白的小花，远远望去一簇簇煞是清新脱俗。河岸边有个船家，年纪老迈，但颇有眼力和阅历，一看金凌众人这般装束就知不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当下就租了一条大木船给他们去泛舟。
　　金凌与景仪毕竟是孩子心性，抢着要坐在船头上划桨，为此还争执了几句。
　　“金麟台地处中原，又没什么湖泊，你是一家之主，哪儿会划什么船呀！”
　　“不会我就不能学吗？”金凌不依不饶起来。
　　景仪道：“我说大小姐，金宗主，这划船可不是儿戏，你学不好万一翻船了可怎么办？”
　　“你少胡说！我舅舅家在云梦，那里水天一色，我又不是没划过船，怎么就学不会了！”
　　蓝思追见他二人怼得兴起，忙过来打圆场：“好了好了，景仪，你和小金宗主一起坐在船头划桨， 我和唐公子在船尾摇撸，这样可好？”
　　自金凌继位金家家主后，蓝思追见了他便跟着旁人改口叫他小金宗主，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唤他金凌。关于这点，金凌很是郁闷。他自幼父母双亡，金光瑶死后他在金麟台上连半个亲人都没有，更别说是同年纪的朋友了。好不容易结识了思追和景仪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年，初时三个人一起夜猎打怪，跟着魏无羡四处闯荡增加见识倒也颇为有趣。可毕竟金麟台不能一直无主，那会儿兰陵金氏的名声正是最差的时候，金家其他人谁都不愿作这个冤大头，算来算去只能让他这个少年去当。谁知继位礼成后再见到蓝思追，开口一句“小金宗主”可把金凌噎了个够呛，倒是景仪自由惯了，还是开玩笑叫他金大小姐。
　　“哼！”金凌嗔道，“谁稀罕你叫什么小金宗主。”说着将脸一转也不去看思追，低头拿着木浆开始划船。
　　金光瑶看得真切，见金凌生气，这边思追的面色也不明起来，想是这两个少年生了嫌隙，便微微一笑道：“什么宗主不宗主，今日出来游玩谁都不许再怎么称呼，要不然我就叫你和景仪是姑苏小双璧如何？”
　　景仪和思追听了连忙摇头：“这个说不得！泽芜君和含光君是亲兄弟，两人修为极高。小双璧什么的不过是开玩笑随口说的，哪儿敢和前辈比高低。”
　　“这不就好了！”金光瑶笑道。
　　当下无话，众人合力划船。木船在河面上转了好几圈，一路景色如画，凉爽无汗。又划了大约半个时辰，突然就听坐在中间的顾延卿说道：“诸位可感到有些冷吗？”
　　他不说不要紧，一说出来众人就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周围的温度已变得低了，隐隐感觉出寒意来。
　　金凌坐在最前面，举头往远处看了看道：“这里已离岸边很远，再过去便是山阴处，冷些也正常。”
　　思追却微微皱着眉：“此处是云深不知处山下，按说不会这么冷。”
　　金光瑶刚想说什么，突然就感到船底被个东西撞了一下。景仪第一个站起来：“什么东西！”他惊道。
　　金光瑶最是镇定没有再问，只对大家说道：“我们把船掉头，回去。”
　　蓝思追反应快：“我们划。”
　　众人一点头，金凌和景仪两人执桨，金光瑶和思追摇撸，四人快速往来处划。可划了半天不仅没有前进，反而还在倒退，蓝思追低头一看大惊喊道：“不对，这河水倒流了，我们现在是逆行!”
　　“河水怎么可能倒流？！”金凌也急了。
　　话音未落，就见顾延卿伸手指着不远处的河面大叫道：“小心，有漩涡！！！！！”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忽然船底河水翻涌，猛烈拍打着船身，船身顿时剧烈摇晃起来，几人根本坐不稳，顿时被掀倒在船里。
　　“金凌，你找的这是什么地方？”景仪死死抓着船舷问。
　　“这里是你们姑苏蓝氏的地盘，你不清楚还来问我？”
　　顾延卿道：“水下怕不是有什么邪祟。”
　　“这么大动静不像邪祟。”金光瑶努力稳住身体道。
　　就这么会功夫河水涌动的范围已不断扩大，不一会，船身周围二十尺范围内的河水逆流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急速旋转着。
　　蓝思追和金光瑶同时喊道：“快御剑！”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拔出自己的佩剑，御剑凌空而上，就在他们腾空的下一秒，船被湖水掀起的浪拍了个粉身碎骨。
　　蓝景仪不禁拍着胸口道：“好险。”
　　刚说完就见河水陡起，水面下似有个庞大的黑影在游动。金光瑶隐隐感觉这东西不好对付，便对着蓝思追道：“你们这里以前有过这么大的邪祟吗？”
　　“这儿靠近云深不知处，纵有邪祟也没可能养到这么大。”蓝思追回答着，“何况我们从来都没听说这里出过异常。若这邪祟一向就有，云深不知处早就派人来驱除了！”
　　“不是邪祟又该是什么？”顾延卿踏在剑上问。
　　说时迟那时快，这问题才问出就看见河水竟往两边分开，水底一条通体漆黑的蛟龙往上昂起头来。
　　“不好！”金光瑶大喊一声，“这东西比邪祟难对付多了！”
　　那边金凌已将岁华拔了出来，此刻一手握剑作势就要扑上去砍杀一番。
　　“不可轻举妄动！”金光瑶喝住金凌，回头问蓝景仪，“可带符箓了吗？”
　　这句话提醒了众人，顿时大家掏出符箓来，一张张往下扔，瞬间炸起许多浪花。可那黑蛟除了被浪花激到狂吼不止外，身体竟丝毫没有任何受伤，相反发起凶性用尾巴搅动水面，顿时一道水墙出现在他们面前。
　　金光瑶心知这东西多半又是个异妖，光凭现在自己这几个人只怕降不住，于是对思追喊道：“快发信号求救。”
　　蓝思追和蓝景仪迅速自怀里掏出信号，对着空中放出三朵卷云家徽纹样的烟花。
　　顾延卿见姑苏蓝氏弟子发出求救信号，突然对金光瑶道：“我们分四个方位围住这畜生，然后一起出手，应该能行。”
　　金凌带头嚷道：“好，就这么办。”
　　金光瑶虽觉不妥，但在救援赶到之前也只能这样先拖延时间。当下大家各自找好方位，将黑蛟围住。
　　顾延卿对众人眨眨眼，那边金凌首当其冲挥剑而上。黑蛟似能听懂人言，突然扭过身来脖子一抖，那脖梗四周竟张出无数锋利的尖刺。金凌没料到会这样，急着收势，身体在空中一个翻腾往后便退。
　　金光瑶见这情形忙对众人喊道：“这东西发起性来着实吓人，用姑苏蓝氏的捆仙绳！”
　　蓝思追和蓝景仪各自伸手入怀将捆仙绳拿出来抛给大家，众人接住绳子，四周合围结成一张网状，朝那黑蛟兜头罩下。
　　黑蛟力量惊人，身体粗长，捆仙阵只罩着一个头，却罩不住它在水里的尾巴。当下便剧烈晃动，尾巴凌空抽出，不偏不倚正打在金凌那个位置。
　　“小心！！！！！”没等金光瑶喊完，金凌已被抽得自岁华上跌落下去。
　　下面就是湍急的水流和漩涡，金光瑶一拉捆仙绳对蓝思追道：“你拉着我的……”说罢，极速御剑往下去接金凌。
　　金凌跌落的速度极快，金光瑶御剑也不慢，终于在河面上空将他一只胳膊抓住。其时，那黑蛟已发了狂，疯了一样搅着水面激起道道水雾，喷了金光瑶和金凌一头一脸。
　　“金凌，别松手！！！！”他一边喊一边将人往上提起重重往高处一甩。
　　蓝思追御剑就站在金光瑶的正上方，将金凌稳稳当当接住。金光瑶还在暗自庆幸，却不料黑蛟转过身来对着他咧开兽嘴就咬。金光瑶一个惊吓，站立不稳，从河面上空直直掉进水里。
　　“唐兄！！！！！”蓝景仪失声大喊着，一面御剑飞扑上去救他，却还是晚了一步。


　　金光瑶一入水，就感觉有东西在撕扯他的身体，胸中憋着一口气。水下视线模糊，看不清东西，只隐约觉得那是许多流窜的黑影，足有十几条之多。这十几条黑影首尾相连，排列成像鱼一样的形状，看见金光瑶落水便迅速把他包围起来，形成一个球状。金光瑶深陷其中，挣脱不得，手中的绽影胡乱挥着却砍不到任何东西。
　　隐隐约约间，他突然感觉自己丹田内有东西在源源不断的涌出，与那些黑影勾结缠绕在一起，包裹住他的身体。金光瑶感觉自己身体变得轻盈，仿佛可以在水下漂浮，耳畔传来许多陌生的声音。
　　“主人……主人……主人……”

“我们等你很久了……”

“果然是霓羽夫人的后代……”
　　“这个身体和霓羽夫人一样，最适合修炼妖道……”

“假以时日，仙门百家便都要臣服在我们脚下了……”
　　“红柯见过主人……”
　　“玄策见过主人……”
　　……
　　……
　　金光瑶完全听不懂这些声音在说什么，只是身体被包裹着，却不觉得窒息。他在水中睁开双眼，发现那些东西被一层暗青色透明的膜隔在外面，无法靠近他半步，它们不知疲倦围着自己冲撞流窜着，似乎想要挤到他身边来。金光瑶好奇心起，伸手去摸那层东西，就在触碰到的一瞬间，他感觉有东西顺着指尖流进他的体内，那是一丝一丝涌动的灵气。
　　那些灵气不断涌进金光瑶体内，而在外包裹着他的那层东西却好像失去了凝聚在一起的力量，渐渐消散。突然就见一道蓝光劈过，那些黑影东西霎时间被豁出一个口子，金光瑶看清来人，正是蓝曦臣！

蓝曦臣刚回云深不知处还没进寒室，就看见景仪和思追发出的信号，这会儿赶来的正是时候。只见他又甩出两剑，把其中一片黑影拦腰斩成两半，一边急速向金光瑶游过来。
　　金光瑶不知所以，见蓝曦臣过来自然而然就伸出手去，仿佛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蓝曦臣一把抓住他的手，带着金光瑶就往水面上游去。那些黑影还在对他们穷追不舍，蓝曦臣一手抱住金光瑶，一手捏了个剑诀，朔月通体泛出蓝光，一剑刺过去。
　　金光瑶只觉头疼欲裂，昏昏沉沉，被蓝曦臣搂在怀里喃喃道：“你们……你们……你们莫要伤他，他是个好人，他会保护我的……你们让他走……”
　　这话说得极轻，可那些黑影却好像能听见，顿时就停下了追击。蓝曦臣并不恋战，迅速召回朔月，带着金光瑶一路朝岸边而去。
　　等他俩终于从水里出来时，金光瑶已没了力气，只能低着头大口大口的呼吸咳嗽着。蓝思追和蓝景仪等人跑上来围着他不停问候，金光瑶却充耳不闻，一抬头，目光正对上站着的蓝曦臣，就见他面色愠怒。
　　“那……那……那畜生呢？”金光瑶虚弱得问道。
　　“被泽芜君诛灭了呀！”景仪第一个回答。
　　顾延卿接着道：“唐公子可吓死我们了，见你落水我们忙去寻找，可就是找不到。幸好蓝宗主及时赶来，驱除了妖物不算还把你给救回来了。”
　　金光瑶不免觉得奇怪，自己落水后就一直被黑影围困，并没看见有人来救自己，直到蓝曦臣出现。
　　“黑蛟那么大，若没有泽芜君只怕我等今日里性命堪忧。”金光瑶勉力道。
　　蓝思追道：“说来也怪，唐公子落入水中后那妖物就变得越来越迟缓。金凌用剑刺它居然刺了个正着，后来被泽芜君的灵力压制，竟化成齑粉般。”
　　“什么？！”金光瑶喊道，“你们与它缠斗了多久？”
　　“快大半个时辰呢！”金凌抱着岁华回答道。
　　金光瑶只觉背脊上的汗毛都炸了起来，自己落水到被救起最多不过两刻钟的事，怎么到了岸上竟已过了大半个时辰。他心里发毛，隐隐觉得自己身上必定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变故，可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蓝曦臣见他脸色惨白，忙道：“先回云深再说。”说着伸手去拉金光瑶。就在他手指接触到金光瑶腕上的时候，突然感到一股极强的灵力朝自己反冲过来，激得他手指一弹。金光瑶也似被刺痛了似的往后一缩。
　　蓝曦臣微微皱眉道：“先回去，此事还需仔细考察。”说完一把紧紧攥住金光瑶的手腕，不容他再有任何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