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笑饮佳酿醉方长
蓝曦臣与金光瑶回到唐家时,天已经黑了。虽然没找出蟒鲛的幕后饲主但鸿宿已死,妖灵也被降服,总算是那些天来唯一值得欣慰的事。蓝曦臣将道观里的经过向蓝忘机和魏无羡大概说了一遍,然后取出乾坤袋。
唐家幸存下来的人将死难者遗体归并到一处,用白布蒙了,每个上面都贴着一张驱煞化怨的符,说不得必是魏无羡弄的。唐家人在前院里搭了个简易灵台,上面安置了死者牌位,一应蜡烛贡品全都齐备。蓝曦臣主祭,蓝忘机在一旁抚琴弹奏《静魄》,在场一干人等依次走上去点香鞠躬。轮到金光瑶时,刚走几步就觉得脚踝处的伤口疼痛,只能一瘸一拐走上去。
蓝曦臣看在眼中,忙过去扶他:“唐公子脚伤未愈,不必亲自走过来致祭。”
金光瑶一个站不稳手掌紧紧抓着蓝曦臣的胳膊:“唐家的事情我怎能置之不理。”这话说得没错,当初拐了唐成玉来给自己做身主的时候讲得明白--唐家的仇他负责报。现在遇上这事儿,金光瑶自然不能置身事外,要不然哪天唐成玉不高兴起来,这副身躯不由他控制,那麻烦可大了。
唐家的祭礼直到上灯时分才结束。蓝曦臣烧了祭文,金光瑶着家仆化了许多阴钱纸锭,总算超度了亡者只等过几日去下葬。忙完这些事时已过晚餐时间,众人肚子早饿了,厨房赶紧端了饭菜出来。因着家遭横祸,前几日整个唐府上下都没怎么好好吃过一顿饭。今天终于擒到凶手又替死者做了法事,大家心情略微顺畅了些。虽说还没过头七,饭菜以素食偏多,但也有几个荤腥。众人饿惨了,也不去管这些,纷纷围坐在一起吃饭。
姑苏蓝氏这边到底地位不同,又帮着除了两天的邪祟,故单独设席,饭菜也精致不少。时近岁末,天寒地冻,彭泽属赣皖之地,物产倒还算丰富。只是一桌子菜里多为炙烤炖炒,什么山菌炒腊肉、油炸小鱼、炙烤鹌鹑、荷叶烧肉,素菜就一个泉水豆腐和一盘拌藜蒿。姑苏蓝氏家规有曰云深不知处境内不可杀生,故而整个蓝家的饮食与寺庙和尚无异,且多用蒸煮,不碰油腻。
蓝忘机耿直,拿着筷子只夹了几口藜蒿来吃。金光瑶看他那一脸冷若冰霜的表情,突然好玩心起,径自拿勺子舀了一块荷叶烧肉放在身边蓝曦臣的碟中。
“我听说,姑苏蓝氏的人从不吃肉,可是真的?泽芜君?”他自己又夹了一块放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此处不是云深,或可吃些也无妨。”蓝曦臣倒也不计较,咬了一口细细品尝。
魏无羡见他俩眉来眼去的样子,嘴角一弯,对着金光瑶说道:“唐兄可会饮酒?”
还没等金光瑶说话,唐成玉先喊起来:“会会会,当然会!”
魏无羡立刻招手叫来家仆:“你们这里可有什么好酒吗?”
那家仆接嘴接得快:“仙师想饮酒,咱们府里的罗浮春极好,正所谓一杯罗浮春,远饷采薇人。”
魏无羡大笑:“来四埕!”忽想起蓝氏双璧不饮酒,又让人沏了一壶好茶上来。
金光瑶心里问唐成玉:“你真会饮酒?别一会儿喝醉了露马脚。”
唐成玉轻轻哼一声道:“别小看人!唐家子弟自幼便要学饮酒, 巫药之中有一门便是以酒为药,不会喝酒怎么行!”
不一会儿酒和茶都端了上来,家仆又拿了四个小盅放在桌上:“几位仙师慢用。”
魏无羡最是馋酒,自己先倒了一盅饮下,果然入口醇香,清冽绵长。
“好酒!”魏无羡赞叹道,忙又给自己倒了一盅,然后才替金光瑶斟上。
“多谢魏公子。”金光瑶端起酒盅来一饮而尽。
蓝曦臣见他喝下酒去脸不红气不喘的模样,暗暗放下了心,拿起茶壶给自己和蓝忘机倒了两杯。
“之前景仪对唐兄你的医术赞不绝口。”魏无羡又饮了一杯下去,“永嘉唐氏果然名不虚传,佩服佩服!”
金光瑶自从碰上魏无羡后便一直小心翼翼,不敢和他多说话。一来前世两人冤仇颇深,二来金光瑶也怕被魏无羡看出自己重生的端倪。这会儿被他端着酒盅这般夸赞,真不知该怎么回答。
好在魏无羡并没怎么介意,自管自斟了酒,对着金光瑶一举:“我代思追和金凌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大庭广众之下,金光瑶怎么能拒绝,若是拒绝了岂非证明自己心里有鬼,忙也给自己满了一盅:“不敢不敢。”他答道。
“听闻永嘉唐氏家风重女轻男,一众精湛医术只传女不传男。不知唐兄这医术是得唐家何位高人指点呢?!”冷不防魏无羡突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金光瑶心中打鼓,可面上还得应付过去,于是一边低头喝酒一边想好对答之言。
“魏公子所言不差,只是在下这些医术在寄孤山馆内实属微末之流,唐氏弟子人人都会。”金光瑶微微一笑,再次将酒饮尽。
蓝曦臣看见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有些古怪,便拿起茶盅问:“对于妖道一说,大家有何看法?”
蓝忘机最是干脆,冷冷回答:“不知。”
魏无羡放下手中酒杯,一本正经说道:“这还真是头一遭听说,依那妖物所言,竟还有能控制天下所有妖类的法门,也不知是真是假。”
蓝曦臣微微皱眉:“不论真假,都极可怖。”
金光瑶伸手托腮想了一会儿道:“这种妖法定是极难练成,不然只怕早就天下大乱了!”说完便伸手去拿酒杯,正好蓝曦臣也拿起茶盅,两人同时仰头饮尽。
金光瑶一喝这酒便觉得不对,全无半点酒味,相反倒有一股甘甜的茶香。是茶!!!!!他猛然转头看向蓝曦臣,见他已经喝下自己的那杯酒,顿时心里一颤。
前世金光瑶从未见蓝曦臣喝过酒,他只知姑苏蓝氏一贯禁酒,故而每次清谈会上他都会给蓝曦臣准备茶水。没想到重生一场居然还能见到这种事情,金光瑶真不知该称幸运还是不幸。
蓝忘机看出金光瑶神色有变,问道:“何事?”
金光瑶拿起自己刚才喝的杯子:“我……我好像错喝了泽芜君的茶……”言下之意便是蓝曦臣喝的是酒。
这下连蓝忘机的表情都有些变了,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就见蓝曦臣自己拿了桌上的酒埕往杯子里斟满,举头一仰脖子就灌了下去。
“果然是好酒!”蓝曦臣大声道。
金光瑶看他并无半点脸红心跳的样子,自己稍稍放宽了心。魏无羡笑道:“不愧是泽芜君,这酒量比蓝湛你强多了。”
金光瑶点点头,顺便想着再给自己倒上一盅,手刚伸出去,突然就被蓝曦臣牢牢抓住。
“干什么,泽芜君?”
蓝曦臣张口道:“……阿瑶……”
“噗!!!!!!!!”
“噗!!!!!!!!”
“兄长…”
桌旁三人皆被惊吓得不知所措,其中最心惊肉跳的当数金光瑶。他想自己重生以来也没犯过什么错,说话做事一举一动又非常谨慎,到底蓝曦臣是怎么认出自己的?!这会儿心里虽已慌乱,但脸上还强撑着笑容。
“谁是阿瑶?”他疑惑得问道,一边去扯蓝曦臣的手:“泽芜君搞错了吧。”
谁知蓝曦臣的手握得极紧,力气颇大,怎么扯都扯不开:“阿瑶,你回来好不好?”
这下金光瑶彻底慌了,连忙站起来挣扎:“什么阿瑶!什么回来?!”一边说一边看向对面的魏无羡和蓝忘机。
“含光君,魏公子,这怎么回事,泽芜君到底怎么了?”
蓝忘机神色微动道:“兄长醉了。”
金光瑶哭笑不得:“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说醉就醉。”
魏无羡笑着摇头:“看来姑苏蓝氏禁酒是正确的。”
“我扶兄长回去。”说话间蓝忘机已站起来走到蓝曦臣面前。
“不要你管!”蓝曦臣居然对着自己弟弟挥挥手,“不要你扶,时候不早了,你与魏公子早点歇息。如此良辰,不可辜负。”
魏无羡听他说出这话,不觉哈哈大笑:“蓝湛,你们不愧是兄弟,不但酒量差不多,连酒品都一模一样。”刚说完,就见蓝忘机转过脸来一记眼刀。
“阿瑶…我要阿瑶扶……”说着直接就把金光瑶拉到自己面前。
“这可如何是好?我真不是什么阿瑶!”他急得去问魏无羡。
就见魏无羡叹气摇头:“那就有劳唐兄了。”
哎……不是………魏无羡,你这算几个意思!!!!!!!
蓝曦臣的房间离前院不算近,金光瑶扶着蓝曦臣一路顺着连廊走过来。可怜他身材纤细,比蓝曦臣矮上不少,扶着这么个大高个着实辛苦。偏偏蓝曦臣还不老实,好好的路不走,尽挑连廊边上有柱子的地方或倚或靠,快到自己房间时又抓着金光瑶不放。
“我要回你房间……”
啊?!!!!!!!金光瑶暗叹苦也苦也,自己怎么知道蓝曦臣喝醉酒会这么难缠,真是倒霉。
“胡闹,去我房间干嘛?”
蓝曦臣一脸特真挚无比的表情看着他:“睡觉…”
金光瑶被他这句话说得哑口无言,他最清楚蓝曦臣的人品,他说睡觉便肯定是睡觉,不会夹杂其他不良动机。只是为何一定要去自己房间睡,再说他房里就一张床,难不成两个人挤一起?!还没等他想明白,大高个已经自己拐弯走过去了。
“哎……哎……等等,我还没同意呢!”
金光瑶的房间在连廊的后面,走不多远就到了。蓝曦臣这次倒老实,安安静静站在门口等人开门。金光瑶没有办法,大晚上的一个醉鬼总不能把人扔在门外过夜。何况叫旁人看见蓝曦臣现在这副样子,姑苏蓝氏的脸面还要不要了。思来想去只能咬咬牙,自己做点牺牲。
金光瑶把蓝曦臣扶进房里,找了个圆凳给他坐。实在是没想到这人的酒量如此之差,还有便是刚才他抓着自己手喊“阿瑶”时的语气。金光瑶不愿多想,见蓝曦臣这会儿乖乖坐着,便转过身去给他倒水喝。不料自己刚一动,才背转身,就听身后一张疾风,“铮”的一声长剑出鞘。
他吓得忙扭转头去看,只见自己放在架子上的绽影不知何时被蓝曦臣拿在手里。
“阿瑶,我们练剑可好?”一边说一边人已经疾步跃出房来。
“大晚上的不睡觉,你练什么剑!”金光瑶跟着跑出来。
院子里月凉如水,就看见蓝曦臣独自一人手执绽影演练起来。姑苏蓝氏的剑法本就讲究飘逸出尘,绽影又比朔月轻了不少,此刻舞来更加脱俗超然,再配上蓝曦臣的模样,当真如月下谪仙一般。他练得性起,只苦了一旁站着的金光瑶,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想想蓝忘机的房间就在这附近,找他帮忙或许可以。偏偏蓝忘机的房间里连个灯火都没,一片安静。金光瑶急得在心里骂:“平时有事儿没事儿就杵眼前,真到这种时候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眼看蓝曦臣的举动越来越诡异离谱,金光瑶心中着急。突然他想到一个办法,对着正在舞剑蓝曦臣喊道:“亥时了,还不去睡觉。”
这句话果然有效,蓝曦臣闻听立即收住招数:“已经亥时了吗?”他问道。
“对啊!跟我回屋!”说着走上来取下他掌中的剑,拉着人回房。
经过刚才这番折腾,蓝曦臣也累了,规规矩矩回到房里,任由金光瑶给他喝水,擦脸,然后将他扶到床上躺下。要说姑苏蓝氏的起居习惯就是好,此刻才到亥时,蓝曦臣便微微阖目睡了。
金光瑶长长舒了口气,暗暗说着累死我也。他伸伸胳膊揉揉自己的肩膀,这会儿床上已睡了一个人,总不好让他挤着,看来今晚自己只能打地铺了。
金光瑶自认倒霉,走到床边准备去拿被褥,一抬头就看见蓝曦臣安安静静的睡颜。他模样本就俊美无比,睡着了更添几分可爱。金光瑶觉得有趣便俯身上去细看。只见他剑眉入鬓,眼睑下两排又密又长的睫毛。金光瑶好玩心起,伸出手指来一根一根数着……
“1、2、3、4、5、6、……”还没等他数到七,面前睡着的人突然睁开眼来,可把金光瑶吓得够呛。
“泽芜君,你听我解释……我可没有……没有……哎喂……”他嘴里颠三倒四得说着,眼前的蓝曦臣只楞楞盯着他看,接着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待到金光瑶稳住身体,发现自己已被蓝曦臣压在身下。
“蓝……蓝…曦臣…”
“蓝宗主…”
“泽芜君…”
怎奈唤了半天,身上那人只是默默看着他。
“……二哥……”终是极轻极轻说了这两个字出来。
冷不防就感觉蓝曦臣的嘴唇擦过自己的脸颊,头陷在他的肩窝里,柔软的双唇紧贴着他的脖子,轻柔的呼吸缓缓的喷在金光瑶耳畔。他那耳垂红了半边,又闻见蓝曦臣身上淡淡的白藿味,突然记起那晚自己晕倒之时也曾闻到过,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
“阿瑶……我不恨你……我没想过要杀你……”蓝曦臣贴着他脸庞喃喃道。
金光瑶知道他醉了,这些话怕也只有喝醉了才敢说出口。可他就是听不得,不知不觉竟红了眼眶。原本他这次重生想好了是要报仇的,怎奈第一个遇见的就是蓝曦臣。他以为自己足够恨他,绝对不可能原谅,谁知一见面就乱了阵脚。
金光瑶,你真没用!他对自己喊道。他用力推推压在自己身上的蓝曦臣,无奈大高个的身体将他压了个严严实实,完全动弹不得。
“蓝曦臣……你醒醒行吗?你这样压着我,我怎么睡?!”身上的人根本没动静。
“泽芜君…”
“蓝涣!!!!!”
金光瑶只觉欲哭无泪,这情况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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