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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9年9月25日

多云转雨

时间就是这样，有时过得很慢，有时又过得飞快，让你完全察觉不到它的存在。离上一次写日记又过去了三天，我发现到了这儿以后我变得不再像在伦敦那会儿如此喜欢写日记了。记得刚成为Erik教授助理的时候，我甚至可以每天写下三页纸，如今想来简直不可思议。或许是那会儿有足够的事情值得我去记录，而现在却没有那么多的好奇心支持着我对生活的一探究竟。

虽然如此，但我在荒石山庄的日子却也不是乏善可陈的，在大多数时间里这座荒废多年的老宅还是能带给我许多惊喜的地方，也许惊更多于喜。

三天前夜里的那场暴风雨下了整整一晚，莱维利茨荒原上的那些原来还未曾枯萎的石楠和苜蓿经不住狂风暴雨的无情肆虐，第二天一大早山庄里的车夫就跑来报告说大量这种类型的灌木植物全都被吹倒了，横在车道上只怕会阻碍马车的通行。山庄正面的那几棵毛榉树还算坚固，听Thor说它们的寿命估计已经超过150岁，百多年间有多少风雨曾经折断过它们的枝丫，可却不曾让它们真正倒掉。我的卧室窗户正对着其中一棵毛榉树，那些茂盛的树枝在疾风骤雨的作用下不断敲打着我的窗棂，整晚不停，单调的“啪啪”声吵得我整夜难以入眠。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Thor看见我微微泛青的眼袋，关切得说道：“昨天晚上你一定没睡好。这地方就是这样，一但刮风就能成为一场灾难，荒原上没有其它可以同荒石山庄相比的建筑，所以这儿就成了狂风暴雨侵袭的最佳目标。下次记住，亲爱的，刮风的时候一定要锁紧所有的窗户，不然就真的会酿成大祸。”

“以前曾经发生过这种事？”我一边用叉子和餐刀划散面前盘子里的煎鸡蛋，一边抬起头来问Thor。

“正如你所猜想的那样。”他放下手里的咖啡杯，一把握住我的手腕，“在我小时候，每年秋天都会发生窗户被狂风中的树枝砸碎的事情。一碰到这种糟糕的天气，母亲就会主动跑到我的卧室里来哄我睡觉，怕我半夜被巨大的呼啸声吓醒。”

“这倒真看不出来，我还以为你一直都是这样胆大无惧的呢。”我随口开了个玩笑。

Thor的表情显得有点尴尬：“你是不是还以为我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呢？！Jane，其实我六岁前胆子非常小，小到据说连看见蜘蛛都会吓哭的地步。我父亲因此非常生气，为了锻炼我的胆量，有一次他把我独自一人锁在山庄后面的谷仓里。”

“天呢！”我惊呼道。

“那会儿我七岁，对一切超现实的鬼魂和妖魔之类的玩意儿深信不疑。我曾经伙同Loki一起把山庄里上锁的空房间用东西撬开，因为我相信那里面肯定关着凶猛无比的怪兽。”

“然后呢？”我接着往下问。

“没有然后，我在谷仓里叫嚷挣扎了大半夜，最后闹累了睡着了。从此以后我的胆子变得出奇得大，和过去简直判若两人。”

“那天夜里你在谷仓里看见什么鬼魂了吗？”

Thor张张嘴，用一种特别低沉的嗓音对我说：“我曾经对母亲说过，那晚就在我叫累了开始有些睡眼朦胧的时候，我恍惚看见谷仓的地底下钻出个人来。也可能不是人，只是个黑色的影像罢了。”他用他那双海蓝色的眼睛紧盯着我，语调越来越深沉，让我不由自主得害怕起来。

“喔，得了吧，Thor，你这个爱说大话的家伙！”我故作镇定地朝他一笑，然后继续吃着盘子里的早餐。

“你相信吗？”他又来问我，“荒石山庄有几百年历史，Odinson家的历代祖先都是在这里过世的，说不定他们的魂灵耐不住教堂墓地的寂寞，就会跑到自己身前住过的地方来看看，顺便同活着的人打个招呼。”Thor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眼神也不再像刚才那样明亮，而是如同笼罩了一层迷雾般的模糊不清。

“包括Loki？”

Thor紧紧抿住嘴，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或许吧，Loki。”他这么说道，接着就不再说话。

Darcy，在这一刻我真的不确定我是否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Thor的表情非常严肃，他沉默得吃着自己的早餐，而我却心神不宁。我到荒石山庄才不过短短一个星期，却已经能从种种迹象中发现，Thor这个早夭的弟弟，也就是Loki，是整个山庄，甚至整个Odinson家族都不愿提及的人。上次Sif小姐来的时候，也曾经因为提到了Loki而使难得的拜访弄出了一个难堪的结局。当然，我无从知晓Loki的死因，但从Thor每次的反应来推测，他一定死得非常惨，以至于在隔了这么多年以后他这个当哥哥的还是无法释怀。

“昨天夜里刮风的时候，你有听见关窗声吗？”我考虑了一下决定还是将这件事告诉Thor比较好。

他已经从长餐桌边站了起来，听我这么一说立即僵住了：“关窗声？！”Thor的语调有点轻微的诧异。

我把刀叉往早餐盘子里一放，推开靠背椅站起来：“对啊，大约是晚上11点多，风刮得特别大那会儿。我正在写日记，快写完的时候，听见外面有关窗户的声音，我想可能是底楼厨房或者门房里的佣人起来查看门窗来着。”

Thor就站在我面前，他缓缓吸着气：“你能确定那是关窗户的声音？”

老实讲，Darcy，被他这么一问我也变得不那么肯定了：“我想应该是吧。”我支支吾吾回答着，“也可能风太大我听错了。可那声音挺响的，好像就在我隔壁房间那儿，我还以为这么响的声音你一定也会听到呢。”

“我没听见。”Thor斩钉截铁得说道，“昨晚除了风声和雨声，我什么都没听见。”

“看来一定是我弄错了，一定是树枝敲打窗户的声音。”我瞬间就变得手足无措起来，天晓得昨天夜里我是不是因为睡眠问题而错把普通的风雨声听错成了关窗声。

Thor对我笑了一下：“你如果还是害怕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到房子正面去看看。”

他抓住我的手腕将我带到山庄正前方的空地上，就像我刚才所说的那样，茂盛的毛榉树在经历了一整夜的狂风暴雨后，枝桠和树叶越发显得油亮，只是山庄前的泥地上落满了被风刮下来的残枝，佣人们这会儿正在打扫。Thor领我到毛榉树跟前站住，然后仰起头来往上打量了一会儿。

“你看，就在那儿！”他伸出手来指给我看。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起头，原来我们现在站的地方就是我二楼卧室窗户的正下方，而Thor所指的正是我隔壁那间上锁房间的窗户。从我站的地方可以很清楚的看到有两大段长满累累枝叶的树杈正卡在那窗台上。

“现在知道了吧。”Thor将我紧紧搂住，“你昨天晚上听到的就是它们敲打窗户的声音。荒原上的暴风雨来势凶猛，你久居伦敦从来没碰见过，听错了也正常。下次假如再遇上这种情况，记得叫醒我。”

“God，我是不是蠢到家了，Thor。”说真的我觉得在这件事上自己简直愚蠢得像个九岁娃娃。

Thor冲我微微一笑，接着在我唇上吻了一下：“别害怕，Forest小姐，这里是你的家，你是它的主人，只是现在你们还需要一些时间来相互熟悉。我听说过两天镇上有集市，让Lily陪你去逛逛，你还从来没去过赫尔姆斯利，对吧。相信我，到时候一定非常热闹。”

Darcy，这就是我接下来要写的事情了。Thor说到做到，今天午后我和Lily乘着马车从荒石山庄出发到赫尔姆斯利去逛了集市。从这里到赫尔姆斯利的必经之路要穿越整片荒原，在经过了前两天暴风雨的洗礼后，秋日的阳光难得从高高的云层后面放射出万道华彩来。这让原本荒凉的莱维利茨谷地瞬间就绽放出了夺夺生机。我们的马车沿着道路前进的时候，我能从小窗中看见车道两旁那些秋天的瞿麦，褐黄色杆子上正长满了一蓬蓬粉白的絮绒。而野草在瞿麦从中微微颤动, 像夏日早晨露珠一样新鲜。秋日午后的太阳或许没有春季和夏季那样强烈的白光，它只是温婉得浮在荒原天际上不远的地方，这让天空发出柔和的光辉。满地落叶被这光芒染作金黄色,或者还有朱红绛褚的，在马车驶过的地方哗哗的扬起一阵金红。更远一点的便是石滩，那儿离车道很远，只能隐约看见一些大小不等的石头光秃秃得裸露在秋日阳光的照射下。比石滩更远的是山脉，我的目光从车窗里望出去，地平线上有起伏不定的山体。我们乘坐的马车一路往前奔驰，在午后三点终于达到了赫尔姆斯利。

对于赫尔姆斯利我原先没有一点印象，在伦敦的时候我曾经查过一些地图画册，那上面除了提及这里靠近奔宁山脉是牧羊佳地和纺织品集散处之外就再也没有更多的介绍了。这样也好，免得有太多的刻板印象来妨碍我对这个小镇的总体评价。说起来，赫尔姆斯利是那种非常典型的约克郡小镇，说是小镇却也有点牵强，因为它的面积不大。没有一幢房屋的高度超过四楼，镇上最多的是用砖木和石头建成的两层小屋，尖尖的房顶。它们沿着一条不太宽的主干道整齐排列在两边，房屋的外围是用篱笆和栅栏圈起来的成片牧场。Thor所提到的集市其实就在这条主干道的尽头处。

Darcy，我想你一定能够猜到，乡下的集市自然不能与伦敦的集市相提并论，尤其是在北约克这样荒凉偏僻的地方。来参加集市的绝大多数是赫尔姆斯利本地人，他们在道路两旁摆下许多贩卖水果蔬菜、手工艺品以及羊毛披肩的摊子。我和Lily一走进去就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我身上穿着件湖蓝色的塔夫绸裙子，Lily手中还捧着一个好大的竹篮，这与周围的人群和环境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比。几乎是立刻，集市上所有的人都在盯着我看。

这种感觉非常糟糕，Darcy，如果你在现场的话也一定会这么说。我在经过一个卖羊毛披肩的小摊时稍微停了一下，那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她用她那双精明的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开口对我说道：“您不是本地人吧，小姐。我在这儿从来没见过您。”

“我刚到这儿一个星期，就住在荒石山庄。”我弯下腰去挑选着她的羊毛披肩，一边如实回答道。

那女人在听见我说完这句话后，立即用手一把捂住自己的嘴：“上帝啊！！！！！”她嘟哝着，“你住在那儿！！！！！！Odinson先生回来了？”

“我想你说的应该是老Odinson先生吧，他没有回来，他还在伦敦，回来的是他的儿子。”我抓起一条披肩握在手里摩挲着，那柔软的质感让我觉得特别温暖。

“Odinson少爷？！”那女人的语气更加惊诧起来，“他回来了？！基督耶稣啊！！！！！！”她惊叫道。

我把披肩往自己身上一裹：“我是他的未婚妻，叫我Jane就好，我们打算明年春天举行婚礼。”

再没什么能比得上那女人听完我这句话后的表情，那么古怪而惊恐，就好像我要嫁的是一个见不得人的妖怪似的。

我叫来Lily付了钱，临走时那女人突然对着我划了个十字：“愿上帝保佑你，小姐。”她这么说道。

然而古怪的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我想大概是那个女人将Thor回来以及我们即将结婚的消息传扬了出去，不一会儿整个集市上到处都充满了窃窃私语。我隐约听到一些，但不真切。

“Odinson少爷为什么还要回来？…”

“我听放羊的Andy说，那宅子闹鬼，二楼最旁边的房间夜里总是有亮光 …”

“Odinson少爷要结婚？他就不怕Loki的那个诅咒…”

“居然有人敢嫁给他们家…”

“他一回来镇上就要不太平了…”

“Thor回来，Loki也会回来，他说过的，他会诅咒到他一无所有，诅咒到他死…”

“基督耶稣啊…”

Darcy，这些话在我听来完全没头没尾，我无从知晓这些话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可怕而又恐怖的真相。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那就是Loki，这个一再出现于众人口中的名字，他似乎不但是整个荒石山庄的禁忌更是整个赫尔姆斯利的梦魇。

关于这个疑问，后来在回来的马车上我特地询问了Lily。但考虑到她只是一个17岁的乡下姑娘，Loki死的时候她也许根本就没出生或者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所以对她的叙述我只能有所保留的相信。

“Lily，到底大家所说的Loki是怎么死的？”我问她这个问题的时候人正坐在她对面的位子上，“为什么所有人都不愿意提起他，为什么他要诅咒Thor？”

“喔，Froest小姐…”那女孩明显有点害怕，“这事儿你最好别问我，要是被Odinson先生知道的话他会把我赶走的。”

我伸出手去拍拍她那紧紧握在一起的手指：“我不会告诉他，我向你保证！”

女孩用她的灰色眼睛看着我，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去：“那时候我只有五岁，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只是听大人们在说…”

“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说Loki是魔鬼！可怕的魔鬼！！！”女孩的声音发起抖来。

“魔鬼？！”我一时不能确定这个词用来形容Loki是因为他干了什么罪恶滔天的坏事还是真的信仰了某些邪恶的东西。

可Lily的话马上就给了我答案：“他杀了Johnson牧师！”

“Johnson牧师？不应该是Coulson牧师吗？”这让我愈发好奇了。

“那时候Coulson牧师还不是这里的本堂牧师。”Lily解释着，“他只是Johnson牧师的助手，Johnson牧师死后他才接任的。”

“Loki为什么要杀本堂牧师？”我接着问道。

Lily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听大人们说他勾引了Johnson牧师，就是那种下流淫秽的东西，大人们为了不让我们小孩听见，就说是勾引。可Johnson牧师是上帝的仆人，怎么可能任由自己堕落下去呢？！Forest小姐，这种事大人们不会对小孩子说得很仔细，他们总是说Loki勾引了Johnson牧师然后杀了他，发现的人正是Coulson牧师。”

“可Thor说过，Loki是失足摔死的。”

“没错。事发后Loki就被老Odinson先生囚禁了起来，如果不是因为他是Odinson家的人，Loki肯定早被烧死了！原来他除了勾引Johnson牧师，还和镇上的其他人发生过关系，简直太可怕了！这种事如果发生在伦敦的话是要上绞刑架的！老Odinson先生为了保住他的命和Coulson牧师一起同镇上元老会的人交涉，最后Loki被处以驱逐，终生不得再回赫尔姆斯利。可就在他被驱逐的前一天晚上，Loki从荒石山庄的谷仓里逃走了。荒石山庄的人和镇上的人为了找到Loki花了整整五天，最后他们在荒原靠近山脉的地方找到了属于Loki的一些衣服物件和残缺不全的部分肢体。所有人都推断说Loki是摔在石滩上然后被野狼吃掉了。我想Odinson说的失足摔死指的就是这个吧。”

“那刚才集市上的人所提到的诅咒又是怎么回事，Loki为什么要诅咒Thor？”我渐渐觉得恐惧起来，假如lily说的都是事实的话，那这个Loki就真的是一个可怕至极的家伙了。

“传说Loki是被Odinson先生抓到的，听说他在被带走的一路上不停得大声诅咒。大人们说他诅咒的那些话是对神灵最恶毒的讽刺。他们说Loki诅咒所有和他发生过关系的人全都不得善终，还诅咒亲手逮住自己的Odinson先生一无所有。‘我会诅咒到你死，Thor！！！！！直到你死，我都不会停止！！！！！！！’他就这么喊着。说来也怪，Loki死后没多久，原先那几个跑出来说自己被他勾引过的男人全都一个接一个的死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死了？！！！！！怎么死的？”

“生病死的。”lily继续说道，“也不知道得了什么病，死的非常痛苦。于是镇上都传说Loki的诅咒是真的，他真的变成了魔鬼，不会让赫尔姆斯利的人有好日子过。最后老Odinson先生听从了Coulson牧师的劝告，放弃了整个荒石山庄，搬去伦敦，算来已经过去十二年了。十二年来这儿一直太平无事，现在Odinson先生回来了，还带来了…带来了…所以大家都害怕起来，说Loki的诅咒会重新回来。”

Darcy，这就是我从Lily那儿打听到的关于Loki死因以及其他相关事情的说法。当然对于诅咒一说我还是不怎么相信。当年那些人也许是患了什么急性传染病，乡下地方没有完善的医疗条件，死亡是很正常的事情。但当年的那件事恐怕不会有假，我能想象的出来在这么一个偏僻闭塞的地方忽然发生这种有碍风俗又血腥残忍的杀人案会是什么样的状况。也许Loki最后摔死是对他最大的仁慈，如果他被再次逮回来，说不定真的会被绑在十字架上活活烧死。事情到这里我算是了解了个大概，不过总算能知道为什么每次提起Loki，Thor就那么不开心的原因。总之这些都是往事，我不会幼稚得相信一个死人的诅咒会对我们今后的生活产生什么影响，何况还有不到半年我和Thor就要结婚了，不是吗？！

                               于荒石山庄二楼卧室

又及：从赫尔姆斯利回来的路上天气变得很糟，风雨再次大作。我和Lily没有带伞，潮湿阴冷的空气和滂沱大雨把我浇了个透。这会儿我刚洗完澡换上身干净衣服。可头开始疼了，我想我不得不停止写这篇日记，头越来越疼了。我想我也许会发烧什么的，愿上帝保佑，千万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病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