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深处有个村落，叫黑松岭。村里有个老汉，姓赵，人称赵老五。他年近六十，满脸皱纹像老树皮，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泉。

赵老五有个儿子，叫赵铁柱。二十岁，是个打猎的好手，能徒手搏狼。可最近半年，赵铁柱总说浑身乏力，看了多少郎中都没用，眼看就瘦得脱了形。

这天是寒食节，赵老五揣着纸钱和一壶酒，去后山给亡妻上坟。山路陡峭，荒草没膝。他走到半山腰，忽然起了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坟地在片松林里。赵老五摆上供品，点燃纸钱，边烧边念叨：“他娘啊，你在底下保佑铁柱吧，这孩子病得邪乎……”烟雾缭绕中，他忽然听见有人说话。

“唉，这趟差事难办。”一个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谁说不是？那赵铁柱阳寿该尽了，可他爹积德太多，勾魂簿上的名字总也擦不掉。”另一个声音尖细，像指甲刮铁锅。

赵老五心里一惊，悄悄往松林深处挪了挪。透过雾缝，他看见两个穿黑袍的人，手里提着铁链，正坐在块石头上歇脚。

“要不今晚就动手？”破锣嗓子说。

“急啥？”尖细嗓子掏出本黄纸册子，“你看，赵老五今晚上坟，咱们等他走了再去。铁柱八字弱，三更天魂门开，一勾就走。”

赵老五吓得浑身发抖，指甲掐进了掌心。他这才明白，儿子的病不是天灾，是有鬼差要来勾魂！他想冲出去理论，又怕惹恼了鬼差。

“对了，”尖细嗓子又说，“赵老五心善，当年救过山里的狐仙。狐仙给了他半块玉佩，戴在铁柱脖子上呢。那玉佩沾着仙气，咱们的铁链不好使。”

破锣嗓子骂了句：“麻烦！那咋整？”

“好办，”尖细嗓子嘿嘿一笑，“三更天前，让铁柱把玉佩摘下来就行。他娘的坟前有棵歪脖子树，咱们在树上拴根红绳，等铁柱路过时，红绳缠住他脚踝，他一低头，玉佩就掉了。”

赵老五听得真切，冷汗湿透了衣衫。他悄悄退到坟前，草草磕了头，抓起酒壶就往山下跑。雾太大，他摔了好几个跟头，膝盖磕破了也顾不上。

回到家，赵铁柱正靠在床头咳嗽。赵老五看见他脖子上的半块玉佩，那是块暖玉，触手生温，是亡妻临终前让他给儿子戴上的。

“爹，你咋弄成这样？”赵铁柱想坐起来，被赵老五按住了。

“别动！”赵老五喘着气，眼睛盯着窗外，“铁柱，听爹说，今晚哪儿也别去，尤其是后山那棵歪脖子树，千万绕着走！”

赵铁柱不明所以：“爹，你说啥呢？我病成这样，咋会去后山？”赵老五知道儿子犟，怕他不信，就把在坟地听见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赵铁柱听完，脸色煞白：“爹，这是真的？”赵老五点头，从柜底翻出个牛皮袋，里面装着些晒干的艾草和朱砂：“今晚三更天，你把玉佩贴身藏好，我在门口撒艾草，门上贴朱砂符，看他们怎么进来！”

夜里，赵老五没合眼，坐在堂屋抽烟袋。艾草的香气弥漫在屋里，墙上的朱砂符在油灯下泛着红光。赵铁柱躺在床上，手紧紧攥着脖子上的玉佩。

刚过二更，外面起了风，刮得窗户“啪啪”响。赵老五听见院墙外有“沙沙”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撒什么东西。他屏住呼吸，握紧了手里的桃木拐杖——那是他年轻时从老槐树上砍的，据说能辟邪。

三更天的梆子刚响过，就听见“哐当”一声，院门被撞开了。两道黑影飘了进来，正是坟地里的那两个鬼差！他们看见门口的艾草，像是被烫到一样，往后退了退。

“妈的，这老东西有准备！”破锣嗓子骂道。尖细嗓子指着窗户：“从那边进！”黑影穿过窗户纸，飘进了堂屋。

赵老五举起桃木拐杖，挡在铁柱的房门前：“你们不能进去！”破锣嗓子冷笑一声，铁链“哗啦”甩过来，缠住了拐杖。赵老五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拐杖往上爬，冻得他牙直打颤。

就在这时，铁柱的房门开了。赵铁柱举着油灯走出来，脖子上的玉佩在灯光下闪着柔光。尖细嗓子看见玉佩，脸色大变：“不好！玉佩还在！”

破锣嗓子急了，猛地一拽铁链，赵老五被拽得一个趔趄。尖细嗓子趁机扑向赵铁柱，手里的勾魂索直取他脚踝。

赵铁柱早有准备，抬脚就往屋里躲。可那勾魂索像长了眼睛，“嗖”地缠住了他的裤脚。赵铁柱低头一看，只见地上不知何时多了根红绳，正顺着裤脚往上爬。

“啊！”两个鬼差发出一声惨叫，黑影瞬间变淡了。破锣嗓子捂着胳膊，上面竟冒起了青烟：“这玉佩……怎么这么厉害？”

尖细嗓子咬牙切齿：“撤！勾魂簿上改日子，下次再来！”两道黑影转身就往外飘，撞在门上的朱砂符上，发出“滋啦”的声响，像被烙铁烫过一样。

赵老五追出门，只见那两个黑影钻进了后山的雾里，再也不见了。他回到屋里，赵铁柱已经瘫坐在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手里的玉佩烫得吓人。

第二天，赵铁柱的病竟然好了大半，能下地走路了。赵老五带着他去后山看，那棵歪脖子树上果然拴着根烧断的红绳，树下还有两滩黑色的水渍，像是被火烧过的痕迹。

村里人听说了这事，都夸赵老五心善积德，才救了儿子的命。有人问他：“老五，你咋就敢跟鬼差对着干？”赵老五吧嗒着烟袋锅，嘿嘿一笑：“儿子是我的命，只要能救他，阎王爷来了我也敢咬他两口。”

从那以后，赵老五更加行善积德，见了路上的石头就捡开，怕人绊倒；逢年过节就给村里的孤寡老人送吃的。赵铁柱也不再打猎了，跟着爹种地，娶了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

如今的黑松岭，漫山遍野都是松树。每当有人路过赵老五妻子的坟地，还能看见那棵歪脖子树，树上再也没有红绳，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在讲那个老汉斗鬼差的故事。

而赵老五家的那半块玉佩，被世代传了下来。每当家里有人生病，就把玉佩放在床头，总能逢凶化吉。村里人都说，那是狐仙的仙气，也是一个父亲用命护住的福气。

赵老五活到九十岁，无疾而终。临终前，他把孙子叫到床前，指着窗外的太行山说：“山高水长，人心要善。记住，不管遇见啥难处，都别丢了良心……”话音未落，手里的玉佩突然变得冰凉，而窗外的松涛声，正一阵阵地传来，像是在应和着老人的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