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有个木匠叫王三,手艺是祖传的,雕梁画栋不在话下,可就是有个毛病——好色。镇上但凡有点姿色的妇人,他总要寻个由头去人家屋里量尺寸、修家具,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手脚也不甚干净。街坊邻里背地里都叫他“花刨子”,说他这人心术不正,早晚要栽在“色”字头上。
这年盛夏,镇东头的李寡妇家翻修厢房,请了王三去。李寡妇新丧不久,年纪不过二十五六,生得柳眉杏眼,一身素缟也掩不住窈窕身段。王三一见,魂就丢了一半,干活时心不在焉,一双眼睛总往那窗内瞟。李寡妇倒是规矩,端茶送水都隔着门帘,话也不多说一句。
一日午后,暴雨突至,王三被困在李家未完工的厢房里。雷声隆隆中,他隐约听见后院有淅淅索索的声响,像是有人踩着湿泥走动。按捺不住好奇,他蹑手蹑脚绕到屋后,扒开茂密的芭蕉叶一瞧——只见李寡妇蹲在荷花缸边,正用一柄小银刀,细细地削着一截雪白的莲藕。那莲藕粗如儿臂,被她削得光洁如玉,竟渐渐显出人形轮廓,有头有身,四肢分明。更奇的是,李寡妇割破自己指尖,将一滴血珠抹在那莲藕人眉心,低声念道:“借尔形骸,承我精魄,去。”
话音刚落,那莲藕人竟微微一颤,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粉光。李寡妇将它轻轻放入缸中,混入一片荷叶底下,转眼就辨不真切了。王三看得脊背发凉,大气不敢出,悄悄退回厢房,心里却像揣了个兔子,扑通乱跳。他走南闯北听过不少奇闻,这分明是邪术!
自那日后,王三留了心眼。他发觉李寡妇每隔七日,必在子夜时分去往后院,每次都会带出一截莲藕,或完整或残缺,悄悄埋在镇外乱葬岗的柳树下。而镇上近日,接连有精壮男子莫名病倒,症状皆是面色灰败、气息奄奄,郎中查不出病因,只说“精气耗竭”。王三把这几件事一串,冷汗涔涔——那莲藕人,莫非在偷吸活人阳气?
这念头一起,恐惧里竟生出一丝邪念。王三暗想:“若是我得了这法术,岂不是……”他盘算多日,终于咬牙,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带上凿子刨子,溜到乱葬岗,掘开了李寡妇埋藕的土坑。
坑里并无莲藕,只有一团纠缠的、血红色的根须,触手湿滑温热,仿佛有脉搏在跳动。王三心一横,掏出早备好的红布,裹了一把根须塞进怀里。正要离开,忽听身后幽幽一声叹息:“王师傅,这东西,你也敢拿么?”
王三魂飞魄散,回头只见李寡妇不知何时立在柳树下,一身白衣,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她眼神冰冷,全无平日温婉:“你既看见了,我也不瞒你。我夫冤死,魂魄不散,需借九十九个负心男子的阳气,炼成‘藕身’,方能还阳续命。如今已成了九十八个……你,是自个儿送上门了。”
王三腿软欲跪,求饶的话还未出口,怀中的红布突然发烫。那些根须像活了一般钻出布料,蛇似的缠上他手腕、脖颈,一股阴寒之气直往心口里钻。他眼前发黑,恍惚间看见李寡妇走近,指尖点向他眉心,低语如咒:“贪色者,色即是空;夺魂者,魂归藕中。”
次日,镇上人发现王三昏倒在自家工棚里,气息虽在,却双目空洞,怎么唤也不醒。床边的地上,散落着几段干枯发黑的莲藕,形状扭曲,似人非人。而李寡妇的家,一夜之间人去屋空,只剩后院那缸荷花,开得异常妖艳,朵朵皆如美人面,莲蓬饱满,籽实却隐隐透着血色。
后来有游方道士路过,看了王三情形,连连摇头:“这是中了‘莲藕夺魂术’,三魂七魄被抽去炼了替身,身子虽活着,内里早空了。”镇上老人闻言叹息,都说这是报应——“花刨子”总想刨别人的墙根,最后刨塌了自己的命根。
只是每逢雨夜,镇外荷塘边,总有人听见似有似无的削刻之声,夹杂着女子幽咽与男子虚弱的哀叹。更有人说,曾见月光下,有白衣人影从塘中起身,脚下藕节相连,一步一痕,走向沉沉睡去的村镇深处。而那塘里的藕,挖出来断面雪白,可若放上一夜,便会渗出淡淡红丝,像极了人血脉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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