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Thor Odinson的日记

1

1899年9月30日

阴

Jane病了。

三天前她自赫尔姆斯利的集市上回来，马车行驶到莱维利茨谷地的时候遭遇到了暴雨。Jane没有带伞，她回到山庄的时候已经快接近晚上六点，那会儿正是雨最大的时候，虽然我立即就叫来门房的仆人为她撑伞，但荒原上的狂风根本就不是雨伞所能够抵挡得了的。Jane为此淋了个湿透，当天夜里就不舒服起来，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已经昏昏沉沉。她说头疼，喉咙痛，我让厨房煮了点生姜水给她喝，但收效甚微。到了晚上Jane甚至发起烧来，这在荒石山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我绝非危言耸听，Coulson牧师告诉过我，在我尚未记事时，我母亲曾经生过一个男婴。这孩子假如没有夭折的话算来应该比我小两岁，和Loki一般大。然而他没有这个福气或者应该说他没有我这么倒霉能够在荒石山庄和Odinson家族中长到成年并且有机会把自己父亲气到吐血。事实上，我的这位兄弟连两个月都没活到，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直接就将他弱小的生命重新划归到了上帝身边。听说刚开始的时候只是有些咳嗽，接着发展为肺炎，最后高烧不退，肺部严重感染。也是因了这个，我从小就被灌输任何感冒都不能小觑的观念，听说母亲当年因为孩子的夭折几乎伤心到癫狂。直到后来父亲收养了Loki才终于好转。

我几乎是马上就为Jane请来了医生，其实也就是Coulson牧师，他精通医术，常年在赫尔姆斯利替穷苦的乡下人免费看病。Coulson牧师替Jane听了心脏和肺部，确认她是因为淋雨着凉而引发了重感冒，这会儿已然全面发作。

“她这样高烧不退的情况可能持续好几天。”Coulson牧师站在Jane卧室外的走廊上对我这么说道。

“喔，这真是太糟糕了！”我用脚重重跺了下走廊的地板，“希望您有办法能让她痊愈。”

Coulson牧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来拍拍我的肩膀：“放心吧！”他说道，“我现在就给Forest小姐开药，一共四天的量。如果吃完了还没好转的话，就记得每天让Lily来教堂找我取药。我的孩子，上帝一定会保佑你的未婚妻，Forest小姐会好起来的！”

“真希望现在发烧躺在床上的人是我！”我低下头去。Jane刚到这里还没满一个月就生病了，这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有什么恐怖的事情会发生。

“别这么说，孩子，如果生病的是你，我想Forest小姐一样会心急如焚的！”Coulson在说完这句话后，走进二楼的书房为Jane开了个药房，并将它给了Jane的贴身女仆。

就在我写这篇日记的前一个多小时，Jane刚刚服下Lily自Coulson牧师那儿取回来的药，这会儿终于睡安稳了。我才从她的卧室里回来，走出门的时候我习惯性得往走廊的右边望了一下，那里现在已经空空荡荡，Loki卧室的门被封得严严实实，就像一座冰冷的墓穴。

几天前的早上，Jane曾经问我有没有在暴风雨的夜里听见关窗声，这着实让我吓了一大跳。因为Jane哪里知道，在很久以前，Loki还没出事的时候，我曾经和他一起爬过山庄正面的主墙。我们俩先是攀上正对着Loki卧室窗户的那棵毛榉树，那些因为年代久远而长满苔藓的树干让我们差点从上面滑下来。

“Thor，你真是笨死了！”Loki骑在一根高高的树桠上一边摇晃着自己的双脚一边嘲笑着我。

“你这么聪明干嘛自己不爬？”我瞪了他一眼，身体已经探出去够Loki卧室的窗台。

他眯起那双绿色的眼睛，嘴角处牵动出一朵笑容：“我得先确定这树枝能承受我的重量，假如你爬出去它不会折断的话，我想就应该没问题了。”

Loki总是这样，他的小心翼翼和狡猾诡辩非常巧妙得融合在一起，当他还只是个十二岁小男孩的时候就已经让人又爱又恨。所以当Jane突然问我在暴风雨的夜里有没有听到关窗声的时候，我确实吃了一惊。我活到今年快三十岁，第一次竟然希望鬼魂之类的传说是真的，虽然我一再拒绝相信Loki的死亡，但就像Sif说的那样，过去了整整十二年，他不会连一丁点儿消息都没有，除非。。。。。。

上帝啊，这种时候请您一定要原谅我的胡思乱想，甚至是对神明的亵渎。假如一个枉死的灵魂可以回到亲人身边的话，我宁愿把我的一切都交给魔鬼去裁决，哪怕一个魂灵、一缕游丝都行，只要让我能感受到在这栋宅子里我们还在一起就行！我知道这个想法非常荒唐，也极其危险，我不敢将这念头告诉Coulson牧师，因为在他看来这些都是不着边际的事情。上帝饶恕我吧，在自己未婚妻生病的时候想这种东西真是罪无可恕，但我就是控制不了。这里的每一节楼梯、每一寸墙壁上都留着他的身影，我甚至觉得连空气中都残存了Loki的味道。我现在隐约感觉到将Jane带回荒石山庄来结婚也许并不是件好事，我问了那天陪Jane一起去赫尔姆斯利的女仆。从她那里得知Jane可能在集市上听到了一些关于Odinson家族、关于荒石山庄和当年Loki那件案子的某些谣传。我太清楚在这种乡下地方，一点儿大的事情在经过众人嘴巴的发酵后会变成怎样石破天惊的恐怖故事。那些无知的农妇必定是将Loki形容为一个邪恶的魔鬼，说他会用柔软的手指和魅惑的眼神勾引蛊惑所有人的神智，假如Loki真有这么高深的魔力，那他又怎么会如此惨死呢？！

目前我还不清楚Jane究竟听说了多少，她这次生病非常突然，在终于因为重感冒引发成高烧来势汹汹之前，她有天坐在山庄一楼大厅的石头壁炉旁边，脑后枕着缎子枕头，身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披肩。

“Thor，能告诉我Loki长什么样吗？”她眼睛半睁半闭，有气无力，但语调让我无法拒绝。

我让厨房替她烧了一大壶热茶，这会儿倒在瓷杯里递给她喝：“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我问道。

Jane朝我笑了笑：“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就是女人的好奇心，就算为了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罢，我想知道这个我从未见过的你的兄弟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那个时候我真想站起来对着山庄空荡荡的大厅喊上一句：“Loki，你未来的嫂子想见你，你愿意出来见她吗？”当然这只是我一个人的幻想罢了。事实上，在Jane说问上面那句话后，我连眼睛都没怎么眨动一下，她哪里知道对于Loki的样子我无从确定该自哪里说起比较好。

Loki四岁之前完美得如同一个天使，他有着完全不同于Odinson家族遗传的白皙皮肤，一双绿眸就像两颗硕大的翡翠般镶嵌在他那张比例精准而又无比可爱的脸庞上。他的嘴唇比初绽的玫瑰花瓣还要粉嫩柔软，小手更是精致。我记得那时候母亲总喜欢将他打扮成女孩子的模样，给他穿上用网纱和蕾丝做成的连衣裙。

“喔，Loki宝贝…”在四岁前，母亲经常这么喊他，“你要是个女孩子该多好呀！”

我微微仰起头，叹了口气：“Loki不是Odinson家的人，所以他长的和我还有我父亲完全不一样。”

“比如呢？！”Jane追问下去。

“Loki有着一头乌檀木般的黑发，”我用不太清晰的语调回答着她，“他的眼睛不是如我这样的蓝色，而是像露珠一样清澈的碧绿，他的皮肤比我白也更加细腻。”

“这倒让我觉得Loki在荒石山庄里像个小姑娘。”Jane歪着头靠在椅子里望着我，她的眼神很奇怪，竟让我有些恐慌起来。

“是什么让你感觉Loki像女孩？！”我心里窝着一团火，肯定是镇上那些三姑六婆的流言蜚语，她们会把Loki形容成各种不堪的模样。

“我听说Loki有些不太好的行为，似乎。。。”

Jane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我当头打断：“什么不好的行为！”我冲她喊道，“说他勾引了本堂牧师还杀死了他，对吗？！这些乡下村妇的无稽之谈你也信？！！！！！”

Jane明显被我突然发作的怒气给吓到了：“我没说我相信，Thor…我只是…”

“你无非是想向我求证一下！”我继续大声喊着，“Loki不是魔鬼，他怎么可能是魔鬼！他的身世已经够可怜的了，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再来诋毁他，包括…”我原本想说“包括我的未婚妻”，但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Jane已经苍白到没有任何血色的脸庞和她那明显受了惊吓而变得闪烁不定的眼睛，我只能把最后那句咽了回去。

“以后别在荒石山庄里提起Loki！”我把语调恢复到刚才平缓的那种，可还是把Jane吓得不轻。

“对不起，Thor…”她喃喃道，“对不起…我不知道…对不起…亲爱的…”而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我是该觉得内疚的，可那时候我的整个心里只感觉到无比的愤怒。这年头人云亦云的太多,有自己独立意识的太少。我不该责怪Jane，毕竟她才刚到这里，换了是谁突然听说这样的可怕事情都会想问个清楚。然而就在Jane向我打听有关Loki的面貌而又被我回绝了以后的当天晚上，她的状况就不太好起来，整个人昏昏沉沉，躺在床榻上，面色惨白到如同生了伤寒死去的亡灵一样。我知道这里头有因为被我上午的粗暴言语而吓到的成分存在。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我真的绝对没有料到会是这种局面。

Coulson牧师的药挺管用，Jane在服下去后睡得特别沉。倒是那个跟随Coulson牧师一起来的家伙让我有些抵触。Coulson牧师叫他Joseph，还说他在教堂里已经待了九年。可我是第一次看到他，父亲曾经对我说过你对一个陌生人的首度印象往往是最直接也是最准确的，因为你们谁也不认识谁，不存在彼此需要隐藏或者博取对方好感的必要，这样反倒让感觉变得更加敏锐。我对父亲说过的很多话都持反对或怀疑的态度，唯独对这个论调居然有些同意。我对这个叫Joseph的男人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排斥，也许是他的外表过于枯瘦和颀长，也许是他的相貌过于惊悚，更也许是Coulson牧师告诉我的关于他的身世过于凄惨，老实讲我早就已经过了那种会因为一个悲惨故事而同情别人的年纪。Loki死后，好吧。。。就算他死后，我的心渐渐变得冰冷，很少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事可以让我为之掬把辛酸泪。要不是那次在Erik教授的诊所里遇到Jane，我想我这辈子都不可以迈进婚姻的殿堂。

当我最后决定向Jane求婚的前一天夜里我是这么对自己说的：“快把你的那些关于Loki的龌龊思想找个地方藏起来吧，而结婚是最好的庇护所，再没有谁比Jane Forest更适合当你的妻子了，荒石山庄需要这样的女主人。至于你心里那些见不得人的污点，正好可以掩盖在这夫妻恩爱的表象之下，搞不好Jane还会为Odinson家生出一堆小孩来。看吧，多让人称羡的家庭啊，而那时Loki坟头上的野草也该有一人高了！”

所以我向Jane求了婚，过程非常普通，或者应该说别人怎么求的婚我也是如出一辙。父亲在知道我求婚成功后气得大发雷霆，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吼叫，扬言要修改遗嘱。

“我绝不会让我的财产落到一个平民女子生出来的后代手里！！！！！”几天后他将我召进书房，黑着脸对我喊道,“别指望我会出席你们的婚礼，更别指望你会从我这儿继承任何产业！”

上帝作证，我根本就没这样想过，像我这么一个成天无所事事只会游手好闲的人，管理家族产业是件简直要我命的事儿。“如果我的婚约让你觉得丢尽了Odinson家族的脸的话，那我现在恳求您，请把荒石山庄给我！”

“你要那幢破房子干嘛！”父亲的语气和眼神都散发出一股不确定的疑惑，或许他会觉得这又是Jane在背后使的什么小阴谋吧。

但正好相反，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个夙愿，Jane在这之前连荒石山庄这个地方都没听说过。“随您怎么想，父亲！”我这么说道，“我的婚礼会在赫尔姆斯利举行，相信如此穷乡僻壤的地方该不会影响到您在伦敦的名声。至于财产，您想怎么安排都行，我会恪守自己的承诺，永远待在那个乡下地方，再也不会和Jane来打扰您的幸福生活。随您喜欢找多少个情妇都没关系，顺便提一句，看在Odinson家先祖的份上，找些年纪适当的吧，别把比你儿子年龄还小的雏儿带进门！”

这是我在伦敦同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当然其结果是得到一场更加变本加厉的咒骂！我就这样从伦敦逃离，带着自己的未婚妻和一个并不被祝福的婚约回到这里，然现在我的未婚妻居然生了重病！我开始怀疑这会不会是什么报应，多年以来在赫尔姆斯利一直流传着关于Loki的诅咒这样的恐怖言论。上帝作证，Loki，假如你真的想报复我或者整个Odinson家族的话，请放过Jane，她是无辜的！而我会一直等在这里，等到哪天你来找我，就算你要将我投入火窟也好、地狱也好，我都等着！

                                   脑中有针疼痛不停的 Thor

                                          于荒石山庄二楼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