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写给Fandral的第一封信

寄自约克郡北赫尔姆斯利镇荒石山庄

我最忠实的朋友，你好！

距离上次给你写信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就如我在上封信里告诉你的那样，我已经于9月16日回到了约克郡。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会隔了这么长时间才给你写这封信的原因。我能猜到你一定会觉得很奇怪，当初离开赫尔姆斯利的时候，我总认为将来是不可能再回来了。

我还记得当年临走前的那个晚上。Heimdall做了我最喜欢吃的柠檬汁烤熏鸡，端上餐桌的时候，盘子里还盛着在12月的赫尔姆斯利极难找到的白芦笋。父亲和母亲依旧在晚饭前做祷告，我看着他们俩突然觉得有点恐怖和陌生。整个晚饭过程中，只听见底楼大厅里的那几扇巨大的格子窗户被冬天荒原上呼啸而过的西风吹得嗡嗡响，如同有几十头饿狼匍匐隐藏在外面的窗台底下，正等着合适的机会就能破窗而入。我想你也知道，冬季对于荒石山庄而言是多么寂寞而无聊的时节，天在下午四点不到的时候就已经彻底黑了。等到我把那盘柠檬汁烤熏鸡全部吃完的时候，父亲早就回到了他自己在二楼的书房，母亲则离开了餐桌，坐在大厅的石头壁炉边上，一边烤火一边闭目养神。

“我吃好了。”我这么对母亲说道。

“奥，放着吧，亲爱的，Heimdall会把它们收拾干净的。”母亲微微颔首笑着，而我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那会儿我是真的不明白对于离开黄石山庄、离开赫尔姆斯利，他们怎么就能表现得如此安之若素呢？！所以我可是有些生气了，于是便重重得推开扶手椅子站起来。

“我现在要去找Fandral，向他告别。”我迈开腿走到母亲身边，直愣愣得看着她。

母亲忽然把眼睛挣了开来，她有一双极其美丽的海蓝色眸子，我想我在这方面得到了她全部的遗传。

“等明天吧，现在外面风太大。”她劝说我放弃这个鲁莽冲动的行为。

“奥，母亲……”我对她说道，“等到明天，你和父亲是不会让我有机会再和他说一句话的，就像……”

“我的孩子,假如你觉得我和你父亲限制了你的自由的话,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好吧，如果你这么急于去见Fandral的话，那就去吧，但别忘了把它披上。”说着，母亲从壁炉旁的靠凳上拿过一条纯黑色的滩羊毛大氅，然后递到我手里。

“我和你父亲，我们都很爱你。”她眨着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对我说，“早点回来，Thor。骑马的时候记得避开荒原上的石头滩。”

我低低应承了一句，然后把大氅披好，走过去拉开大厅的门。外面走廊里黑咕隆咚的，唯一发出光亮的是通往二楼楼梯口的那两盏本生灯。

我猜你一定很早就知道，在荒石山庄中，家族和血统高于一切。这本无可厚非，毕竟Odinson家在约克郡已经住了几百年，世世代代都在山庄中繁衍生息，注重家族是所有像Odinson家这样的世族所不可避免的通病。正因为这样，父亲从来就对不是贵族的平民嗤之以鼻，这种轻蔑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我始终认为这种思想既好笑又迂腐，你父亲和你爷爷为Odinson家做管事的已经超过80年，我不觉得我和你之间还有什么身份和地位上的隔阂。那天晚上我跑去找你，我对你说我觉得我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当时我是怀着和荒石山庄永别的心情说那些话。

“听父亲说，我们走后，你和你父亲就可以不必再做这里的管家了。你们可以做些买卖，我想在赫尔姆斯利大家一定会很支持你们的生意的。”我记得我曾经对你这么说过。

然后你说谢谢，但那语气里一点感谢的味道都没有。我知道我以上说的话对你和你父亲而言并没太大的帮助。不过事情还是按着我所说的那样发生了，我随父母去到伦敦后，荒石山庄便不再有人居住了。为了保持这幢Odinson家族的祖屋不至于太早荒废，父亲每个月会请人来打扫，每年冬季还会雇人来照看几个月。因此虽然隔了12年，但当我回来时，并没发现这儿有太多的荒芜景象。

山庄还是老样子，我打赌你要是现在看见它的话一定会觉得同你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没多大变化。来接我和Jane的Coulson牧师告诉我，父亲在一个月前让他雇人为山庄庭院除了杂草，还包括打扫整栋房子和置买一些家庭日常用品。我的卧室还是原来二楼的那间，楼梯走上去后往右拐，走过吸烟室和书房后就到了。父亲把原先铺在里面的床单、枕头、被褥、被罩全都换成了新的，害的我第一晚都没能睡好。Jane的卧室在二楼走廊的那头，你应该知道的，从前Loki卧室的隔壁那间。以前那里一直是客房，除非有大批客人光临荒石山庄，这间卧室才会被启用，绝大多数时间里它都是被锁着的。我八岁的时候，曾经对这间卧室怀有巨大的好奇心，当时伙同了七岁的Loki用硬树枝撬开门锁进去一探究竟，结果大失所望，发现和山庄里其它的卧室一模一样，并没藏着我臆想中的奇怪动物和Loki猜测的神秘宝藏。

如今被锁起来的房间成了它旁边的那间卧室，原先Loki住的。我记得我离开荒石山庄的时候这间卧室并没有上锁。父亲曾经好几次想把它关了，可母亲不同意。想来当我们离开这里以后，父亲终于还是如愿以偿了。我回来的当天晚上，就试着想要打开它。我站在二楼走廊的最东端，伸出手握住Loki卧室的门把手，想把它推开。但我没成功，我发现整扇门以及门框被牢牢焊在了一起，许多粗大的金属条横七竖八得将整扇门钉了起来。我又使劲推了推，根本纹丝不动。从前我也曾经像这样站在过Loki房间的外面，一边敲门一边问他能否进来。Loki总是不回答，而那门却只是虚掩着，一推就开了。Loki在16岁前对课业要比我有兴趣的多，很多次当我走进去的时候，都能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坐在书桌前的靠背椅上阅读着。我觉得父亲之所以不喜欢他，这同Loki过分阴柔而美丽的外貌有关。我现在的怀表里还收藏着一张他15岁时候找人画的肖像。每次我打开怀表，就能看见他那张清秀而瘦削的脸庞，额头上卷曲的黑发还有那双绿的好像夏天荒原上苜蓿叶间露水的眼睛。他的黑发翠眸从一开始就与Odinson家族标志性的金发蓝眼形成了最强烈的对比。他太特别了，以致于都不用怀疑。父亲在他还没满两岁的时候，由格拉斯哥将他捡回来。对父亲的这种举动，我直到现在都觉得不可思议，他是那种非常自我而又注重家族荣誉感的人，收养一个来路不明的弃婴实在不符合他的价值观。这些年里我始终在思索这个问题，假如当初Loki没有被父亲带进荒石山庄，而是继续在格拉斯哥的街头风餐露宿的话，会不会他的生命在那个时候就被扼杀了。

不管我怎么想不明白，Loki还是住在荒石山庄里的一员。现在想来，也许父亲当年这么做，对他来讲并不是什么好事。其实Loki从小的沉默、内敛要比我更适合荒石山庄的环境。每次母亲数落我的时候，总会说“你看看Loki，那么聪明、好学、安静，这才是贵族家少爷才该有的样子，而你和他比起来简直就像个铁匠的儿子。”还记得以前我和你经常会背着大人们偷跑到荒原上去玩，Loki则跟在我们后面。有一次你扔石子不小心打破了他的额头，这小子居然记了你大半年的仇，等到过圣诞节的时候故意在给你的礼物里放上石灰，差点弄瞎你的眼睛。那会儿Loki只有10岁，这件事情后我终于发现不管他在平常看起来是怎样的沉静，可一旦被惹怒，绝对是那种不能靠近的类型。这点与Odinson家的人完全不同，我们更喜欢面对面的对抗，哪怕和对方打得头破血流，也不屑去做这种背后搞鬼的事情。

我的朋友，这就是为什么我到今天仍然对Loki的死内疚不已的原因。当年所有人，不但是荒石山庄，甚至包括整个赫尔姆斯利，都觉得Loki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而我，这个他从小以来最信任最值得依赖的人，却没有给他哪怕一点点的安慰。我想我当时已经被愤怒和敌意蒙蔽了大脑和双眼，看不到他是那么渴望得到我的谅解。Loki失踪前一晚，母亲告诉我说他想单独见我。我跑到后院的谷仓去找他。出事后，Loki一直被父亲关在那里，为了防止他随意走动和可能造成的不必要麻烦。

“Thor，你相信他们说的那些话吗？”他站在谷仓简陋的墙壁角落里，一双绿眼睛哀求似得望着我。

“别说你是被冤枉的！没有人会信！”我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当时真是气疯了，张开嘴就喝道：“你是个被人丢在大节上的弃婴，如果不是我父亲可怜你，收养你，你早就见上帝去了，哪里还能做出这种让Odinson家族蒙羞的事情来呢！”

“我宁可死了！！！！！”他突然大喊起来，“原来你们当年收养我，是为了在十几年后来折磨我的。”

“停止你的这些怨天尤人，好好待在这里为你自己做过的事情忏悔吧，再过几天，你就要被赶出赫尔姆斯利了，到时候不会有人可怜你的。”

“那么你可以走了，Thor。”

这是我和Loki的最后一次对话。第二天清晨，园丁发现后院谷仓的窗户在半夜的时候被撬开了，Loki逃走了。父亲在第一时间得知这个情况后，勃然大怒。接着整个山庄的人全体出动去寻找，然后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不到一天整个赫尔姆斯利传遍了关于Loki畏罪潜逃的消息。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搜寻Loki的队伍中，那时候我才感到了恐惧和不安，我不知道假如Loki被发现的话，他们会对他做出什么事情来。

我的担心最后没有变成现实。五天后，搜索队的人在莱维利茨谷地边缘靠近奔宁山脉的地方发现了他。我到那里的时候只看见光裸的石头峭壁底下有大片大片的暗红色血迹，旁边散落着衣服的碎片，还有些类似骨头和肌肉组织的东西。毕竟Loki的尸体没有找到，搜索队又坚持找了十几天，最后大家得出结论—Loki应该是从峭壁上失足跌在了石头间，可能当场就摔死了，也可能受了重伤无法动弹。考虑到荒原上野狼成群，最后被啃咬到尸骨无存。当真的确定Loki已经死了的时候，我才醒悟过来。我站在峭壁上大声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如果那里是Loki最后生存过的地方，那我确信他能听的见。可是每次喊完后，我能感觉到的却只有呼啸而过的狂风。我的朋友，我知道我这一辈子都没法安然面对Loki死亡这件事，虽然那已经过了整整十二年。回到荒石山庄后的第二天下午，我带着Jane去教堂那里看望了Loki的坟墓，当我站在他墓碑前面时，我居然差点没忍住。我差点对那块没有生命的石碑说—“我回来了，弟弟。”

您忠实的朋友    Thor Odinson

                                  1899年9月19日

                     约克郡惠比特镇榆树街359号 Fandral先生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