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宝剑绽影紫玉长

蓝曦臣站在院子中央，唐家的几十具尸体齐刷刷躺在他面前，旁边还围着蓝忘机和魏无羡。
　　“忘机，我发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他走到一名亡者身边说道。
　　“兄长请讲。”
　　蓝曦臣略一颔首：“昨天你们从牛头岭回来后，我去查看过思追和金凌的伤势，虽然中了妖毒但幸好救治及时，身体并无大碍。我在他俩身上探查到了攻击你们的那只异妖的妖灵。”说着微微将眼眸朝金光瑶站的地方看过来，顺便嘴角轻轻上扬着。
　　“这妖灵有什么古怪吗？”魏无羡问道。
　　“并无什么古怪，只是……”蓝曦臣说着皱起眉来。
　　金光瑶看着他道：“泽芜君但说无妨。”
　　“我问过这里的家仆，都说少主带人进山降妖失踪，紧接着府中就遭惨祸。我们之前都以为导致少主失踪和血洗唐府的是同一个东西，但我今日早晨检查这些亡者时，发现他们尸体上存留着的灵识与昨天思追遇见的那个妖灵完全不一样。”
　　魏无羡踱着步子走来走去：“要么就是我们昨天遇上的那个畜生和唐成碧失踪没关系。”
　　“假如没关系，为什么要巴巴儿的伪装成家仆带我们去找？”蓝景仪插进话来。
　　“自投罗网！”金光瑶立即答道。
　　魏无羡一拍大腿：“正是正是，这位唐……公子说的不错。血洗唐府的那拨人想来必定知道异妖的事儿，故而来个仙人指路，把我们大家全数骗过去喂异妖！”
　　蓝忘机把脸一沉：“如此狠毒。”
　　金光瑶这里还没说话，身主唐成玉倒先忍不住了：“那尸体上的灵识可能分辨是谁？”
　　蓝曦臣看着他也不回答，只是将手中的裂冰放在唇边，缓缓吹奏起来。不一会儿就看见有数缕暗红色的残灵自死者身体里升起，慢慢交汇积聚。蓝曦臣马上停了箫音，迅速自袖中取出姑苏蓝氏的乾坤袋，手指挥动便将这灵识收了进去。
　　“兄长…”那边蓝忘机像是急着要去探查究竟。
　　蓝曦臣把乾坤袋托在自己掌中，然后默默念了个诀。突然只见那袋子晃动起来，仿佛里面的残灵想要冲破禁制跑出来似的。
　　“北面…”蓝曦臣道。
　　唐成玉想都没想张口就说：“我同你去，泽芜君。”
　　话音刚落，魏无羡、蓝忘机还有蓝景仪全都转过头来看他。金光瑶忍不住在心里骂：“唐四小姐，你是不是存心给我捣乱！我躲蓝曦臣都来不及，你倒好，赶着往上送！”
　　“他不是你仇人吗？！”唐成玉怼他一句，“你不是要报仇吗？！怎么居然害怕起来了？你这么害怕与他在一起，究竟是恨他还是……”
　　金光瑶连忙尴尬得干咳几声。蓝曦臣并没在意他此刻脸上的丰富表情，只是一贯的微笑款款：“忘机，你与魏公子留在这里，思追和金凌的伤势未愈，唐府也需有人照护。我与唐公子去去便回。”
　　话都说到这份上，其他人自然也不敢再有何异议。

　　金光瑶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跟着蓝曦臣一起走，可转念又想，自己若执意留下只怕反而更加惹人怀疑。说到底，自己重生若当真被发现，他也希望第一个知道的人是蓝曦臣。
　　依着残灵的指引，两人很快就找到了彭泽城北。这处是个略显破败的道观，门口两旁的树木有着人工种植的痕迹，但多年不曾修剪枝叶早就疯长不受拘束，将门口的道路遮掩得杂乱阴森。
　　“这里不像是有人主持的样子。”金光瑶小心翼翼得走到门口，回头对蓝曦臣说道。
　　“残灵引路不会有错，就是这儿。”
　　金光瑶对于姑苏蓝氏的修为还是认可的，何况还是蓝曦臣，有他在残灵该不会诓骗于人。他执剑在手，用脚尖轻轻推开那陈年木门。
　　木门应声而开，并没有预想中的匪徒奸佞或者妖魔鬼怪。金光瑶和蓝曦臣走进观内，周遭一片死寂，别说人了连鬼影都不见一个，且安静得不正常。
　　“这地方古怪，小心有诈。”蓝曦臣暗声道。
　　金光瑶拿眼睛四处张望着，听他这样一说忙握紧了手中的佩剑：“没有人迹倒也罢了，居然连虫鸣鸟叫都没半分，看来这道观被人下过恶咒，任何活物皆不可靠近。”
　　“你说的可是灭绝咒？”
　　“正是！”金光瑶答道。
　　蓝曦臣摇摇头：“灭绝咒极其恶毒，谁会对这个小地方下这种咒？”
　　两人边说边走边查验，道观里的确没有任何活物，连带着花草树木都枯死了大半。
　　“这地方也不知空了多久？害人的究竟是什么东西？”金光瑶嘴里问着，人已经走入道观的正殿中。殿内供奉的天师神像早已破败不堪，神龛前的供桌更是已经塌了。金光瑶检看了一遍什么都没发现，就跟着转到神像背后去。
　　后殿光线更暗昏昧看不清东西，金光瑶只觉脚下一个绊算，也不知踩到踢到什么东西，整个人往前就倒。
　　“小心！”亏得身后有蓝曦臣，及时出手扶了他一把，才不至于当场摔个嘴啃泥。
　　金光瑶抓住蓝曦臣的手臂惊呼道：“地上有东西！”
　　话音未落，就感觉眼前一花，一团黑咕隆咚的物事朝金光瑶面门直扑过来。昏暗中也看不出具体是个什么，金光瑶迅速后退，一剑挥过去。
　　就听见“吼”的一声，那东西竟然张开胳膊向二人冲来。
　　“是凶尸！”蓝曦臣大喊一声，手中朔月蓝光飞起。
　　那凶尸猛的抬起头，眼见又要向金光瑶袭去。蓝曦臣身影一闪，提剑上前就是一顿猛攻。那凶尸被挡住去路，改用牙咬，一张嘴就将朔月死死咬住。
　　金光瑶手持绽影，趁着凶尸与蓝曦臣相持不下之时，挽了个剑花朝着凶尸胸口一剑刺去，若无意外定然是当胸一个透明窟窿。谁知绽影却好似扎在一团虚空中，使不上劲不说，连那凶尸都突然化为虚无。
　　“这是幻像！”二人同时惊呼道。
　　于此同时，就见殿内神像剧烈震动起来，从中间裂开数条缝，泥胚灰土落得满地都是，两人身上也弄得一团糟。
　　“我倒要看看这是个什么畜生！”金光瑶原地跳起，掌中绽影化作一道惊鸿直奔裂缝而去。
　　“唐公子，小心啊！”蓝曦臣跟在他身后喊着。
　　绽影是唐成玉的佩剑，剑刃比普通宝剑窄上三分，却更加锋利，紫金剑身，剑鞘用白银打造，端的是一柄灵剑。这会儿被金光瑶执着，一剑刺入裂缝中。未及多时，就听闻一阵怪叫从里面传来，再看那神像已碎成粉末，一条足有井口粗的怪蟒从废墟中钻出来，脖颈高高扬起。它那头上和寻常蛇类不同，竟生着三只眼睛，额头处隆起个鼓包，脑袋两边各生出一张犹如翅膀般的耳朵。刚才金光瑶那一剑正刺中这畜生的一只左眼，此刻疼痛难忍，发起狂来。
　　蓝曦臣看见这情形，足尖一点飞身而上：“此乃异妖，名唤三瞳蟒鲛，已修炼百年，能化做人形，更能制造幻象蛊惑人心！”
　　金光瑶把手里的剑往后一撤：“从今日起这名号得改了，三瞳瞎一瞳蟒鲛！”他刚说完，背后的妖物突然一个甩头将他抛得远远的。
　　蓝曦臣见金光瑶倒地，掌中朔月光芒激涨，提剑上去便和那异妖缠斗，一来一往，几息之间，竟已过了上百招。金光瑶看的明白，蓝曦臣虽不落下风，但那蟒鲛也不是好对付的，百招已过居然还有力气继续耍狠。当下吞咽了几口口水，捡起身旁的绽影与蓝曦臣一同作战。
　　顿时就看见两道剑芒齐飞，青色剑光灵巧锋利，蓝色剑影沉稳脱俗，绕着那怪物招招致命。可毕竟是百年的异妖，虽被刺伤数剑但却始终无法一击毙命，相反更触发了它的凶性，那只幸存的右眼中发出血红色的光芒。
　　金光瑶心想我再弄掉它一只眼睛，等它变成了瞎子还不任由我们发落？！一念至此，剑招微变。他从开始到现在都不曾用兰陵金氏的家传剑法，蓝曦臣聪明绝顶，生前又和他过从亲密，在他面前用金家剑法还不等于亲口承认自己是金光瑶。总算这唐成玉是唐家四小姐，平日占星、医术、剑法一一学来倒也不弱。这会儿勇斗妖物，还算不给永嘉唐氏丢脸。
　　金光瑶一个飞身跃起，绽影朝着怪蟒的头上便刺。谁知那妖物竟猜到他要干什么，一张嘴巴吐出蛇信，直接向着金光瑶袭击。
　　“唐公子，快躲开！”蓝曦臣一边喊一边掷出朔月，剑光飞起正好击中那火红的信子。
　　蟒鲛“嗷呜”一声，转头追着蓝曦臣就咬，并从腔子里喷出一团白色丝状物。蓝曦臣心知不妙，身形往后急退，堪堪躲过这一下，谁知迎面又来一团。蓝曦臣来不及躲闪，只得举起朔月去挡，可那团东西又厚又黏，如蜘蛛网般，竟将他整个胳膊牢牢黏在地上，身体动弹不得。妖物见蓝曦臣被丝网困住不能动，顿时就来了兴趣，脖子一扭，张嘴往下便咬。
　　就在这时，只见一道青色剑芒闪过，蟒鲛激烈抽搐起来。金光瑶手执绽影横在蓝曦臣面前，剑身往上从蛇嘴中刺入，直接刺穿了它额头上的那个鼓包。刹那只看见那怪蟒额头处迸发出耀眼的光亮，连带着脸部中央的第三只眼睛也睁了开来。
　　蓝曦臣对着金光瑶大喊：“这是妖灵，千万莫看它的眼睛！！！！！”
　　金光瑶一听这话慌忙低头，但还是晚了一步。额头处的光亮与第三只眼睛中发出的红色光芒汇合成两束，突然缠在他握剑的手腕上。金光瑶只觉脑袋里万雷轰鸣，眼前光芒照的自己头晕目眩，有千百种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往身体里钻进来。这感觉极其恐怖，金光瑶想撤剑身体却动不了。那光亮越来越强，直到将整座道观全部笼罩住……

　　不知过了多久，金光瑶幽幽醒来。眼前的光芒不晓得在何时已经熄灭了，废墟中天光阴郁。金光瑶挣扎着站起来，活动活动手脚发现并无什么不适，当下赶紧跑过去给蓝曦臣解困。那丝网看上去坚固且黏性大，其实也经不起折腾。金光瑶拿绽影一割，丝网没会儿就破了。
　　“那妖物呢？！”金光瑶扶起蓝曦臣问道。
　　蓝曦臣用剑柄往前一指：“他就是。”
　　金光瑶循声望去，就见此刻的废墟上正蜷缩着一个人。金光瑶生前是兰陵金氏家主，性格八面玲珑，黑白两道都挺吃得开，因此各种奇闻怪事知道的并不少，但像今天这种妖物化成人形的事情还真是闻所未闻。可蓝曦臣这么说必定不会有错，他虽心里打鼓，却也不容置疑。
　　蓝曦臣款步走到那人面前，金光瑶紧跟其后。站定看时，却见是个身形修长的男子，穿着一件玄色深衣，身上众多伤口，头垂得低低的。
　　“姑苏蓝氏蓝曦臣。你不用害怕，也不必动怒，我们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那人将头抬起来，蓬头散发下却有着一张颇为俊秀的脸庞：“你们想问什么？”他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蓝曦臣问道。
　　“鸿宿。”
　　金光瑶不等唐成玉开口就替他问道：“唐家惨案可是你做的？”
　　鸿宿点点头：“不错，正是！”他这么不推不瞒轻松承认倒让金光瑶气得握紧了手里的佩剑。
　　蓝曦臣又问：“你与唐家有何冤仇？”
　　“并无冤仇。”
　　金光瑶忍无可忍，冲上来拿剑指着他道：“休再胡言乱语！”

不料鸿宿却微微闭目一笑：“我妖灵已碎，命在倾刻，骗你做甚。”
　　“既无冤仇，为何要杀伤唐家这许多人命？”蓝曦臣看着他道。
　　鸿宿表情一愣：“我是妖，虽修炼百年有了人形，但终究不是人。自来世间修道以修仙者为最多，十数年前夷陵老祖魏无羡突然练就了魔道与鬼道，这些年来追随此道的人越来越多，也可算是另一种修道之路。但其实还有一条路，这条路世人知之甚少，几乎无人知晓，那就是妖道。”
　　“妖道？”蓝曦臣与金光瑶异口同声。
　　“女娲娘娘攒土造人时曾说过，世间万物受天地滋养凡有灵者皆可修道，故而妖者何其百万千万之众。但妖终究非人也，且必有饲主定期喂养。妖一生只认一个饲主，一旦认主终身不悔，且必须尊从饲主的意愿，饲主控妖可为所欲为。”
　　金光瑶惊道：“想来必是你的饲主要你去杀唐家的人，对吗？”
　　鸿宿再次点点头。
　　“那你饲主是谁？”蓝曦臣紧接着问下去。
　　“不知！我从未见过我的饲主，大约五年前他将我带到这里，藏于道观地下，又在周围布了恶咒，不准活物靠近。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带食物来给我，但每次都只放在门口。有时他会控制我出去为他做事，多不过都是些杀人放火的勾当，这次的唐家也是。”说完鸿宿便剧烈咳嗽起来。
　　金光瑶走上去一把将他揪起来：“那寄孤山馆灭门也是你干的？！”
　　鸿宿哈哈大笑起来：“永嘉括苍山距离此处何止千里，我就算法力再高也是鞭长莫及。”说着眯起眼睛来盯着金光瑶看了看，“妖道隐世千年自然有它的道理，若有人真能修炼成功，那天地万物凡有灵成妖者皆可为之所控。”
　　蓝曦臣脸色微变：“到时一定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鸿宿的身体有气无力得从金光瑶的手里跌落下去：“不知不知，谁能知道。”说着那身体由内而外发出一阵亮光，鸿宿的肌肤骨骼齑粉般消亡下去，瞬间便没了踪影。
　　“他去哪儿了？”金光瑶转头问蓝曦臣。
　　蓝曦臣并不回答，只拿出裂冰幽幽吹响，如泣如诉。废墟中升起一朵残灵，想来就是那鸿宿的。蓝曦臣再次拿出乾坤袋将它收了，对着金光瑶说道：“此间事已了，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