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遥夜空对月如霜

“啪啪啪……啪啪……”一阵阵敲门声把金光瑶从睡梦中惊醒。自从回了彭泽，他的身体一天好过一天，睡眠也格外踏实。可能是这具身体对自己家的眷恋吧，天天倒床上就睡着，一觉睡到天亮，都不带做梦的。
　　“成玉！……成玉，醒醒……还不起床……太阳都照屁股了！”门外是唐成碧的声音。
　　他这个表兄比唐成玉大四岁，过完年就二十二了。从前在寄孤山馆本家的时候唐成碧就非常宠爱自己的表妹，如今虽说分离出来，但唐成碧一家在彭泽并无根基，他也没个至交好友，这次把唐成玉接回彭泽正好给自己找个伴。
　　“哎呀……”金光瑶万般不愿意得躺在踏上伸懒腰，“才过卯时就来催人，成碧哥哥你这什么习惯。”
　　“快起来！”门外的人大喊道，“五叔昨晚带人去夜猎，抓了只成精的雉鸡回来，想不想去看看！”
　　这年头怎么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成精的动物？！金光瑶疑惑着，嘴上却一个劲儿的让唐成碧等等自己。他一骨碌爬起来，飞快穿戴整齐，跑过去开门。
　　“哎…那个雉鸡在何处，带我去看看。”金光瑶问道。
　　唐成碧看看他：“你怎么又穿男装？”
　　金光瑶一笑：“这几个月我流浪在外穿男装穿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相反方便不少。”
　　唐成碧皱皱眉：“你习惯我可不习惯。”
　　“那就慢慢来呗。”金光瑶往人胳膊上一挎，“快点带我去看雉鸡，一会儿看完了我还要吃早饭呢，肚子好饿。”
　　唐成碧只能摇摇头，带人往前走：“我可听说，你流浪在外这些日子里与姑苏蓝氏交往甚密。”
　　“什么密不密，只不过就是救过我两次命，又帮着救了你的命而已。姑苏蓝氏是仙门大族，和他们交往甚密没什么好处。”
　　“成玉说得不对吧。”唐成碧露出一个颇为诡异的笑容，“我怎么听蓝家的弟子们说你是被他家泽芜君抱进云深不知处去的，还听说让你住在宗主的居所里养病，为这事还惊动了蓝启仁老前辈，真的假的？”
　　金光瑶一撇嘴道：“没错啊，都对！”
　　“哎哟喂……”唐成碧夸张得叫道，“姑苏蓝氏的规矩得多大，蓝曦臣居然敢为了你这么做，难不成是看上我家成玉了吗？”
　　金光瑶顿时跳脚：“看上你个大头鬼啊！他……他……不过就是……就是看在我救过他得意弟子的面上才……才这么做的。这……这……这叫……叫……报答，对…报答！你也不看看人家是谁，堂堂姑苏蓝氏家主，光风霁月的泽芜君，谪仙般的人品能看上我？！成碧哥哥做什么白日梦呢！”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主要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蓝曦臣怎么就突然对他这个死了好几年的人动了心思。你说你要是真的喜欢，早干嘛去了，非得等到人死了才恍然大悟，这逻辑不通啊！可如果蓝曦臣不喜欢自己那当日在冷泉里说的话做的事该怎么解释，蓝曦臣什么时候改走金光善的渣男画风了？！没道理啊！
　　唐成碧不知道这其中诸多秘密只哈哈一笑道：“且看着吧。”


　　现世安好，时间便过得快，转眼就到年节。唐家在彭泽的虽是旁支，但也可算当地数一数二的大户，又乃修仙世家，过春节自要比普通人家热闹隆重。祭祖拜社年饭守岁一样不落，金光瑶前世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兰陵金氏过春节那可得准备上一两个月，光祭祖献上的东西就够小户人家用度大半年。唐家自然不能和兰陵金氏比奢华，但祭祖也是像模像样的。祠堂里一溜先人牌位前供着各色物事，今年又多了许多灵牌。寄孤山馆被灭，几乎所有永嘉唐氏本家的族人都死了，除了唐成玉，要不是他阿娘脑子灵光估计这会儿他也是这些灵牌里的一个，供这儿受人香火呢！
　　“唐家各位先人祖宗，我呢借了你家四小姐的身体，承蒙他还算看得起，让我的灵魄和他的灵魄合二而一。故而他的事儿也就是我的事儿，唐家灭门真相我自会帮他查明，他的仇我也会帮他报！如今给各位上个香磕个头，您大家在天有灵保佑保佑，可别让我出什么状况，我就先谢谢了！”金光瑶一边磕着头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
　　说来也是有趣，那晚他灵魄差点离身又正遇上唐成玉的思慕期前兆，虽说把自己折腾得够呛，可也不是一点儿好处也没有。过后几日金光瑶曾暗暗探查过，发现之前身体里唐成玉的灵魄竟然消失了，脑中也不再出现两个不同的声音，而自己的灵魄相反稳定得多，最有趣的是唐成玉的记忆和经历全都融进了他自己的灵魄里，居然还一点儿都不觉得有什么怪异。后来金光瑶想了很久，觉得这也许就是某种灵魄的契合度，搞不好自己和唐成玉有缘，两个灵魄的契合度非常高整合为了一个。
　　不管怎么说这总是件好事，金光瑶心想。彼时正值举家吃年饭，前院里呼啦啦摆了十几桌，主人弟子家仆随从全挤在一起吃团圆饭，好不热闹。
　　“成玉过完年就十八了。”唐成碧端着个酒杯咧开嘴笑道，“若有相中哪家少年郎可别忘了告诉哥哥我啊。”
　　金光瑶一提这个头就大：“我还小呢，不急。”
　　旁边坐着的是唐成碧的妻子卓氏，听自家小姑这么说话不由笑道：“十八岁还小呢，我嫁与你哥时才十七岁好不好。成玉不用害羞，婚姻之事天经地义的。”
　　“我现在无心谈婚论嫁，再说也没相中谁啊。”金光瑶这话不假，他现在最重要的便是查明寄孤山馆灭门的真相，哪有闲工夫去想什么儿女私情。
　　唐成碧笑得越发灿烂起来：“那是那是，当今世上谁还能比得上姑苏蓝氏的泽芜君啊，对不对，成玉？！”
　　“哥，你又胡说八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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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夕越两岁，前院的团圆饭吃的热闹，众人或笑或闹或喝酒或行令，家仆随从又在门外放了好些烟花爆竹来助兴，一顿年饭吃到起更方才散了。
　　接着就是守岁，金光瑶对唐成碧说不便和他们夫妻俩一起守岁，独自一个人从厨房拎了一埕酒和一个杯子出来，跑自己屋子的后院里坐着独酌。
　　正是一年最冷的时候，金光瑶穿着件镶白狐毛的软缎夹棉外袍坐在院中。回彭泽后唐成碧让妻子卓氏给他做了许多新衣裳，原来那身逃难时穿的烟罗星辰衣早就被扔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说的容易。金光瑶替自己斟满酒，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二哥，佳节快乐！”他又倒了一杯拿在手里，举起来对着天空说道。
　　月华如霜般照在院中，冷清而凌冽。金光瑶说完忽然微微一笑：“蓝曦臣啊蓝曦臣，你我之间还是相见不如不见吧。”说完又灌了一杯下肚。
　　许是喝得太快，一杯下去忍不住就咳嗽起来，直咳得肺里吸进许多空气，感觉冷透身体。
　　“你说你没事送我这个玉佩干嘛？”金光瑶从怀里取出当日他重生后蓝曦臣赠予的那块玉饰。
　　拿在手里摩挲了一会儿道：“我也真够傻的，怎么早没发现你从一开始就怀疑我了呢？！姑苏蓝氏家主的随身物品怎么会随便送给一个刚认识不到几个时辰的陌生人呢？！”
　　蓝曦臣，看来我是低估你了！金光瑶再次感叹，心中忍不住索索发抖，这个男人看来并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纯良天真。明明早就发现了端倪却隐藏得滴水不漏，还把自己拐带回家，等着自己自投罗网。
　　可以啊，蓝涣！三年不见长出息了！！！连着自己都着了他的道，输了个一败涂地。
　　他苦笑：“重活一世，结果还是我先输。”一边说一边将那玉佩重新揣进怀中。
　　“蓝曦臣，平安喜乐！”金光瑶再次举杯对着月亮朗声说道。
　　

　　平安喜乐四个字对于现在的金光瑶而言还真是正确。他在彭泽可算半个主人，平日里帮着唐成碧一起教导弟子门人。唐成玉本就医术精湛，又通晓巫药之术，如今教起书来也不含糊。彭泽是个小地方，难得突然有个修仙世家驻扎在此，乡野四邻有意于修仙的普罗大众纷纷来投靠，弟子越收越多。到得四五月间，来唐家受教的普通乡民已不下百人。
　　金光瑶的灵魄与唐成玉契合后，做事更为得心应手。他与唐成碧商量后，选一些并不复杂深邃的浅显医理药术授予乡众，教他们些日常强身祛病的法门。后来有彭泽百姓生了什么疑难杂症都来找唐家小仙师诊治，几乎趟趟都是药到病除，人人都赞是妙手回春。
　　金光瑶一边忙着替唐家在彭泽站稳脚跟，一边也没忘了自己的本分。因着寄孤山馆灭门实属突然，半点可追查的线索都没有，因此十分棘手。这事儿若搁旁人手里说不定就无功而返了，可他金光瑶是谁，上辈子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什么刀山火海没闯过，想要追查真相还不简单。
　　金光瑶想得明白，唐氏本家被灭看似旦夕之间，实则绝无可能。寄孤山馆立世也有百年，无端端得怎么可能突然遭此灭顶之灾，说不得得好好查查过往历史。永嘉唐氏的家谱早已在寄孤山馆大火中烧毁，占星楼的诸多典籍也散落无着，好在当初闹分家的时候唐成碧他们还带了一些出来，故而彭泽这里还能查到些许。这一查还真找出了端倪，他在彭泽唐家的藏书里找到一本名为《辋川见闻录》的古籍，上面所载之事近乎玄幻到不可思议。
　　金光瑶拿去问唐成碧，唐成碧说这书中所记载的是唐家先祖在辋川一带遇到的怪事，又说这书里写的东西并不一定是真的，因为历代唐家家主依照书中所指去找寻，都是空手而归，所以后人只当是个志怪传奇来看。
　　金光瑶却不这么认为，即是记载先祖的事迹为何要胡编乱造坑害后辈。他拿出当年钻研《乱魄抄》的劲头，将整本古籍从头到尾细细读了十几遍，终于被他发现一个问题。依书中所记，当年唐家先祖游历四方来到辋川，被那里的风景人物所吸引打算隐居下来。可后来在一次夜猎中发现辋川乃当世三大妖都之一，另两个分别是王屋和武夷。书中所写的妖都辋川乃是个有十万妖物聚集的地方，唐家先祖初时不知，于夜猎时斩杀过许多，后来遇见一位道友将这其中缘由告知。两人便心生一念想要控制这些妖物让它们不再为非作歹而是为人所用，为此两人曾炼制过一种丹药，说是服用后可引妖灵入体加以炼化，只是书中并未提及怎样炼化，只说极其诡异凶险颠倒荒唐。书中还提到那位道友的姓名叫做顾北欢。而这顾北欢正是后来辋川顾氏的先祖。
　　金光瑶一不做二不休，当下收拾东西拿了古籍，和唐成碧说自己要外出历练一番，就离了彭泽直奔辋川而去。可偏偏空欢喜一场，到了辋川一打听才知道，顾家早已在许多年前就搬往别处去了，只留下个废宅。金光瑶也曾去那里探查过，确然什么都没有。整个辋川非但没有一个顾家的人，一路上居然连半个妖物都没碰见，说什么十万妖众全然不对。金光瑶不死心又在那里守了几个月，期间也曾外出夜猎，可抓到的都不是妖物。这一闹不觉已到深秋，金光瑶本欲再留些时日，可唐成碧的一封加急灵询将他召回彭泽。

　　
　　等金光瑶重新回到唐家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的好表哥拿着姑苏蓝氏的邀贴放在他面前，意味深长的话：“我们唐家虽也是修仙世家但比不得仙门四大家族，所以历年姑苏蓝氏的听学活动都轮不到我们参加。只是今年却怪，也不知怎么回事，姑苏蓝氏居然亲自下邀贴来请我们去参加听学。”
　　金光瑶吓得一个激灵，期期艾艾道：“亲自？！下贴邀请？！”
　　“不信你看。”唐成碧将帖子递给金光瑶。
　　他打开一看，就见满目都是蓝曦臣的笔迹，这个无论如何假不了。
　　唐成碧又指指帖子道：“上面还说了，一定要你跟着一起去聆听教诲。”
　　金光瑶大惊：“什么？又去云深不知处?！”不知怎么，金光瑶对这个地方很是排斥，心说我好不容易从那里逃出来过了几天太平日子，又想把我关进去不成。
　　“去姑苏蓝氏听学，多少仙门子弟求都求不来，你就当替哥哥送弟子们过去。”
　　“我不去！”金光瑶叫道，“我才不要去云深不知处，那地方能把人憋死！”
　　“我已经把参加听学的名单送去给蓝宗主了，蓝宗主也已经同意了。”
　　金光瑶惊呼道：“蓝曦臣居然同意了？！这……”
　　唐成碧见他直呼人名很是惊讶，旋即脸带笑容道：“就这么说定了，明年春天便是听学之期，成玉好好准备一下。
　　金光瑶只觉生无可恋，绕了一大圈怎么又绕回去了！蓝曦臣，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什么没还，这辈子就不能放过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