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往日缘由碎柔肠
金光瑶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下午,睁眼就看见寒室卧榻顶上的纱幔一层层如雪浪似的披拨而下。他动动四肢,并无什么疼痛,又扭扭脖子,也是一切正常。当下心中松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这床自然是蓝曦臣的卧榻,白檀香木所造,四周床栏上雕着姑苏蓝氏的卷云纹饰,又宽又大,一看就是给两个人睡的,如今被自己独个霸占还真有点浪费。
金光瑶一边想一边自被子里伸出手来,突然就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被换过了,现在穿着的是一套纯白镶蓝丝边的中衣。他一晃脑袋笑起来,这衣服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是蓝曦臣的。一如既往的蓝白组合,面料极舒服,就是款式太素。金光瑶以前在金麟台的时候,因着金家一贯彻底的奢靡华丽铺张画风,他日常穿着用度都是极致完美的东西。每次看见蓝曦臣万年不变的素色装束总不免腹诽,他生前也曾差人替蓝曦臣做过几套新衣服,但对方回回都笑着收下却从来不穿。金光瑶记得清楚,蓝曦臣唯一一次没穿姑苏蓝氏衣裳是在自己的大婚仪式上。算来那时他俩之间还是兄友弟恭的关系,金光瑶成亲,蓝曦臣难得穿了身紫红色的喜庆服饰。他从云深不知处赶过来贺他新婚,婚宴上喝了一晚的清茶。及到进洞房时,蓝曦臣走来对他说三弟大喜,早生贵子。金光瑶还记得当晚蓝曦臣说这句话时的表情,那脸上一片透明的笑容,或可说是高兴吧,只是感觉不甚明显,倒是失落更多一些。
“难不成我全想错了?!”金光瑶低声问自己。
实在是现在这种状况他自己也懵逼。想想昨天晚上和蓝曦臣在冷泉那儿耳鬓厮磨,又抱又亲的,自己并没有感到完全排斥。相反当发现蓝曦臣并没有真的讨厌痛恨自己的时候,金光瑶心里居然生出欣喜来。
“这以后我可怎么见他?”金光瑶从榻上下来,悠悠得在寒室里溜达。
蓝曦臣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大了不少。金光瑶想着昨晚自己最后晕倒,必定是他抱回来的,沐浴擦身更衣,自然是该看的不该看的全被看光了,这双童的身份只怕保不住。想到这儿,不觉伸出手去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似是还留着蓝曦臣的温度。
哎……真是一脑门糨糊……
蓝曦臣却没有来见金光瑶。这日直到亥时,寒室里都没看到蓝曦臣的人影。金光瑶撑不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半夜感觉有人给自己盖被子,还在他额上留下一吻,可实在太困半分眼睛都睁不开。第二天醒来,寒室里又是空荡荡。金光瑶跑到外间去一看,见书几旁的长椅上薄被叠得整整齐齐,不见人影。如此这般连着四天,天天空空如也。金光瑶心里憋屈,人给你抱了,嘴给你亲了,身子也给你看光了,现在给老子来个避而不见,几个意思?!是可忍孰不可忍!
对于金光瑶重生这件事儿,蓝曦臣压根没想瞒自己弟弟。他寻了个空就把事情对蓝忘机和魏无羡说了。
“你信他?”蓝忘机问。
“我信。前世种种都已过去,阿瑶这次重生以来并未害过任何人,相反还救过思追和金凌。若他真的心怀叵测,为何要这么做?”
魏无羡微微沉吟:“他对金凌倒是多有回护。”
“兄长要将他关在云深吗?”
蓝曦臣叹着气摇头:“阿瑶不会愿意的。”
“他这么说的?”魏无羡忽然问道。
“他没说,但我知道。他前世活得太累,少时困在云萍的妓院,后来困在清河与岐山,射日之征后又困于金麟台,一生一世都没有过真正开心的时候。如今隔世为人,又怎会愿意再被困于姑苏?!他不愿我亦不忍。”
蓝曦臣说完朝魏无羡二人行礼便走了,只剩下蓝忘机和自家道侣站在那里发愣,总觉得蓝曦臣刚才那番话听着耳熟,却又有些不太对劲。
“蓝湛……”魏无羡用手轻轻推推身旁的伴侣,“你家是不是有遗传性痴情病啊?”
蓝忘机一个眼神递过来,魏无羡立刻将手一摊:“你看啊,你家祖先蓝安为了道侣又是还俗又是出家的。你爹爹青蘅君为了你娘不惜一生面壁思过,三千家规都不管了,厉害啊!蓝湛你就不用说了。我原想着泽芜君可能好一点,如今看来他病得比你还严重!”
“兄长自有分寸。”蓝忘机道。
“我看他快没分寸了!”
蓝曦臣回到寒室时已快到亥时末,推门进去就看见金光瑶穿着那件白色中衣独自倦在书几旁的长椅上打瞌睡。他原想着金光瑶会像前几天那样先休息了,不料他竟等着自己。蓝曦臣轻轻走过去,张开胳膊将人横抱起来,却不想就在此时金光瑶睁开了眼睛。
“二哥你回来了……”幽幽开口说道,又瞧见自己被人抱在怀中,不禁挣扎。
蓝曦臣把人放下来,也不知该说什么好:“阿瑶怎么还不睡?”
“泽芜君躲人的本事可不小呢。”金光瑶冷不防丢过话去,“我亦知自己如今是洪水猛兽,自当躲我犹恐不及。”
“我从未把你看成是什么妖魔鬼怪,洪水猛兽。我只是……只是……”
彼时月上梢头,金光瑶动了动脖子,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那一轮明月,月光正透过空隙照在金光瑶的脸上:“蓝曦臣,蓝涣……呵呵呵,姑苏蓝氏,好一个正道楷模,好一个雅正端方,可什么是正义,你清楚吗?二哥,你不清楚。”
蓝曦臣见他神色有异,忙上前一步握住他手腕,却不料被金光瑶一把甩开。
“二哥早就怀疑我了,对吧?”这个问题金光瑶一定要知道答案,自己辛辛苦苦掩饰身份,到底是哪儿露出了马脚。
“在彭泽,你昏过去那次。”蓝曦臣答道,“我抱你回房后曾替你诊治过灵脉,当时探查到你体内有两股灵魄相互制衡。一股是唐成玉的,另一股虽极力掩饰,但我还是能感受到非常熟悉。这世上除了大哥就只有阿瑶你的灵魄是这样的,而你当初又正好出现在云萍郊外的荒山上。如此种种绝非偶然,两下一想不难猜出。”
金光瑶苦笑:“那我还得谢谢蓝宗主没及时揭穿我的真面目呢!”
蓝曦臣知他心中郁闷,又恨自己当初那一剑把人错杀,忙道:“我自是不会让旁人再来伤你损你的。”
金光瑶却不领情:“你是想把我囚禁在云深不知处吗?也是,我离了这儿只怕已无处容身。”
“阿瑶,你……”
“二哥,你从小便养尊处优,人人都知你长大后会是姑苏蓝氏的家主。你自小蒙世家教诲,何其幸运。你常对我说你爹娘一生郁郁寡欢,母子相见尚不可得。但你知道吗?就算他们终生囚禁于此,可他们都深爱对方更甚于自己的生命。二哥,你是高高在上的泽芜君,别人的水深火热于你不过就是个故事。到头来狠了心肠,背了人命,违了伦常的人又不是你。你倒还留了个大义灭亲的美名,多好啊!”
金光瑶只觉心肠疼断,他原以为这个好二哥是自己心里的白月光。每次干完那些为人不齿的恶行后,总想着自己满身罪孽满手血腥,可抬起头远远得还有个美好的东西在他眼里藏着。可惜白月光终不肯再照耀他,一夕便成了酷冷烈焰,烧穿了他的人和心。
“那个石棺里多冷多黑,你可知道!”他几乎是哭着喊出的这句话,“那些人不该杀吗?若你的娘亲被人当街剥光了衣服凌辱,若你的父亲是个见了美貌女子就到处发情的畜生,若你从小就被人骂做娼妓之子,你就会知道在这个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公平正义。”
“可他毕竟是你父亲。”蓝曦臣道。
金光瑶咬牙切齿:“我宁可没有这个父亲!若从头再来,我宁可一生普普通通,安安静静,父母恩爱,儿女孝顺,就算茅屋竹舍也自不枉了!”
蓝曦臣一把将他拉到自己怀中:“好,那就从头再来。我给你建茅屋竹舍,我替你守一生安安静静。”
金光瑶哑了声音,僵在他怀里:“说什么安安静静,像我这么不男不女的怪物,本就是罪过。”
蓝曦臣自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初时也没料到金光瑶重生后的身体竟是个雌雄同体的双童。后来想想,双童就双童吧,毕竟能重生就已经是奇迹了。他的眼泪猝不及防落下来,砸在金光瑶的脸上,蓝曦臣哭了,昔日温柔和煦的双眸此刻被泪光映的十分悲凉。
金光瑶一呆,他从未见过蓝曦臣落泪,当年云深不知处被烧也没看他露出过悲戚之色。此刻就只为他一人,金光瑶心里愈发难受,说不清是恨是怨是怜还是爱,一口气堵在胸口,眼前一阵发黑。
“阿瑶……”蓝曦臣见他摇摇欲坠,忙又把人搂紧。一张大手抚上他的背,雄浑的灵力似潮水一般涌入金光瑶的体内,温柔得游走过每一处经脉,每一个穴位,冲刷着他的身体,一遍,两遍,三遍……九百九十八遍,九百九十九遍,一千遍……怀中人终于沉沉睡去。
金光瑶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梦中的那个人身穿一袭白衣,站在金星雪浪丛中,薄唇轻抵玉箫,片片洁白的牡丹花瓣飘落在他的头上,肩膀上,脚上,他回过头,冲着自己笑,似轻声唤着他,可是他听不清,人影却越来越远。他很心慌,很害怕,很着急,想叫住他……
“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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