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陶庵志怪录】晚情

民国初年,绍兴府有个叫柳溪的镇子,镇外有条浣纱溪,溪边住着户姓苏的人家。苏家只有父女俩,女儿名叫晚晴,年方十八,生得眉目如画,只是常年戴着手套,夏天也穿长袖。

镇上人都说晚晴手上有怪病,见不得人。她自小随父亲苏老汉生活,针线活做得极好,却从不出门赶集,绣品都托邻里代卖。

苏老汉是个篾匠,手艺精湛,为人老实。只是半年前上山砍柴,摔断了腿,家里的担子全落在晚晴肩上。她白天绣活,夜里还要给父亲熬药,日渐憔悴。

这日傍晚,晚晴收了针线,端着木盆去里屋洗澡。柳溪一带的习俗,洗澡时要在门口挂条红布,示意旁人回避。她刚解下衣衫,忽然听见“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青布长衫的男子闯进来,背着个药箱,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晚晴吓得尖叫,抓起衣衫裹住身子,缩在澡盆角落,浑身发抖。

“你是谁?出去!”晚晴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男子却不走,反而蹲下身,从药箱里拿出个小瓷瓶:“姑娘莫怕,我是行医的,姓秦。我这是在帮你。”

晚晴又气又怕,抓起澡盆边的木瓢扔过去:“哪有这样帮人的?登徒子!”

木瓢砸在男子肩上,他却不恼,指着晚晴露在外面的小臂:“你看你胳膊上的红斑,再拖下去,就要蔓延到心口了。”

晚晴一愣,低头看去。果然,原本只在手腕的淡红印记,不知何时爬上了小臂,像蛛网般细密。她这才注意到,男子虽年轻,眼神却沉稳,不像歹人。

“你怎么知道我有病?”

“我在镇上看见你代卖的绣品,针脚里带着湿气,便知你体内积了寒毒。”秦郎中打开瓷瓶,倒出些黄色药膏,“这是驱寒散,涂在患处,七日可见效。”

晚晴犹豫着不敢接。她这病自小就有,每逢阴雨天,手脚便会起红斑,又痒又痛。寻过许多郎中,都束手无策,久而久之,便羞于见人。

“姑娘若信不过我,可让你父亲来验药。”秦郎中把瓷瓶放在地上,起身往外走,“我住在东头客栈,明日再来。”

他刚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洗澡时莫用冷水,要加些艾叶煮沸,才能去湿。”

房门关上后,晚晴才松了口气,捡起地上的瓷瓶。药膏散发着艾草的清香,倒不像有毒的样子。

夜里,晚晴给父亲换药时,说起这事。苏老汉叹了口气:“那秦郎中我见过,昨日在镇口摆过摊,看他给王二婶治腿,手法倒是利落。”

“可他毕竟是男子……”晚晴脸一红,低下头。

“治病要紧,哪顾得上这些。”苏老汉握住她的手,“明日让他来看看吧,爹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遭罪。”

第二日一早,秦郎中果然来了。苏老汉让晚晴在里屋坐着,隔着帘子问诊。秦郎中问了些病情,又让晚晴把患处的绣品递出来。

“这绣的是并蒂莲,针脚郁结,可见你心思重,寒气都积在心里了。”秦郎中隔着帘子说,“除了涂药膏,还得用针灸。”

晚晴一听要针灸,吓得往后缩:“我不扎针!”她小时候被游方郎中扎过,疼得三天没下床,从此留下阴影。

秦郎中隔着帘子笑了:“我这针灸不疼,像蚊子叮似的。你若不信,先给你父亲试试。”

苏老汉的腿伤总不见好,闻言便道:“那就让秦郎中试试。”

晚晴躲在帘子后偷看。秦郎中取出银针,在苏老汉腿上几处穴位扎下,手法又快又准。苏老汉起初还紧张,片刻后便舒展眉头:“哎?还真不疼,腿也松快多了。”

晚晴这才放了心,红着脸撩开帘子,露出手腕。秦郎中目光在红斑上停留片刻,取出银针,在她手背、小臂扎了几针。果然如他所说,只觉微微发麻,并不疼痛。

“这病叫寒凝血瘀,是娘胎里带的寒气。”秦郎中一边捻针一边说,“你母亲是不是在水边生的你?”

晚晴一惊:“你怎么知道?我娘生我时,正是汛期,家里被淹,在船上生的我。”

“这就对了。”秦郎中收回银针,“你这是水祟缠身,需得驱邪固本,双管齐下。”

接下来几日,秦郎中每日都来。有时给苏老汉针灸,有时教晚晴熬药,渐渐熟络起来。晚晴发现,秦郎中不仅医术好,还懂许多奇闻,说起柳溪的传说,头头是道。

“你知道吗?这浣纱溪,以前叫‘唤煞溪’。”一日,秦郎中给晚晴涂药膏时说,“百年前,有个绣娘跳河自尽,怨气积在水里,遇着生辰在水边的人,就会附身上去。”

晚晴听得发毛:“那……那我这病,是那绣娘作祟?”

“不全是。”秦郎中摇摇头,“你本身体质弱,才让她有机可乘。不过她并无恶意,只是想借你的手,完成未竟的心愿。”

“什么心愿?”

“她生前绣了幅《百鸟朝凤图》,还差最后一只凤凰没绣完,就被恶霸抢去,羞愤投河了。”秦郎中望着窗外的溪水,“那幅绣品,后来沉入了河底。”

晚晴听得入神,忽然想起一事:“我绣活时,总觉得右手不受控制,常常自己画出凤凰的样子。”

秦郎中眼睛一亮:“这就是了!她想借你的手,补完那幅图。”

接下来几日,晚晴果然在秦郎中的鼓励下,开始绣凤凰。说来也怪,每当她拿起针线,右手便如有神助,针脚细密,色彩艳丽,连自己都惊讶。

可到了第七日,秦郎中却没来。晚晴心里空落落的,去东头客栈打听,掌柜的说,秦郎中一早便退房走了,只留下个包裹。

包裹里是一瓶驱寒散,还有张字条:“寒毒已清,剩下的事,需你自己完成。溪边老槐树下,埋着你要的东西。”

晚晴又惊又疑,拿着字条回家告诉父亲。苏老汉沉吟道:“这秦郎中行事古怪,莫不是有什么图谋?”

正说着,外面忽然刮起大风,天色暗了下来。晚晴手腕上的红斑突然变得通红,痒得钻心。她这才想起,秦郎中交代过,第七日是关键,若他不在,需得自己去溪边取样东西。

“爹,我得去趟溪边。”晚晴咬着牙,抓起包裹就往外跑。

刚到溪边老槐树下,晚晴就觉得头晕目眩,身子一软倒在地上。迷迷糊糊中,她看见个穿红衣的女子,从水里浮上来,对着她叹气:“傻姑娘,我本不想害你,可那秦郎中,是来取你性命的。”

晚晴一惊:“你是谁?”

“我就是百年前投河的绣娘。”红衣女子指着她的手腕,“秦郎中给你的药膏,看着是驱寒,实则是引你体内的寒毒汇聚,好取你的心头血,炼他的丹药。”

晚晴这才想起,秦郎中每次涂药,都避开她心口的位置,当时只当是避嫌,如今想来,竟是别有用心。

“那他为何要帮我绣完凤凰图?”

“他要的不是图,是图里的灵气。”红衣女子拉起她,“快跟我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晚晴被她拉着往水里走,只觉脚下冰凉,却不呛水。到了水底,果然看见幅残破的绣品,正是《百鸟朝凤图》,只差一只凤凰。

“你补完这只凤凰,就能彻底摆脱寒毒。”红衣女子递给她一根金线,“秦郎中练的是邪术,需借你的心头血来破我的怨气,你若被他取了血,就会变成水里的孤魂。”

晚晴接过金线,手指刚碰到绣品,右手便自动动起来,飞快地绣着凤凰的尾羽。红斑在她手腕上慢慢褪去,身子也暖和起来。

就在凤凰的眼睛即将绣完时,水面传来“哗啦”一声,秦郎中提着桃木剑跳了下来,剑上缠着黄符:“妖孽!竟敢坏我好事!”

红衣女子将晚晴护在身后:“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当年你师父就是这样害死我的,如今还想故技重施?”

秦郎中脸色一变:“你认识我师父?”

“哼,二十年前,他也是用这伎俩,骗我说出藏宝之地,然后取了我的心头血!”红衣女子声音凄厉,水里卷起漩涡,“我在这溪底等了二十年,就是为了揭穿你们师徒的真面目!”

晚晴这才明白,秦郎中的师父,就是当年抢绣品的恶霸。而秦郎中,是来替师父完成未竟的阴谋。

秦郎中挥剑刺向红衣女子,却被漩涡卷住,动弹不得。晚晴趁机绣完最后一针,凤凰的眼睛刚绣好,整幅绣品突然发出金光,将秦郎中震得倒飞出去,吐出一口黑血。

“我的丹药!”秦郎中捂着胸口,恶狠狠地瞪着晚晴,“你坏了我的大事,我不会放过你!”

他刚想再冲上来,忽然惨叫一声,化作一道黑烟,消散在水里。原来那金光不仅破了他的邪术,还烧了他的魂魄。

红衣女子看着金光中的绣品,叹了口气:“总算圆满了。”她转向晚晴,“我怨气已消,要去投胎了。你体内的寒毒已除,往后好生生活吧。”

晚晴还想说些什么,红衣女子已化作点点金光,融入绣品中。水面掀起一阵浪,将晚晴托回岸边。

等她湿漉漉地回到家,苏老汉正急得团团转。见女儿平安回来,手腕上的红斑全没了,又惊又喜。

晚晴把溪边的奇遇一说,父女俩这才恍然大悟。只是那幅《百鸟朝凤图》,却不知去向,想来是随红衣女子去了。

几日后,晚晴去镇上赶集,路过东头客栈,听见掌柜和人闲聊,说前些日子住店的秦郎中,不知怎么,死在了客栈里,浑身发黑,像是中了毒。

晚晴听得心惊,却也明白,这是邪术反噬的报应。

自那以后,晚晴再也不用戴手套,夏天也能穿短袖衣裳了。她绣的凤凰图,栩栩如生,远近闻名。有人说,她绣的凤凰,眼里总带着水光,像是有灵性。

每逢阴雨天,晚晴会去溪边走走,总能看见水面上有只金色凤凰,盘旋片刻,然后沉入水底。她知道,那是红衣女子来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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