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平遥有个粮商姓顾,家有个独子叫顾文轩,二十三岁这年,娶了邻县米家的小姐,名叫米若烟。
婚礼办得风光,红绸从顾府大门一直铺到巷口,唢呐吹得震天响。米若烟盖着红盖头,身段婀娜,走路轻得像片云,谁见了都夸顾文轩好福气。
洞房夜,红烛摇影。顾文轩掀开盖头,见米若烟眉眼如画,肤白胜雪,美得让人不敢直视。他倒了合卺酒,递到新娘唇边,米若烟却摇摇头,说自己不胜酒力。
“那我替你喝。” 顾文轩笑着一饮而尽,只觉这酒比寻常的烈,后味带着点说不清的腥甜。
婚后头几日,米若烟孝顺公婆,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她总爱待在屋里,白日拉着窗帘,夜里也不点太多灯,说是怕光伤了眼睛。
顾文轩只当她性子文静,没放在心上。可过了半月,他渐渐觉得不对劲 —— 自己饭量大增,人却一天天瘦下去,眼窝深陷,脸色青得像块铁。
夜里睡觉,总觉得浑身发冷,像是抱着块冰。米若烟却越来越丰腴,皮肤亮得能照出人影,笑起来时,眼角会闪过一丝极淡的绿光。
顾老爷请来城里最好的郎中,把了脉,只说顾文轩是操劳过度,开了些补药,吃了却半点没用。
这天,顾文轩去城隍庙烧香,遇见个穿灰布道袍的道士,背着个旧布幡,上面写着 “看破阴阳”。
道士见了他,突然拦住去路,眉头紧锁:“公子印堂发黑,妖气缠身,怕是活不过下月了。”
顾文轩气得脸通红:“休要胡言!我刚成亲,日子好着呢。” 道士却从袖中摸出面小铜镜,递到他面前。
镜中映出的不是顾文轩,而是个面色惨白的男子,脖颈处缠着条蛇形黑影,正往他心口钻。顾文轩吓得手一抖,铜镜掉在地上。
“这…… 这是啥?” 他声音发颤。道士捡起铜镜:“你娶的不是人,是山里修炼百年的白蛇精,正吸你的精气呢。”
顾文轩浑身冰凉,想起米若烟怕光、体寒,还有那带腥甜的合卺酒,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道长救救我!” 他扑通跪下。道士叹了口气:“这蛇精修行不易,本与你无冤无仇,怕是你祖上欠了她的。”
“我该咋办?” 顾文轩抓住道士的裤脚。道士沉吟片刻:“回去准备后事吧。她已与你结为夫妻,精气相连,强行分开,你也活不成。”
顾文轩跌跌撞撞回家,把道士的话告诉父母。顾老爷气得直拍桌子,说要去官府告那妖女,却被顾夫人拉住。
“告啥?人家会信吗?” 顾夫人哭着说,“咱找高人想想办法,总能救下轩儿。”
顾老爷想起城外青云观的无尘道长,据说能降妖除魔,连夜备了厚礼,亲自去求。
无尘道长第二天就来了,围着顾府转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这蛇精怨气很重,怕是与顾家有血海深仇。”
他让顾老爷取来族谱,翻到五十年前那一页,指着个名字说:“你父亲当年在太行山当猎户,是不是杀过一条大白蛇,还取了蛇胆?”
顾老爷愣了愣,说确有此事,父亲说那蛇有碗口粗,杀了后卖蛇皮赚了笔钱,才开起了粮铺。
“这就对了。” 无尘道长叹道,“那白蛇是她母亲,她来报仇了。”
说话间,米若烟从屋里走出来,脸上没了往日的温柔,眼神冷得像冰:“五十年前的账,该算了。”
她身形一晃,化作条水桶粗的白蛇,鳞甲闪着寒光,吐着分叉的舌头,直逼顾老爷。
无尘道长祭出桃木剑,大喝一声:“孽畜!冤有头债有主,何必祸及后人!” 剑光劈在蛇身上,溅起一串火星。
白蛇吃痛,尖叫着撞向房梁,瓦片噼里啪啦往下掉。顾文轩吓得躲在桌下,只觉心口越来越闷,眼前阵阵发黑。
“住手!” 顾文轩忽然喊道,“要报仇冲我来!” 白蛇停住动作,转过头,蛇眼死死盯着他。
“我爹当年做错了事,我替他还。” 顾文轩挣扎着站起来,“但你吸我精气,也该停了。”
白蛇竟慢慢变回人形,米若烟捂着胸口,嘴角淌下血:“我母亲修行五百年,就差一步成仙,却被你祖父活活打死……”
她泪如雨下:“我守了五十年,就是等你们顾家有后人,让你们也尝尝断子绝孙的滋味。”
无尘道长叹了口气:“冤冤相报何时了。顾公子愿意偿命,你又何尝不是在造杀业?”
米若烟看着顾文轩苍白的脸,眼神复杂。这些日子相处,顾文轩待她真心实意,夜里会给她盖被,见她不喜油腻,总让厨房做些清淡的。
“罢了。” 她忽然笑了,笑得凄凉,“我母亲常说,修行之人,当存善念。是我执念太深了。”
她从发髻上拔下支银簪,递给顾文轩:“这簪子里有我五十年的修为,你服下,能保命。”
银簪触到顾文轩手心,化作股暖流钻进去。他顿时觉得胸口不闷了,身上也有了力气。
“那你……” 顾文轩看着她。米若烟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我没了修为,只能回山重新修炼,或许千年后,还能再成人形。”
她最后看了顾文轩一眼:“好好活着。” 说罢,化作道白光,飞出院子,消失在云端。
顾文轩捧着空落落的手心,眼泪掉了下来。无尘道长拍着他的肩:“她虽为妖,却有向善之心,难得。”
一月后,顾文轩渐渐恢复了气色,只是总爱坐在窗前发呆,手里捏着支一模一样的银簪 —— 是他让人照着样子打造的。
顾老爷关闭了粮铺,带着家人去太行山祭拜,在当年杀蛇的地方,立了块石碑,刻着 “蛇仙之墓”。
有年清明,顾文轩独自去山里,在条清澈的小溪边,见条小白蛇趴在石头上晒太阳,见了他,竟摇了摇尾巴。
顾文轩笑了,从怀里摸出块糕点,掰碎了放在石头上。白蛇吃了两口,游进溪水里,回头看了他一眼,才消失不见。
他站在溪边,望着潺潺流水,忽然明白,有些恩怨,放下了,才是真正的解脱。而那些真心相待的日子,哪怕对方是妖,也一样值得珍惜。
后来,顾文轩再没娶亲,把家业捐给了慈善堂,自己在青云观旁盖了间小屋,跟着无尘道长学些道法,时常去山里采药,接济穷人。
有人说他傻,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顾文轩却只是笑笑,指着天边的云:“心里干净了,日子才踏实。”
每年春天,他都会去那条小溪边坐坐,带着块糕点,等那条小白蛇。有时能见到,有时见不到,但他总会等上一天,像在等一个故人,也像在等一个答案。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