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十六年来梦一场

云深不知处的冬天，静谧安稳，最适合养病，就算寒室里吵架也不过一夕就好了。金光瑶平素对人没说过重话，对蓝曦臣更是始终温柔服软，他来金麟台哪次不是尽心尽责。这下把多年郁结在心里的苦闷全骂了出来，倒觉得顺畅许多。
　　蓝曦臣并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天天只越发关心他的伤势。冷泉回来后，双童身体的躁动竟被压制下来，连着原先肩背上的伤也好了许多。又过了十来天，金光瑶身体已好的差不多了，再住在寒室里实在说不过去。他也不和蓝曦臣讲，自己拿了些随身东西又搬回之前住的那间别院里。
　　这么一来也算是和蓝曦臣拉开点距离，免得在寒室中日日相对心思纷乱。金光瑶搬回来后倒比之前更开朗了，别院不比寒室没那么多规矩，蓝景仪和蓝思追有空常来找他玩。三人年纪相近，一来二去成了好友。金光瑶觉得有趣，前世他位列三尊，又是兰陵金氏家主，平时结交往来的不是各家宗主就是一门魁首。没想到重生以后占着个唐四小姐的身体，无端就矮了一辈，碰见魏无羡就差跟着蓝思追叫前辈了，真是不爽。
　　转眼快到年节，云深不知处忽然变得忙碌起来，一贯素白深灰的屋脊殿宇间悬起红色灯笼，兰室和寒室门前摆上了刚吐蕊的红梅，看着煞是喜庆。金光瑶不是蓝氏中人，既不用上课学艺也不用日常请安，活脱脱一个无事闲人。他对云深不知处又熟悉，什么前厅后山左院右居，天天不是逛这里就是逛那里。这天逛到兰室门前正遇上一干小辈们犯了家规在那儿倒立着罚抄。金光瑶走过去一看，居然还有蓝思追和蓝景仪的份儿。
　　金光瑶怔在原地，半晌没有反应过来，定了一会之后问道：“景仪，思追，你们俩这是犯什么事儿了？”
　　景仪撑着个手，一边抄一边回答：“我们和鬼将军一起去夜猎，错过了回来的时辰。”
　　金光瑶“噗”得笑出声来：“被抓现行了吧！蓝老先生一定被你们气死了。”
　　旁边的思追点点头：“先生说再有下次就要挨戒尺了！”
　　金光瑶一脸不可思议：“你们先生一向如此吗？”
　　蓝景仪叹了一口气说：“怎么说呢，唉，自从魏前辈听学时闹得云深不知处鸡飞狗跳后，先生对弟子的规诫就更加严厉了。我们这次和鬼将军一起外出夜猎被先生发现，被罚倒立着抄书，若是抄写的字迹不工整，有错字的话，就加抄一遍。”
　　金光瑶不禁心里发毛：“这么说，可要多谢你们的魏前辈咯！”
　　蓝思追连忙解释道：“也不尽然，更何况，倒立着抄写对与修炼也是有好处的。”
　　金光瑶疑惑问道：“这还能有好处？”
　　景仪隐晦一笑：“当然啊，可以练臂力。含光君那么惊人的臂力就是自小这么练出来的。要不然，怎么能把魏前辈制的服服帖帖的。”
　　“哦？”尾音不自觉的上扬，金光瑶似乎隐约明白了些什么东西，说：“原来如此啊……”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可没少骂人。金光瑶心想怪不得当年在观音庙里的时候蓝忘机那么猛，单手就把事情全搞定了。自己纳闷了这些年以为姑苏蓝氏有什么独门秘笈，原来是从小倒立罚抄抄出来的。
　　金光瑶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情，问道：“那这么说，泽芜君也是如此咯？”
　　蓝景仪想都没想：“那是自然，含光君和泽芜君两人自幼便在一起修炼，两人的实力不分上下。”
　　金光瑶心中咯噔一下，暗暗觉得有些不太妙。
　　这以后怎么分上下啊·····


　　又过了几日，这天收到从彭泽来的信件，写信人是唐成碧。金光瑶曾问过蓝思追有关他离开后彭泽的情况。依思追所言，那日蓝曦臣走后，蓝忘机就立即把异妖藏人的地方找到了。他们在那里救出了剩下的唐家众人，唐成碧命不该绝居然没受什么重伤只是饿得筋疲力尽。唐成碧被救后自然从蓝景仪口中知道唐成玉受伤被带回了云深不知处。
　　唐成碧不知道自己的妹子早已被附灵，信里写了好多关切问候的话语。金光瑶坐在别院屋里一字一句仔细得看，不知怎么眼中就泛起泪光。他是独子，从小只和母亲相依为命。母亲死后就只能自己照顾自己，长大后周旋于各色人等，那些依附他奉承他的人贯会谄媚，等到他失势立刻树倒猢狲散，活了一世真正关心自己的人没几个。
　　“没想到当冒名顶替的唐四小姐却得了这许多。”金光瑶微微一笑，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辛酸。
　　唐成碧这封信除了问候之外，还告诉他不日自己将带人来姑苏接他回彭泽。金光瑶对这个安排表示非常满意，毕竟这么不清不楚的留在云深也不是长久之计，还得时不时接受蓝曦臣的眼神暴击，弄得自己最近老是魂不守舍，长此以往不是个办法。
　　“先躲了再讲。”金光瑶对自己说，“唐家灭门的真相也须探查，还有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附灵，这个事情可不简单。”
　　一念至此便赶紧收拾起来，他来的时候极其仓促，可说什么都没带，就一身衣服。金光瑶虽然有意避开蓝曦臣，但既然要回彭泽总得和人打声招呼。
　　“命是他救的，去道个谢又不会少块肉。”金光瑶站在寒室门口，心里这么想着。
　　蓝曦臣正与蓝忘机和魏无羡一起讨论事情，抬头就看见金光瑶一个人孤零零得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前，眼眉低低的，依稀仿佛就是当年陪着聂怀桑来姑苏听学时候的那个害羞少年郎。
　　“阿瑶？……”他唤道，也不避自己弟弟。
　　金光瑶心头一紧，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姑苏蓝氏的人不会撒谎，蓝曦臣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份，自然不会对蓝忘机隐瞒，而以蓝忘机的性格再加上个嫉恶如仇的魏无羡居然没在得知真相后就来找自己麻烦，可见也已对他有所改观，不然怎会留他活得好好的。
　　魏无羡心思转得快，忙一把拽住蓝忘机的衣袖：“蓝湛，我想去看看兔子，最近天冷也不知它们冻着没，你陪我一起去。”说完拉着人一溜烟就不见了。
　　蓝曦臣走到门口，伸手去握金光瑶的手腕：“阿瑶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我……我……我是来……是来向泽芜君道谢的。”他慌着把手藏到背后，一张脸已微微红了。
　　“你我之间无需多言。”
　　金光瑶赶紧把唐成碧的那封信拿出来递给蓝曦臣：“家……家兄来信，过几日便要接我回彭泽去了。”
　　“你要走？”蓝曦臣哑声问道。
　　“我又不是姑苏蓝氏的人，难不成还一辈子留在云深不知处？”金光瑶抬起头来看他，“伤养好了自然得回去。”
　　蓝曦臣趁他不注意一把抓住那手腕：“那日在兰室门前，你说……你说……说要……”
　　“事急从权，是我信口胡说，做不得准。”金光瑶忙把手从他掌中抽出来。
　　“信。口。胡。说？！”蓝曦臣一字一句道。
　　“是！”
　　“做不得准？！”
　　“是！”金光瑶回答，“泽芜君莫要忘了，我如今是永嘉唐氏子弟，与你姑苏蓝氏并无瓜葛！”
　　一语惊醒梦中人，蓝曦臣猛得明白过来。金光瑶说得没错，如今世上知道他附灵重生的人只有三个。旁人看来他就是个十七八岁的弱冠少年，生的模样俊俏灵动，口角伶俐，修为尚可。若蓝曦臣不说，他就是括苍寄孤山馆唐家的人。主家惨遭灭门，现在幸亏有旁支照拂，将他接回实属天经地义，实在没有再留人的理由。
　　蓝曦臣露出一丝笑容：“还是阿瑶考虑周全，唐家几时来接？”
　　“依信上所言，就在这几日。”
　　蓝曦臣点点头，把信展开从头读了一遍：“也好，你这次回去正好能仔细查查唐家灭门的缘由。”
　　“正是！既附了他的身子总得替人着想，何况唐家立世百年突然被灭实在匪夷所思。”
　　“阿瑶是怕这事情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吧。”蓝曦臣坦言。
　　金光瑶也不否认道：“不错，若当真如此就更该查明！”
　　蓝曦臣揽住他腰道：“万事小心，你现在可不是当年的……”
　　“放心，当年的敛芳尊早就已经死了！”金光瑶斩钉截铁得说道。
　　

　　对于金光瑶的离开，蓝曦臣再怎么舍不得也没用。还是魏无羡说得对，你当他还是金光瑶，他却早就烦了这个，恨不得再没人提起，所以泽芜君还是免开尊口为妙。彼时他正躺在静室的榻上说这话，正是天寒地冻，魏无羡裹着被子缩在蓝忘机怀里。
　　“要不，咱们帮帮他们吧…”
　　“莫要作乱。”蓝忘机搂着他道。
　　“我哪有！”魏无羡顿时觉得自己委屈，“本来嘛，长幼有序，都是哥哥先成亲再轮到弟弟。现在被我们占了先，你也不忍心看你哥哥这么孤单寂寞吧！再说了，咱们天天在静室里你侬我侬的，你再看寒室冷得都能冻死人，这样下去对身体健康不利的！”
　　“兄长会有办法。”
　　魏无羡叫道：“才怪！就你家这家规管的，他若是有办法，前世早把金光瑶娶回来了，哪还能搞出那么多事儿！所以，蓝湛你看，要不是我这种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主动出手撩拨，估计你也得像你哥一样到现在还打光棍呢，还不赶紧谢谢我。”
　　“主动？撩拨？”魏无羡隐隐觉得蓝忘机的关注点有点不太对，“撩拨过谁？”
　　“哎……我不是那个意思……喂……蓝湛……不是的……”可惜为时已晚。
　“蓝湛……你这是发的什么疯……”
　　

　　隔天便是唐家来接人的日子。金光瑶马上就要离开云深不知处是一身轻松，一大早便穿戴整齐等着。蓝思追和蓝景仪知道他要回彭泽很是舍不得，特地送了好些礼物，这会儿沉甸甸打了包拿在手里。
　　唐成碧带着家仆就等在云深不知处大门外，见金光瑶走出来忙过去迎接。
　　“成玉，你伤可好了？”
　　金光瑶当然明白唐成碧会这么说，他眼中自己依然是唐成玉，于是一噘嘴撒娇道：“成碧哥哥这么迟才来接我，我天天在云深不知处无聊死了。”
　　唐成碧伸出手指刮刮他鼻尖：“你这次受伤多亏姑苏蓝氏出手相救，你还不赶紧谢谢诸位，怎么还抱怨无聊呢？”
　　金光瑶转过身，就见山门内站着蓝忘机、蓝思追和蓝景仪，只是不见魏无羡。他心知肚明蓝曦臣不会来送行，这样也好，免得见了两个人心里都难受。
　　“含光君。”金光瑶朝众人躬身行礼，“今次受伤多有叨扰，我这就回彭泽了。烦请代我向泽芜君致谢告别，还有蓝老前辈，成玉年少轻狂口舌之争上惹得他老人家生气，我向他道歉。”
　　“好。”蓝忘机冷着脸还礼道。
　　说完又朝思追和景仪挥挥手：“我走啦！你们什么时候再来彭泽，我让成碧哥哥带我们一起去夜猎。”
　　没等思追回答，蓝景仪先说道：“好，一言为定，到时候你可不许赖。”
　　金光瑶再次起手行礼，这才转身跟着唐成碧离开。一行人沿着云深不知处的石径慢慢往山下走，金光瑶数次回头去看，只见云雾缭绕间姑苏蓝氏的庭院楼宇越来越远，渐渐终于什么也看不到了。
　　“真的就像做了一场梦。”他喃喃道。
　　唐成碧走在金光瑶身边没听清，问道：“什么做梦？”
　　金光瑶弯眸笑着：“我说想快点到家，好好睡个觉做梦。”


　　再见，云深不知处！

再见，姑苏蓝氏！

再见，蓝曦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