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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9年9月22日
多云转雨
Darcy:
转眼我居然有四天没写日记了,请原谅我的懒惰。实际情况是在荒石山庄的日子并不比伦敦来的悠闲,这里百事待兴。用Thor的话说就是离开的时间太长,有许多事情需要慢慢熟悉起来。其中之一就是我要开始适应有专门服侍我的女仆,这件事对我来说也许要比那个拨来照顾我的红头发乡下姑娘更具震撼力。你也知道我在伦敦的时候完全是靠自己独立生活的,就算后来做了Erik教授的助理,我也还是亲自亲为。现在忽然生活中出现了一个佣人,还是专门服侍我的,真的感觉很怪异。Lily今年只有17岁,作为我的贴身侍女年纪算是比较轻的。她有着乡村人特有的淳朴面容,白皙的小圆脸在颧骨位置上长着许多明显的雀斑,而那只可爱的翘鼻子在鼻尖处永远泛着粗粝的红色。小姑娘的个头不高,大约只有5英尺3英寸,一双浅灰色的圆眼睛里露出的总是腼腆的神情。但与她这种乡村气质极其不同的是,这17岁的少女有着一头鲜艳的胡萝卜色红发,这就越发衬出她皮肤的白湛和清晰的雀斑。
“这位就是Forest小姐,也是我的未婚妻,她将是荒石山庄的女主人。”Thor把她领到我面前时这么介绍着。
老实说,Darcy,女主人什么的,这种称呼很让我感到陌生,它让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钻进兔子洞里去的迷路Alice,突然从平凡变成了神奇。
“祝您下午好,Forest小姐!”她向我鞠躬行曲膝礼,两只手仅仅攥着自己身侧裙边上的碎花蕾丝,灰眼睛一直盯着地板和自己的鞋子看。
其实我心里的紧张并不比她少,但总算有Thor在,多少替我壮了些胆子。我将一只手抓住那姑娘垂在身前的腕子,轻轻把她扶起来。
“喔,你今后可以叫我Jane,不必时时都叫我Forest小姐。”我这么说的时候是真的希望不要给这个年轻的乡下姑娘太大的压力,但就在我说完这句话后,小姑娘的双眼里突然流露出近乎恐惧的神色,这倒让我不知所措了。
“在Odinson家族的规则中可没有这条!”Thor站在我后面小声并且语调低沉得提醒着,“你这么做只会让这可怜的孩子更加害怕,亲爱的。”
我意识到自己可能表现得过分亲热了一点,于是忙把手缩了回来。Thor用他那强健的胳膊搂住我的腰身,同时对新来的女仆点点头:“现在你可以退下去了,明天一早七点记得叫Forest小姐起床,别搞砸了!”
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自己贴身女仆时发生的事情,那是两天前的晚上,我和Thor刚吃完晚餐。秋天对于北约克郡这种荒凉的地方而言真的可算是一年之中少有的好时节,荒原上茂密疯长的苜蓿和那些正当成熟的野莓刚好将他们所有的香味和色彩都贡献给了这一季难得一见的云淡风轻。就这点说来我甚至觉得连伦敦都远远及不上赫尔姆斯利的秋天。上篇日记结束的时候我曾经写道这儿什么都好唯独在采买物资方面不太方便,但显然这是我不够熟悉Odinson家和这儿本堂牧师之间交情所下的一个错误结论。事实上就在我发出以上那番抱怨后的第二天,Coulson牧师就打发人来给山庄运送了一大批日常用品和瓜果食物,内容之丰富完全超出我的预料。
“中午好,Forest小姐。”Coulson牧师坐在敞篷马车的驾驶座旁边,他后面原本应该用来坐人的地方现在已经被拆得空空荡荡,这会儿全都装满了各式各样的杂货。什么红葡萄酒、雪利酒、冬季取暖用的木材和精致无烟煤、整筐整筐的胡萝卜和土豆还有洋葱、甚至还有白芦笋和连在伦敦都价格不菲的鲑鱼。如此这些还不足以描述这整车物资的十分之一,我不得不怀疑是不是Odinson先生给这儿教堂捐过不少钱,是以本堂牧师才会这么照顾我们。
“真是个美丽的秋天中午啊!”牧师一边说一边让马车停在山庄外已经荒废的车道上,接着他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身,向我行了个礼。驾驶马车的是一个样子古怪的男人,瘦高个头穿件深褐色带帽兜的长袍,整个人几乎全都被罩在袍子里,只剩下一双手和一张脸露在外面。我在他搬运车上东西的时候隐约看见那手背上的皮肤全是疙疙瘩瘩的皱褶,像是被烧伤过。这男人样子虽然有些怪异但好在很听Coulson牧师的话,牧师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接着就看见他开始不间断得卸下车上的杂货,并无半句怨言。
我看他就这么搬运了快半个小时,期间整张脸都被笼罩在帽兜的阴影中。我心里突然觉得不好意思,便跑进底楼厨房倒了一大杯茶拿在手里。
“真是太感谢您了,先生。”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所以只能简单称之为“先生”,说着便把手里的茶递了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那男子突然就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只是弯着腰低着头,我手里的茶杯就在他面前,但他却没有想要去接的意思。
“我想说的是,假如你觉得累了或者渴了,可以坐下来休息会儿,这里有茶。”我被他这突然僵住的动作弄得有些害怕,只能故作镇定得解释着。
过了大约半分钟光景,他缓缓将头转向我站的位置,然后慢慢抬起来,这让我能很清楚得看见那张隐藏在帽兜下的脸。但显而易见,这绝对不是一张讨人喜欢的脸。他的整个右脸上全是伤疤和皱褶,一只眼睛也瞎掉了,满头乱蓬蓬的长发,灰蒙蒙得遮住那些丑陋的疤痕。他的左脸倒还算干净,只是有点肤色不匀,没有受伤的左眼中流露出一种极其怪异的神情,我被他看的浑身不舒服起来,不由自主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必害怕Joseph。”Coulson牧师的声音在我后面响起,“他虽然模样丑陋,沉默寡言,但他是个非常善良的人。赫尔姆斯利的人看见他都会远远躲开,但我希望你们两个能成为好朋友。”
当Coulson牧师这么说的时候,我还没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等他说完,他已经拉着Joseph的手伸到了我的面前。Darcy,这种感觉真的不怎么好,就像是去赴一个自己并不中意的约会。但我还是露出了微笑,Thor说的对,作为马上要成为荒石山庄女主人的我来讲,亲切与友善是消除一切质疑的最好品质。
“你好,Joseph。”我朝那只布满着伤痕的腕子伸出自己的手去,“很高兴能在荒石山庄见到你,我想我们能成为好朋友,你可以叫我Jane。”
我的手在接触到Joseph手的一刹那有种很奇怪的触觉,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来形容。假如一定要我来描述的话,我会说在那一瞬间我仿佛用手感知了这可怜人的内心,有种无法名状的孤苦和荒凉,倒让我同情起他来。
在这之后,Joseph又恢复了沉默不语的卸货工作,而Coulson牧师则陪着我在山庄正门前散了会儿步。据他所说,Joseph是个被人抛弃的孩子,因为早前做童工的纺织厂发生大火和机械事故,他的双手和整个右脸遭到毁坏,嗓子因为吸入大量有毒气体和致命粉尘而丧失了语言能力。Joseph的家境贫寒,双亲无法支付对他们来说有如天文数字一般的治疗费用,因此将他遗弃。Joseph一路乞讨流浪,最后被Coulson神父发现并收留,他给他治好了创伤,但留下了可怕的疤痕。Joseph无处可去,便留在教堂里做杂工,如此算来已有九年了。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么悲惨的人生经历,想来他的生活一定非常凄凉,还好有Coulson牧师收留他,否则他一定不可能活到现在。我在这么想的时候,眼睛不自禁得朝Joseph站的地方瞥了过去。他还是那副样子,机械得搬运着敞篷马车上的杂货,连头都没动一下。然后就在这个时候,Thor正骑着马回来,他上午去赫尔姆斯利拜访一位多年不见的老友,这会儿正好回来。Coulson神父脱下自己头上的帽子向他大声问好,Thor“哗”得一下扯住缰绳,那马整个人立起来。
“很高兴见到你,牧师!”Thor从马背上跳下来,“我看见您给山庄送来了过冬用的物品。”
“天说冷就冷,现在得准备起来。你父亲在的时候只怕会准备更多的东西。”
Thor无所谓的站在那里:“然后在明天春天到来的时候再将它们全都扔掉,真是浪费!”
我猜这大概就是Thor与他父亲Odinson先生最大的分歧所在。Thor一直没有将自己看成什么名门望族,也不稀罕什么贵族头衔。但Odinson先生却至始至终没有忘记家族的荣誉和辉煌。
Coulson牧师送来的过冬物品足足卸了一个多小时,我不仔细得核算着,光是食品就够我们吃上三个月。那些装满着土豆、洋葱、胡萝卜、蘑菇还有更多更多我叫不上名字的食物的口袋将底楼厨房堆得满满当当,山庄里的仆人为此忙乎了将近两天才把它们分类码放好。
刚才我提到Thor去赫尔姆斯利拜访一位老友,先时我并不知道那人是谁,直到今天上午这位老友突然登门回访了我们。而让我绝对意料不到的是,来拜访我们的人居然是位妙龄女郎。
Sif Branton是我到荒石山庄后遇到的第一个Thor的朋友。她来的时候骑着匹浑身枣红色毛发的阿拉伯Habdan纯种马,“得得”的马蹄声正好敲打在山庄正门前那些年久失修的大块青石板路上。
“天呢,快看,是Sif小姐!”站在底楼大厅落地窗边上的女仆突然惊叫起来,那口气就像看见了哪位不得了的大人物一样。
在Thor还没有来得及打开正门去迎接访客的时候,客人却先一步自管自得推开了山庄底楼的大门走了进来。
Darcy,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场面。Sif Branton穿着一身暗墨绿色的骑马服走过荒石山庄底楼大厅的地板,她的裙摆要比大多数19世纪英国女性的裙摆要高,以至于我能清楚得看到她裙子下面穿着的小羊皮靴子。她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马鞭,深棕色的长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髻,头上带着顶镶了紫色羽毛的小礼帽。
Thor看见她进来非常开心,老远就伸出两个胳膊,Sif也同样对他伸出手臂,两人像男子一般拥抱到一起。到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尴尬,倒不是因为Thor拥抱了一个美貌女子,而是我能明显感受到Thor和Sif之间那种极其深厚的友谊,也许这会儿我更像是一个陌生人。
“Sif,来见见我的未婚妻。”Thor搂着她的肩膀走到我面前,“Jane Forest,我未来的妻子,荒石山庄的女主人。”
我马上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叫我Jane吧。”我随口回答了一句。
“你到底用了什么办法让这匹野马终于想到要归槽了?”Sif的反应却让我大吃一惊,在她的嘴里Thor是一匹桀骜不驯的野马,估计一定没少让Odinson先生为他伤透脑筋。但她问的这个问题却让我无从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会让Thor下定决心要和我结婚,说起来像我这么一个既没财富又没家世,样子也算不上美艳的女子确实很难配得上显赫的Odinson家族。
说到相貌,Sif Branton要比我美丽得多,她的皮肤是那种健康的浅沙色,嘴唇丰厚而牙齿雪白,高高的鼻梁正衬出她那双秋水般澄光四射的栗色眼睛。她全身上下洋溢着健康而明朗的艳丽,不难想象如她这般的美人儿在赫尔姆斯利一定有众多追求者。
“亲爱的,你错了。Sif没有追求者,他们都被她的马鞭子抽怕了!”Thor开玩笑的一句话彻底颠覆了我的想象。
“你可千万别把她当女孩子看。老Branton先生从小把她当儿子养,她骑马骑得比任何一个赫尔姆斯利的男人都要棒,打起架来比任何一个男孩子都要凶。还记得那年我们两个和Fandral一起去找Andrew家的三个儿子打架的事情吗?”
Sif伸出手来抚着自己鬓边的绻发:“你把那个大儿子揍得几乎半死。”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Thor喝着由仆人们送上来的啤酒乐呵呵得大声说道,“你的马鞭抽得他们满地打滚。”
“还有Fandral。。。”Sif和Thor一样得喝着酒,他们现在说得事情我连一句话都插不上,“他骑在Andrew家的小儿子身上,掐住他的脖子直到他讨饶为止。”
“他讨饶了吗?我那会儿怎么没听见?”
Sif哈哈大笑起来:“你那时光顾着和大的那个打架,当然听不见。”
“他都说了什么?”Thor好奇得问道。
“他说羊不是他们偷的,还说一定是我们搞错了。”Sif喝了口啤酒,语调突然变得有点阴郁,“‘一定是Loki,一定是Loki说的,他对你们撒了谎,说我们偷了Odinson家的小羊,其实仅仅是因为我的两个哥哥骂了他一句‘杂种羔子’。”
“这事儿怎么会和Loki有关?”
Sif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杯子:“其实很多事都和Loki有关,只是你不知道而已。”随着这句话说完,整个底楼大厅里的气氛骤然变得令人窒息起来,仿佛刚才Sif提到了一个不该提到的人。
Thor盯着自已桌上的啤酒看了几分钟,然后突然站了起来:“Sif,我很高兴你能来看我。”他这么说道,“在我离开赫尔姆斯利这么多年的时间里,一直很想念你和Fandral,我始终希望我们可以做一辈子的好友。我甚至还希望假如有可能,我、你、Fandral还有Loki都可以成为朋友。”
“你明明知道这不可能,Loki已经。。。”Sif也从靠背椅上站起来。
Thor伸出手去阻止她往下说:“他的尸体一直没找到。没有尸体怎么能确定一个人死了呢?!”
“如果他没死,这么多年他为什么不来找你?”Sif大声反问道。
“也许是我让他感到失望,更也许是整个Odinson家让他觉得可怕,还也许是全赫尔姆斯利的人都让他躲之唯恐不及。”
Sif听Thor这么说完,突然牵起嘴角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Thor,别自欺欺人!看看吧,连你的未婚妻都是黑头发!”
Darcy,你恐怕无法体会当我在他们两人旁边听见这句话时的感受。虽然Thor和Sif说的事情我并不是非常了解,但这句我却是听得真真切切。那个Loki假如我没记错的话,就是那天Thor对我提起过的他的弟弟,那个并非是Odinson先生亲生的养子。老实讲,对于Loki我完全没有任何概念,就连Thor也只是轻描淡写得在我面前提到过几个字而已。现在突然听到他的名字和那么多不幸的事情连在一起,也许他的意外死亡并没有Thor所讲的那么简单。而更明显的是,Thor并不希望别人在他面前谈论这些。
Sif Branton的拜访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她走的时候在我的脸颊上吻了一下:“祝你幸福,Jane,真诚的!”她这么说着,接着便走到她自己的马匹边上,一蹬腿骑了上去,很快便远远离开了荒石山庄。
Darcy,这就是这几天来所发生的事情。我尚且不知这山庄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事,但我想让这古老的宅子因为我和Thor的婚礼而焕发出新的生命。Darcy,祝福我吧,现在你的祝福是我最好的定心丸。
于荒石山庄二楼卧室
又及:就在我写下上面这篇日记的时候,窗外正刮着大风。北约克郡荒原上的暴风雨威力凶猛。我卧室窗前的那些树木在狂风中不停敲打着窗棂。假如我没听错的话,我听到隔壁有关窗户的声音,但愿今晚能平安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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