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陶庵志怪录】秋生

康熙年间,浙江绍兴府会稽山下,有个叫沈秋生的年轻樵夫。

他爹娘死得早,跟着爷爷长大,爷爷是个老秀才,教他识了些字,也教他做人要守信义。

这年冬天,爷爷染了风寒,咳得直不起腰,请来的郎中摇头叹气,说年纪大了,熬不过去。

沈秋生把家里唯一的耕牛卖了,凑钱给爷爷抓药,可药刚煎好,爷爷就咽了气,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要葬在后山的祖坟里。

家里别说棺材,连买块草席的钱都没了。

沈秋生跪在爷爷的遗体旁,哭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他拿起砍柴刀,在背上割了道口子,蘸着血在白布上写:“卖身葬爷,为奴为仆,三年为期。”

他背着白布,跪在县城的桥头,寒风像刀子似的刮着他的脸,伤口冻得发紫,也没觉出疼。

过往的行人看着可怜,有人扔个铜板,有人叹着气走开,却没人愿意买他 —— 这年头,谁家都缺粮,多张嘴就是多份负担。

晌午时分,桥头来了辆青布马车,车帘掀开,露出张娇美的脸。

那姑娘穿着月白色的棉袄,梳着双丫髻,发间插着支碧玉簪,约莫十六七岁,眉眼弯弯,看着像画里走出来的。

“你这是做啥?” 姑娘的声音像山涧的泉水,清凌凌的。

沈秋生抬起头,见她身后跟着两个老妈子,知道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低下头说:“卖身葬爷。”

“要多少钱?” 姑娘问。

“一口薄棺,两亩坟地,够了。” 沈秋生的声音发颤,“我给您做三年牛马,绝不反悔。”

姑娘沉吟片刻,对身后的老妈子说:“张妈,去棺材铺订口松木棺,再去买两亩地,把他爷爷葬了。”

张妈愣了愣:“小姐,这……”

“照做。” 姑娘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秋生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咚” 地磕了个响头:“多谢小姐成全!三年之内,秋生任凭差遣!”

姑娘却摇摇头:“我不要你做奴做仆。”

“那……” 沈秋生纳闷。

“我要你娶我。” 姑娘的脸颊泛起红晕,眼神却很坚定,“等你葬了爷爷,就跟我回府,拜堂成亲。”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惊呆了,议论纷纷。

“这小姐疯了?娶个穷小子?”

“怕是看中他模样了吧,你看这后生,眉眼多周正。”

沈秋生也懵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满是泥灰,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实在想不通自己有啥值得小姐看上的。

“小姐莫要戏耍小人。” 他又磕了个头,“小人蒲柳之姿,配不上您。”

“我没戏耍你。” 姑娘跳下车,走到他面前,从袖里掏出块玉佩,塞到他手里,“这是信物,三日后,我在城西的土地庙等你。”

玉佩是暖玉,握在手里温乎乎的,上面刻着个 “婉” 字。

没等沈秋生再说啥,姑娘就上了马车,青布帘子落下,遮住了她的脸。

张妈指挥着家丁,很快买来了棺材和坟地,沈秋生跟着他们,把爷爷葬进了祖坟,立了块简陋的木碑。

忙活完已是傍晚,沈秋生握着那块玉佩,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去问常去的茶馆掌柜:“您知道县城里有哪家的小姐,名字里带个‘婉’字吗?”

掌柜想了想,拍着大腿:“你说的是城南柳家的小姐吧?柳婉清,柳员外的独生女,听说长得跟天仙似的,就是性子怪,不爱出门。”

沈秋生听得心头一震 —— 柳员外是绍兴府的首富,开着十几家绸缎庄,怎么会让女儿嫁给自己这个穷樵夫?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姑娘怕是有啥隐情,自己不能耽误人家。

三日后,沈秋生揣着玉佩,去了土地庙。

土地庙很破旧,神像的漆都剥落了,墙角结着蜘蛛网。

柳婉清已经到了,穿着件水绿色的裙子,坐在供桌旁的蒲团上,手里绣着朵梅花。

“你来了。” 她抬起头,笑靥如花。

“柳小姐,” 沈秋生把玉佩递过去,“这信物还给您,我配不上您,您另寻良人吧。”

柳婉清没接玉佩,反而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知道你穷,可我不在乎。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家产。”

“可……” 沈秋生急得满脸通红,“我给不了你锦衣玉食,连间像样的屋子都没有。”

“我有。” 柳婉清从袖里掏出串钥匙,“我爹给我留了处院子,就在城东,咱们可以住那里。”

沈秋生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痒痒的,却还是摇了摇头:“小姐的恩情,秋生记着,可婚姻大事,不能儿戏。”

“我没儿戏。” 柳婉清的眼圈红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

她的话没头没尾,沈秋生更糊涂了,刚要再问,就听见庙外传来马蹄声,还有人喊:“小姐!您在这儿吗?”

柳婉清脸色一变:“我哥来了,你先躲躲。”

她拉着沈秋生,钻进神像后面的破柜子里,柜子里堆满了香灰,呛得沈秋生直咳嗽。

很快,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公子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五个家丁。

“婉儿,你咋跑这儿来了?” 公子皱着眉,“爹让你回府,说给你寻了门好亲事,是知府的公子。”

“我不嫁!” 柳婉清的声音从柜子里传出来,闷闷的,“我已有心上人。”

“心上人?” 公子冷笑,“是哪个穷酸?我倒要见见!”

他四处打量,目光落在神像后面的柜子上,走过去一把拉开柜门:“藏这儿了?”

沈秋生和柳婉清挤在里面,想躲都躲不开。

公子见了沈秋生,眼睛都红了,指着他骂:“就是你这穷小子勾引我妹妹?给我打!”

家丁们扑上来,沈秋生把柳婉清护在身后,自己挨了好几拳,嘴角流出血来。

“住手!” 柳婉清尖叫着,“他是我要嫁的人,谁敢动他!”

公子愣住了,家丁们也停了手。

“你…… 你说啥?” 公子指着沈秋生,“你要嫁给他?”

“是。” 柳婉清挡在沈秋生面前,“哥要是不答应,我就死在你面前。”

她说着,就要往柱子上撞,公子赶紧拉住她:“疯了!真是疯了!我回去告诉爹!”

他气呼呼地带着家丁走了,临走前瞪了沈秋生一眼,眼神像刀子。

柜子里的沈秋生,看着柳婉清为了自己跟哥哥翻脸,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愧疚,终于叹了口气:“好吧,我娶你。”

柳婉清的眼睛亮了,像天上的星星。

他们没回柳府,也没去城东的院子,沈秋生带着柳婉清,回了自己的破茅屋。

茅屋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灶台,柳婉清却毫不在意,拿起抹布就擦桌子,嘴里哼着小曲,像只快乐的小鸟。

沈秋生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暖暖的,却还是有些不安 —— 柳家势大,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第二天一早,柳府就派来了十几个家丁,把茅屋围了个水泄不通,为首的是柳员外的管家,拿着张纸。

“沈秋生,这是柳府的地契,你签了字,离开小姐,这些地就归你。” 管家把纸递过来,上面写着十亩良田。

沈秋生没接:“我娶小姐,不是为了钱。”

“给脸不要脸!” 管家使了个眼色,家丁们就往屋里冲,“把小姐抢回去!”

沈秋生抄起墙角的扁担,挡在门口:“谁敢动她!”

他虽然瘦,却常年砍柴,力气不小,一扁担打倒一个家丁,吓得其他人不敢上前。

柳婉清站在他身后,大声说:“我自愿跟秋生在一起,谁也别想拆散我们!”

管家气得脸发白,却也没办法,只好带着家丁走了,临走前撂下句:“你们等着!”

接下来的日子,沈秋生和柳婉清过起了简单的生活。

沈秋生每天去砍柴,柳婉清在家缝缝补补,偶尔去镇上卖些绣品,换些米粮。

柳家没再来捣乱,沈秋生却总觉得不安,像有块石头压在心里。

这天,沈秋生砍柴回来,见柳婉清坐在门口发呆,手里拿着半块玉佩,正是他给她的那块。

“咋了?” 他放下柴担,“不舒服?”

柳婉清摇摇头,把玉佩递给她:“你看这玉佩背面。”

沈秋生翻过来,见背面刻着个小小的 “莲” 字,还有朵莲花图案,很模糊,像是刻了很久。

“这是……”

“这是三百年前的东西了。” 柳婉清的声音很轻,像梦呓,“三百年前,你也给过我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

沈秋生听得头皮发麻:“小姐说啥胡话?三百年前,我还没出生呢。”

柳婉清却像是没听见,继续说:“那时候,你是个书生,我是个绣娘,我们在西湖边的断桥相遇,你说等你考取功名,就来娶我。”

她的眼神飘远了,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可你一去就没回来,我等啊等,等成了望夫石,后来被观音菩萨点化,说你会转世,让我等你。”

沈秋生觉得她定是受了刺激,说胡话,赶紧扶她进屋:“别说了,我去给你熬碗粥。”

“我没说胡话!” 柳婉清抓住他的手,眼睛里闪着泪光,“你还记得吗?那年清明,你在断桥边救了只受伤的白狐,那就是我变的!”

沈秋生的心猛地一跳 —— 他确实救过白狐,就在去年清明,在西湖边,那白狐的腿被猎人的夹子夹伤了,他解开夹子,还给它敷了草药。

“你……”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我就是那只白狐。” 柳婉清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观音菩萨说,你是文曲星转世,三百年前因救我,误了赶考,错过了功名,也错过了我。”

沈秋生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无数画面在飞 —— 断桥,白狐,还有个模糊的女子身影,在烟雨中挥手。

“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

“信不信由你。” 柳婉清站起身,“明日是观音菩萨的诞辰,咱们去灵隐寺拜拜吧,或许她会告诉你真相。”

沈秋生犹豫了一夜,第二天还是跟着柳婉清去了灵隐寺。

寺庙里香火鼎盛,香客摩肩接踵,柳婉清拉着他,径直走到观音殿,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观音菩萨,弟子柳婉清,求您告诉秋生真相。”

话音刚落,殿里忽然刮起一阵风,香烛的火苗乱晃,周围的香客像是被定住了,一动不动。

供桌上的观音像,眼睛忽然动了动,发出柔和的光芒。

“沈秋生,你可知罪?” 一个空灵的声音在殿里响起,分不清是男是女。

沈秋生吓得赶紧跪下:“小人不知何罪。”

“三百年前,你本是文曲星下凡,应在那年科举中状元,辅佐明君,造福百姓。” 观音像的嘴唇动了,“却因与白狐结缘,延误考期,错过了时机,也让她等了三百年。”

沈秋生的脑子里像炸开一样,三百年前的记忆涌了上来 —— 他确实是个书生,确实在断桥救了只白狐,那白狐化成人形,与他相爱,他为了陪她,错过了进京的船。

“我……” 他看着身边的柳婉清,原来她真的是那只白狐,“我对不起你。”

“不怪你。” 柳婉清握住他的手,“是我自愿等的。”

观音像又说:“白狐为了等你,舍弃了修行,甘愿轮回,只为与你再续前缘。沈秋生,她等你几百年,你可愿娶她?”

沈秋生看着柳婉清清澈的眼睛,想起这些日子她的温柔体贴,想起她为了自己跟家人决裂,心里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没了。

他重重磕了个头:“我愿意!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话音刚落,周围的香客动了,像是啥也没发生过,继续烧香拜佛。

观音像的光芒也消失了,恢复了原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咱们回家吧。” 沈秋生扶起柳婉清,声音有些哽咽。

柳婉清点点头,脸上带着笑,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掉个不停。

回到家,沈秋生把茅屋收拾了下,又去镇上买了些红布,剪了两个喜字,贴在门上。

没有三媒六聘,没有鼓乐喧天,只有两个人,对着天地拜了三拜,就算成了亲。

夜里,沈秋生抱着柳婉清,在她耳边说:“三百年的债,我用一辈子来还,不够的话,下辈子继续还。”

柳婉清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温顺的小猫:“不用还,能陪着你,我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柳家的管家又来了,这次没带家丁,手里捧着个锦盒。

“沈公子,小姐,” 管家的态度恭敬了许多,“老爷让我送来这个,说祝你们新婚快乐。”

锦盒里是两身新衣裳,还有张地契,是城东的那处院子,旁边还有封信,是柳员外写的:“女大不由爹,你们好好过日子,缺钱了就回府拿。”

沈秋生和柳婉清对视一眼,都笑了。

后来,沈秋生没再砍柴,用柳员外给的钱,开了家小书铺,教附近的孩子识字。

柳婉清还是绣绣品,只是绣的不再是花鸟,而是两个依偎的身影,一个像书生,一个像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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