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陶庵志怪录】端妃

陕西凤翔有个叫马三的,专靠盗墓为生。这人胆子大,手段狠,只要听说哪有古墓,连夜就能挖开,十里八乡的坟茔,被他翻了个遍。

这年深秋,马三从个老乞丐嘴里套出消息,说城南乱葬岗深处,有座明代王妃的衣冠冢,随葬的金簪值老钱。

老乞丐还说,那冢邪乎得很,前几年有伙盗墓的进去,就没出来过。马三听了却笑,觉得是那伙人没本事,私吞了宝物。

月黑风高夜,马三揣着洛阳铲,背着空麻袋,往乱葬岗去。荒草没过膝盖,露水压得草叶往下垂,踩上去咯吱响。

远远看见座土堆,比别处的坟头大两倍,周围长着圈酸枣树,枝桠歪歪扭扭,像一只只抓人的手。

马三啐了口唾沫,掏出糯米撒在周围——这是他听来的门道,说是能防邪祟。洛阳铲下去,带出的土是五花土,果然是座大墓。

他抡起锄头开挖,没多久就见着青石板。撬开石板,一股腥甜的气味涌上来,像是腐烂的花香。

墓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马三点亮火把,火苗忽明忽暗,照得两侧的壁画影影绰绰,画的都是宫女起舞的样子。

走到尽头是间墓室,中央摆着口朱漆棺材,棺木上雕着凤凰,虽蒙了灰,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宝贝就在这儿了。”马三搓搓手,拿出撬棍插进棺缝。刚用力,就听见“咔哒”一声,像是骨头摩擦的声音。

他心里发毛,却舍不得走,咬着牙猛地一撬。棺盖应声而开,里面躺着个女子,穿着凤冠霞帔,皮肤竟像活人般白皙。

马三的火把差点掉在地上。这女尸不仅没烂,嘴角还微微上扬,像是在笑。他头皮发麻,转身就要跑。

“等了你三十年,终于来了。”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幽幽的,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马三僵在原地,慢慢回头,见那女尸竟坐了起来,眼睛睁着,黑沉沉的,直勾勾盯着他。

“你……你是人是鬼?”马三的声音抖得像筛糠,手里的撬棍“当啷”掉在地上。

女尸从棺材里飘出来,脚不沾地,走到他面前。霞帔上的珍珠随着动作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本是万历年间的端王妃,生前遭人陷害,说我腹中胎儿不是龙种,被赐了毒酒。”女尸的声音带着叹息,“死前我发誓,谁要是能挖开我的墓,帮我找到当年的证物,我就把随葬的宝物都给他。”

马三听得懵了,忘了害怕:“啥证物?”女尸指向棺底:“你看那垫着的锦缎,底下有块玉牌,刻着我孩儿的生辰八字,能证明他是皇家血脉。”

马三探头往棺材里看,果然有块白玉牌,躺在红锦缎上。他伸手去拿,女尸忽然按住他的手:“拿了玉牌,就得帮我办事。”

“办……办啥?”马三咽了口唾沫。女尸说,当年陷害她的是李贵妃,如今她的后人在凤翔做知县,只要把玉牌交给巡抚,就能为她平反。

“宝物你随便拿,只求还我母子一个清白。”女尸的眼神软了些,竟透出几分哀求。

马三看着棺角堆着的金元宝,心里的贪念压过了恐惧。“行,我帮你。”他揣起玉牌,又往麻袋里塞了几个元宝。

“记住,天亮前必须离开,否则会被阴气缠上。”女尸飘回棺材里,缓缓躺下,合上了眼睛,仿佛从未动过。

马三哪敢耽搁,扛起麻袋就往墓外跑。刚钻出墓道,就见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撒腿就跑,连落在地上的糯米都忘了捡。

回到家,马三把元宝藏在炕洞里,拿着玉牌反复看。玉牌冰凉,刻着的生辰八字清晰可见。他心里犯嘀咕,这女尸的话能信吗?

正琢磨着,忽然觉得后颈发凉,像是有人对着他吹气。回头一看,啥也没有,可那腥甜的气味,却跟着他回了家。

马三不敢再想,第二天一早就揣着玉牌往省城去。巡抚大人是个清官,听他说清缘由,又看了玉牌,当即拍了桌子。

原来这巡抚早就觉得凤翔知县行事不端,只是没抓到把柄。有了这玉牌,正好能顺藤摸瓜,查出李贵妃后人当年构陷端王妃的罪证。

三日后,凤翔知县被革职查办,抄家时搜出不少当年李家陷害忠良的书信。巡抚上奏朝廷,万历皇帝的孙子下旨,为端王妃平反,还追封了她的儿子为“悼王”。

马三得了赏银,比墓里的元宝还多。他拿着银子,心里却不踏实——那女尸说的话应验了,可那股腥甜的气味,总在他屋里飘。

夜里睡觉,总梦见女尸对他笑,说:“事办完了,该来陪我了。”马三吓得夜夜做噩梦,不到半个月,眼窝就陷了下去,脸色比纸还白。

他去找城里的老道士,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老道士掐着指头算,脸色越来越沉:“你被她缠上了。她虽是含冤而死,终究是阴物,你拿了她的东西,又帮她办了事,她就认定你是能托付的人。”

“那咋办?”马三扑通跪下。老道士叹口气:“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得回去,跟她说清楚,你们人鬼殊途,让她放下执念。”

马三没办法,只能再去乱葬岗。这次他带了老道士给的黄符,还有一把桃木剑,心里还是七上八下。

墓道里的壁画变了样,原本起舞的宫女,都变成了披头散发的厉鬼,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要从墙上爬下来。

墓室里,女尸依旧坐在棺材上,见他来,笑得更甜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是来跟你告别的。”马三举起桃木剑,“我帮你平了反,宝物也还你,你别再缠着我了。”

女尸的脸一下子沉了,墓室里的温度骤降,火把的火苗缩成一团。“我等了你三十年,不是让你来说这个的。”

“当年我发誓,谁帮我平反,我就以身相许,哪怕做鬼妾。”女尸飘过来,指甲变得又尖又长,“你想反悔?”

马三举起黄符就要贴过去,女尸却冷笑一声,符纸瞬间化成灰烬。“凡俗之物,怎奈何得了我?”

她伸手抓向马三的脖子,马三只觉一股寒气钻进骨头缝,浑身动弹不得。眼看就要被掐住,他忽然想起老道士的话,大喊:“你要是杀了我,谁来给你上坟烧纸?谁来记着你的冤屈?”

女尸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闪烁。马三趁机说:“你平反了,该安息了。我每年都来给你烧纸钱,给你立块碑,让后人都知道你是清白的。”

女尸沉默了许久,眼里的凶光渐渐退去。“你说的是真的?”她的声音又变得幽幽的。

“真的!”马三赶紧点头,“我这就去给你立碑,刻上‘明端王妃之墓’,让那些盗墓的再也不敢来打扰你。”

女尸慢慢松开手,飘回棺材里。“罢了,我执念太深,倒让你受惊了。”她躺下去,棺盖自动合上,“那些元宝你留着吧,算我谢你的。”

墓室里的腥甜气味渐渐散去,壁画上的厉鬼又变回了宫女。马三瘫在地上,喘了半天才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出墓道。

第二天,马三真的请了石匠,给端王妃立了块石碑,竖在墓前。他还买了些纸钱,在坟头烧了,嘴里念叨着:“你安息吧,我会常来看看的。”

说也奇怪,从那以后,马三屋里的腥甜气味就没了,夜里也不做噩梦了。他用那些元宝开了家杂货铺,不再盗墓,做起了正经生意。

每年清明,马三都会去乱葬岗给端王妃上坟,清理坟头的杂草,添些新土。有人问他为啥对一座古墓这么上心,他只笑笑,不说缘由。

杂货铺的生意越来越好,马三娶了个贤惠的媳妇,生了两个儿子。儿子长到十岁,他带着他们去上坟,指着石碑说:“这是位可怜的王妃,咱们得记着她的冤屈,做人要行得正坐得端。”

儿子们似懂非懂,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后来,大儿子成了县里的教书先生,常给学生讲端王妃的故事,说善恶终有报。

有年大旱,地里的庄稼都快枯死了。马三带着乡亲们去端王妃的墓前祈雨,竟真的下了场大雨。村里人都说,是王妃显灵了。

马三听了,心里明白,不是显灵,是王妃的冤屈得以昭雪,怨气散了,才愿意护着这方水土。

他活到七十岁,无病无灾。临终前,他让儿子们把他葬在离端王妃墓不远的地方。“我答应过她,会常来看看的。”

儿子们照做了。两座坟,一座新,一座旧,在乱葬岗的深处,隔着几棵酸枣树,倒像是个伴。

后来,凤翔一带再也没人敢去盗端王妃的墓。有人说,那墓里有王妃看着呢,谁要是敢动歪心思,就会被她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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