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晨曦的薄纱在洞爷湖面上轻轻揭开,我已站在昭和新山的观景台上。这座因1943年火山喷发而诞生的年轻山脉,至今仍散发着硫磺的热气,而山脚下的洞爷湖,宛如一面被施了魔法的镜子,将天空的灰蓝、樱花树残留的粉色以及远处羊蹄山的雪顶,统统揽入怀中。

七月的北海道,仿佛总能在刚硬与温婉之间寻得绝妙的平衡,就如同这火山与湖泊的相依相伴。沿着环湖公路缓缓踱步,水汽裹挟着冷杉的芬芳扑面而来。岸边的芦苇丛中,时不时有赤颈鸭扑腾着翅膀掠过水面,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银色弧线。当地人说,洞爷湖是个“会呼吸的湖”,尤其是在夏日的清晨,这种感觉更为明显——雾气从湖面袅袅升腾而起,仿佛整个湖泊都在缓缓地呼吸吐纳,将地壳深处的能量幻化成了朦胧的白色薄纱。

正午时分,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我乘坐游览船驶向湖心的中岛,这才得以真切地看清洞爷湖的全貌。这座由火山喷发形成的二重式破火山口湖,湖水的透明度高达20米,船底的鹅卵石在阳光的照耀下清晰可见。湖岸线蜿蜒曲折,宛如一条银色的丝带,轻柔地环绕着青灰色的群山。



甲板上,一位老摄影师正在调试相机,他说每年夏天都有候鸟从俄罗斯远东地区飞来,在中岛的森林里筑巢安家。“瞧那片云杉林,”他指着岛屿东侧说道,“去年有一对白尾海雕在那儿孵化出了幼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有两个小小的黑点在树冠间若隐若现。


最令人心动的景致出现在黄昏时分。当最后一缕阳光洒在羊蹄山的雪顶上,整座山峰瞬间宛如燃烧起来一般,金红色的霞光顺着山势流淌而下,将湖面染成了如融化的琥珀般绚烂。湖畔的温泉街渐渐亮起了灯笼,木质建筑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我泡在露天温泉池中,望着远处的火山与近处的湖水在夜色中渐渐融为一体。温泉的水温恰到好处,硫磺的淡淡香气与湖水的清冽气息交织在一起,恍惚间,我竟有些分不清自己是身处人间还是仙境。


夜幕低垂时,洞爷湖便成了深蓝丝绒上铺开的画卷。当第一簇焰花在湖面腾空,金色的星火骤然点亮群山的轮廓,湖水也跟着震颤出细碎的光。岸边的欢呼声混着晚风掠过芦苇荡,惊起几只夜鸟振翅,却很快被更盛大的绽放声吞没——绿的荷、粉的桃、银的星雨,一簇簇在墨色天幕上炸开又消散,像一场转瞬即逝的绮梦。


夜深了,湖水开始闪烁起磷光。据说这是因为湖底的火山活动释放出大量矿物质,滋养了特殊的荧光藻类。游船驶过之处,船尾便拖曳出一条蓝绿色的光带,仿佛是银河落入了湖中。岸边的居酒屋里传来三弦琴的悠扬乐声,老艺人吟唱着古老的北海道民谣,歌声与浪涛声交织在一起,在七月的夜空中久久回荡。
离开洞爷湖的那天清晨,我再次来到了昭和新山。火山的热气依旧在蒸腾,而洞爷湖却依旧平静如初。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这片湖泊之所以如此动人,恰恰在于它的矛盾与和谐——诞生于火山喷发的毁灭,却孕育出永恒的温柔;身处盛夏的热烈,却保留着冰雪的纯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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