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姚季丰的尸检整整弄了四五个小时,这期间段韶宽一直在根据秋枝的要求不停让人从侦缉处往玄松寺拿各种设备以及工具。如此这般直到凌晨时分,姚季丰自己那间卧室总算再次打开房门。上官久和段韶宽都等在二楼走廊里,见秋枝出来,立刻不约而同上去询问。
“死因找到了吗?”段韶宽问道。
“姚季丰死于利刃刺破心脏,失血过多,刺入的位置是右心室,主动脉被彻底扎穿了。死亡时间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之间”
“凶器是现场发现的那把刀?”上官久的问题比段韶宽具体得多。
秋枝顺手将那只装着血刀的证物袋递给段处:“确定就是这刀。”
“这刀看起来很普通,应该是厨刀。凶手是个厨子?不可能吧?!”
秋枝并没正面回答段韶宽的疑问,她一边脱着身上的白大褂,一边往外走:“这刀我顺便也验了一下,没有留下任何指纹,但是在刀柄部分有被麻绳捆绑过的痕迹,还有部分麻绳留存,在这儿。”说着用手指了指袋子里那把刀的柄。
上官久凑近一看,果然发现刀柄上还缠着一条草绿色的麻绳,大约有15厘米长,断口处呈现出微微的焦黑色。
“我闻过,麻绳应该是被烧断的。”秋枝看出上官久的疑惑,忙开口解释道,“所以就算凶手是个厨子,那也一定是个极其聪明并且非常谨慎的厨子。”
段韶宽愣了一下大声道:“不可能有这样的厨子,依我看就是仇杀。姚三爷混得地方多了去了,难保得罪了人,专挑这个机会上门寻仇来的。一刀毙命,多大恨啊,一般人下不去这么狠的手。”
“秋法医验尸这段时间里,我已经把二楼走廊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了一遍。告诉段处一个不好的消息,整个走廊连一丝拖拽打斗的痕迹都没有,另外现场我之前也查看过没有类似的痕迹。一个寻仇的是怎么做到的?”
“我之前说死者没有抵抗伤,进而得出凶手可能和死者认识。刚才尸检的时候我发现了原因,死者胃里有安眠药残留,估计想抵抗也抵抗不了吧。”
上官久左手托着下颚思考了一会儿:“如此精心的设计不像是仇家能做出来的。寻仇杀人一般都会非常直接,纯粹为了发泄怒气,对尸体也不会这么小心谨慎。”
“你到底什么意思?”段韶宽猜不出上官久的哑谜,干脆直接问道。
上官久微微眯起眼睛,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我的意思是,这更像是一场有预谋的谋杀,凶手不仅熟悉姚三爷的生活习惯,还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甚至可能提前做好了周密的计划。否则,很难解释为什么现场会如此干净,没有留下任何打斗或拖拽的痕迹,而且凶器上也没有指纹,只有被烧断的麻绳。还有凶手是怎么离开的,门窗紧闭,血流如注的情况下,他能做到现场一点痕迹都不留,太诡异了!”
“现在怎么办?”
“没怎么办?先去吃早饭。”上官久从口袋里拿出怀表看了看时间,“我估计还有半小时就可以吃早饭了。段处正好可以利用这个空档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丢失厨刀。”
正这么说的时候,就见姚南星从楼梯走上来。他之前和上官久一起等在姚季丰卧室门外,后来实在熬不住频频打哈欠,被上官久嫌弃说他影响等待,便打发他去楼下花园里候着,这会儿估计已经清醒了不少。
“安眠药的事很好查。”很明显他听到了刚才上官久和段韶宽的争论,“现在这儿的人里面,只有曹安琪是医护人员,我打包票她那个小木箱里肯定有安眠药。”
“那就更要去吃早饭了!”上官久道,一边闲闲对着姚南星眨了眨眼。
四人匆匆下楼,直奔妙馐堂而去。妙馐堂的厨房位于玄松寺的后院,平日里由寺中的僧人负责打理,此时天色尚早,厨房内负责烹饪的僧侣正忙着将切好的各种蔬菜投入灶台上的几个大釜中。
众人推开厨房的门,一股淡淡的饭香味扑鼻而来。上官久和段韶宽在厨房内四处查看了一番,只见案板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厨具,一时倒也确定不了那凶刀是不是属于这里。
“光凭我们自己找肯定不行,不如直接问他们。”秋枝说道。
“万一打草惊蛇怎么办?”
上官久露出一丝笑容:“我还怕他不惊呢!”
上官久的想法很简单,但凡凶手真的是寺庙里的僧人,他们这次的调查和询问必定会让凶手有所行动,不管是什么行动,只要发生异常就能顺藤摸瓜抓住此人。
然而结果却不像上官久以为的那么顺利,当秋枝把装物袋拿出来让厨房中的僧侣辨认的时候,几乎所有人在第一时间都不约而同得认了出来。
“这不就是昨天丢得那刀嘛。”
“没错没错,是昨天丢的。”
“昨天午饭的时候还在,吃过晚饭后就不见了。”
“果然不见了。”上官久喃喃自语,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厨房案板周围的地面,希望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然而,除了几缕细微的纤维外,并没有发现其他可疑之处。
“凶手用这里的厨刀作案。”段韶宽沉声说道,“要么是僧人,要么是外人。他是怎么拿到这把刀的呢?”
上官久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尘:“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凶手提前潜入厨房偷走了刀,要么是熟悉厨房情况的人给凶手提供了便利。如果是寺中僧人作案,他拿到刀自然不费吹灰之力;可要是外人,就得事先了解厨房里的情况,何况拿着刀进出本来就会引人怀疑。”
“有人里应外合!”段韶宽大声叫道。
上官久摇摇头:“目前还不确定。”
正在这时,只听见外面传来悠扬的晨钟声。上官久抬起头,目光正好穿过厨房半开的木门落在庭院内那棵古老的银杏树上,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地上,给这肃穆的清晨添了几分静谧。
妙馐堂里人并不多,疏疏落落只坐着别馆里面的蒋仲烁一家。经过这一夜的折腾,蒋家人也都面露疲惫,尤其是蒋斯年,趴在桌上都快睡着了。蒋仲烁见上官久等人进来,只是微微点点头,便又自顾自地喝着面前的茶。
上官久扫视了一圈,没见到曹安琪的身影,开口问道:“蒋先生,怎么没见尊夫人?”
蒋仲烁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大半夜的出了这种事,她一个女人家,也受了惊吓,一晚上没怎么睡,这会儿估计还没起来。”
上官久心中一动,和段韶宽对视了一眼,又问道:“蒋先生,尊夫人这次来,有没有随身携带一些药品?”
蒋仲烁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道:“应该有吧,她那些药啊什么的,都放在那个小木箱里。”
段韶宽微微一笑:“蒋先生,我们想找尊夫人问点事情,关于安眠药的事。”
蒋仲烁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什么意思?什么安眠药?关安琪什么事?”
“蒋先生别紧张,只是目前有证据显示,姚三爷胃里有安眠药残留,而现场的人中,只有尊夫人是医护人员,有携带安眠药的可能,我们只是想了解下情况。”秋枝解释道。
蒋仲烁脸色稍缓,但还是非常不悦:“就算如此,也不能随便怀疑人吧。安琪她虽然带了药,但也不代表就一定是她给姚三爷下的药,再说她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段韶宽连忙点头:“蒋先生说得是,我们只是例行询问,还希望蒋先生能带我们去见见尊夫人,把事情说清楚。”
“岂有此理!一个冥诞弄出这么多事!你们侦缉处没别的人怀疑了吗?!蒋仲烁气得吹胡子瞪眼,一拍桌子站起来,“蒋家虽不算什么大势力,可也不是任人欺凌的!安琪她心地善良,怎会做出这种事!”
“蒋先生,我们绝无此意,只是案件牵扯众多,每一个线索我们都不能放过,还望蒋先生体谅,带我们与尊夫人见上一面,把事情问清楚,若真与尊夫人无关,我们自会还她一个清白。”
蒋斯文趴在一旁的桌子上被吵醒,这会儿正气急败坏:“你们烦不烦!”
蒋仲烁看看还在气头上的儿子,又看看上官久等人,沉默了片刻后,终于长叹一声:“罢了罢了,我跟你们走一趟,不过我先说好,要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你们必须给我个交代。”
段韶宽连忙应道:“那是自然,蒋先生放心,我们绝不会冤枉无辜。”
别馆位于本馆的左边,由一条中式回廊相连。一行人跟着蒋仲烁从妙馐堂过来,路上蒋斯文一直嘟囔着不满,被蒋仲烁瞪了几眼后才乖乖闭嘴。秋日早晨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几分凉意的山风轻轻拂过,吹得人神清气爽。回廊两侧的翠竹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别馆里的众人才刚刚起床,都在忙着洗漱,想来蒋仲烁是因为谋杀案的关系睡不着,这才起得比别人早。
曹安琪并不在自己卧室里,蒋仲烁很自然得敲敲隔壁房间的门,片刻后,只听房内传来一个女声:“不知道我要服侍老太太嘛!什么事儿!”
姚南星和上官久相互对视了一眼,明显感觉得出这言语里的不耐烦。蒋仲烁将手微微举起,示意大家退下,说道:“安琪,侦缉处的人想问你点事情。”
房间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缓缓打开。曹安琪穿着居家旗袍,头发只松松绾了个髻,看到门外这么多人,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问道:“怎么了?这一大早的,又死人了吗?!”
话音刚落,只听屋内一个衰老的女声说道:“安琪,算了,侦缉处有侦缉处的事情,何必与他们过不去。”
段韶宽一听忙笑着往房间里走:“蒋夫人,打扰了。我们就是有些事情想向您了解一下。”
众人走进房间,只见这卧室虽然不大但布置得倒颇为雅致。秋枝眼尖,一进来就发现靠墙处放着一个黄檀的小木箱。
上官久指指小木箱,说道:“蒋夫人,这个箱子是你的吧。”
曹安琪微微皱眉,但还是走到小木箱前:“没错,这是我的药箱,里面放的都是老太太日常会用的一些药品和医疗工具。老太太每次出门都会带着,有问题吗?”
上官久也不绕弯子,直接说道:“蒋夫人,我们想问问你,你这小木箱里是不是有安眠药?”
“是有,怎么了?”曹安琪一边回答一点快速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递给段韶宽,“这就是安眠药。老太太有神经衰弱,有时候睡不好,有备无患。”
坐在轮椅上的蒋若蕊这时慢悠悠得开口:“年纪大了,浑身毛病,没办法。”
姚南星机灵鬼似的连忙说道:“蒋姨,您别误会,我们只是例行询问。目前有证据显示,小叔胃里有安眠药残留,而现场的人中,只有您是医护人员,有携带安眠药的可能,所以我们想了解下情况。”
曹安琪冷笑一声:“就算我有安眠药,也不能证明就是我给姚三爷下的药吧。再说了,我有什么理由要害他?”
原本站在门口的蒋斯文一听这话就急了,连忙跑进来说道:“爸、妈!你们别理他们!这事儿肯定和我们家没关系!”
蒋仲烁本来心情就不好,这会儿被自己儿子的举动惹得更是火冒三丈,大声喝道:“放肆!这儿有你说话的地方吗!!!”
蒋斯年却不听,继续说道:“他们就是乱怀疑人,根本没有什么证据。”
上官久看着蒋斯年,说道:“蒋少爷,我们只是需要了解情况,如果有任何线索能证明蒋夫人和此事无关,我们自然会还她清白。”蒋斯年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曹安琪的脸色有些苍白,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安眠药我确实有,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昨天晚上我们从慈音殿回来后,老太太让我陪她去外面散步。我推着轮椅一直散步到十点半左右才回的别馆。接着就睡觉了,一直到半夜被你们吵醒,怎么可能给姚三爷下药。”
秋枝毕竟是法医,见曹安琪说得这么斩钉截铁便走到上官久身边,打量着那个装满各种药品的黄檀木箱:“曹女士,您这次来玄松寺,都带了哪些药品?”
曹安琪想了想,说道:“就是一些常用的药品,比如感冒药、退烧药、降压药、止痛药等等,还有安眠药。”
“安眠药您带了多少?”秋枝问道。
“带了两瓶,这瓶已经吃过几片,还有一瓶没有开过。”曹安琪回答道。
“另外一瓶在哪儿?”这次问的是上官久。
“就是箱子里。”
曹安琪再次打开小木箱,翻找了一会儿,接着脸色愈发苍白起来——另外一瓶安眠药不见了!
众人皆是一愣,原本就有些凝重的氛围此刻更加压抑。段韶宽率先反应过来,眉头紧皱,目光锐利地盯着曹安琪:“蒋夫人,您能不能仔细回忆一下,是不是放在别的地方忘记了?”
曹安琪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神色慌乱地摇头:“不可能,我出门带药一向很谨慎,这两瓶安眠药一直都放在这个箱子里,怎么会不见了呢?箱子一直放在这里没动过。”
姚南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会不会是有人趁您不在的时候,偷偷拿走了那瓶安眠药?”
蒋斯年一听,立刻跳了出来:“哼,这分明就是有人故意陷害我妈!你们侦缉处不能仅凭一瓶不见了的安眠药就怀疑我妈是凶手吧!”
此时,屋内的蒋若蕊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侦缉处的各位,我也希望你们能尽快破案,不然大家都不得安宁。安琪这孩子跟了我这么多年,她的为人我还是清楚的,希望你们不要冤枉了她。”
上官久被她这么一说,倒注意起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小老太太。此刻卧室里的光线不明,蒋若蕊靠在轮椅上,把头侧向右边。这让上官久能很容易得看清她的一大半面孔和左边的脖颈,就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妇而言,蒋若蕊无疑是美丽的。她的脸颊和皮肤虽然已经有了许多皱纹,但依然白皙细腻,连老人斑都很少,她的眼睛是少有的灵动和富有光彩。假如倒退六十年,上官久无法想象这老太太年轻时候该有怎样的风华绝代。只是如今已到风烛残年,再漂亮的皮囊都成了困缩在轮椅上的媚骨了。
“蒋老太太,您昨晚散步的时候,有没有遇到什么人?或者有没有觉得有什么异常的情况?”上官久突然问道。
蒋若蕊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透过窗户望向远方,片刻后才缓缓说道:“昨晚和安琪出去散步,一路上倒也安静,没碰见什么人。要说异常……走到后院那片竹林的时候,好像听到有轻微的响动,不过当时以为是风声或者小动物弄出的动静,也就没太在意。”
上官久闻言,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追问道:“大概是什么时间?您还记得吗?”
蒋若蕊轻轻皱了皱眉,努力回忆着:“应该是十点半左右吧,具体时间我也记不太清了,毕竟年纪大了,对时间的感知没那么准确。”
“昨晚我们散步的时候,路上人不多。没什么异常的情况,就是风有点大,吹得人有点冷。”曹安琪跟着解释道。
“那您散步都经过了哪儿?”上官久继续问道。
“就是从别馆一直到本馆后面的花园绕着走了两圈。”
“那您有没有离开过老太太的视线?”上官久又问。
“没有,我一直推着轮椅,没离开过。”曹安琪肯定地说道,接着又想了想:“就中间替老太太去拿过一次斗篷,夜里风大我怕她着凉。”
“大概多久?”
“五分钟,最多十分钟。”曹安琪努力回忆着道。
段韶宽在一旁记录着,听到这话,抬头问道:“那您散步回来后,有没有发现别馆或者附近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蒋若蕊摇了摇头:“回来后我就直接回房间休息了,没太注意外面。不过,安琪应该知道,她陪我回来后,还去小厨房给我拿了杯热牛奶。”
曹安琪在一旁点头证实:“是的,老太太睡觉前习惯喝杯热牛奶,我回来后就去了小厨房。”
上官久看向曹安琪:“那您去小厨房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或者遇到什么人?”
曹安琪仔细想了想,说道:“小厨房里当时没什么人,就只有几个僧人在收拾。我也没和他们多说什么,拿了牛奶就回来了。”
上官久和段韶宽对视一眼,问道:“最后一个问题,昨天晚上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之间,您二位都在哪里?在干什么?”
“不是说了嘛,我们十点半回来后就直接睡觉了呀!这位先生,你耳朵有问题吗?!”这下曹安琪彻底发火了。
“有谁能证明?”
“证明你个头啊!”蒋斯文跳起来骂道,“你睡觉还要旁边留个人看着不成。”
姚南星本就看不惯蒋斯文的蛮横做派,这会儿见他挑衅骂人更是火气上来,冲到上官久身前正想着怼这小子脸上骂回去。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轮椅上的蒋若蕊突然缓缓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佛门净地也遭血光之灾,你我又岂能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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