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历史】蜀月 11

孔明没有让我等太久.南阳离新野很近,他的情况我大约能知道一点.何况还有崔州平, 石广元他们几个,就是水镜先生也时常过草庐来探望.
孔明的才华和韬略我是知道的,这些足够他在如今这乱世里活出自己的价值来.就像水镜先生有一回在草庐里和我说的那样,他说,英儿吾徒,孔明之才非你我所能权量,孔明之德亦非你我所能相较.我静静坐在几畔的草团上,一手执壶为水镜先生斟茶,眼角的余光看着放在几上的一卷白帛.那是水镜先生带来的,他一边喝着茶,一边慢慢将布帛打开.
如我想象中那样,这是孔明写来的.
“英儿且看.”水镜先生把白帛摊在几上.
我将茶壶放下,转眼看过去,只见一幅三尺来长的素白绢帛上写满了淋漓的黑色字迹,潇洒清俊,正是我熟悉的孔明的书法.
“水镜先生见展: 亮初到新野,察世事而知民意.谓豫州者,宽达忠义,下恤民生,上秉汉训.亮观之颇乃祖中山靖王之风,仁慈至诚,他日所成末可限量也!亮至此数月有余,近日阻得曹瞒部将夏侯元让来犯.亮观荆州牧刘表病势沉重,蔡瑁,张允二人意欲勾篡内戚,夺嫡而立.然蔡、张二者,徒为见势起利之鼠辈尔,此计若成,则新野危矣,荆襄危矣!
离家已久,未知隆中可安否。草庐黄埂,青灯机辍,亮心中愧然.家中大小琐事,拙荆当可理之。先生若遇,谓亮一切安好,前誓不忘,后会有期.”
我看着那绢上写着的“草庐黄埂。。。青灯机辍。。。前誓不忘。。。后会有期”等等等等,不知怎么眼睛就酸了,可又不便在水镜先生面前流下泪来,故而只能偷偷转过身,用曲裾的袖子将眼框中的泪水擦干.
“英儿莫急,孔明言之凿凿,刘玄德仁义为先,他此番所投明主,当可成大事矣。”水镜笑着,举起我替他斟的茶,一饮而尽.

建安十三年春末,荆襄时局突变。荆州刘表病重,无力回天,后妻蔡夫人和蔡瑁,张允勾结,荆襄之地人人皆知.父亲听说后,又气又急,终于病倒,因着老父身前无人,我只得离了隆中回沔阳暂住.父亲卧床不起,其中故有体虚火旺之疾,更多的是不愿与蔡瑁,张允等人同流合污。倒是蔡瑁,曾遣人送来礼金银两,被父亲骂成“尔等肖小之人,屐履可荼净地,发首怎独活人间!”于是我便将那些细软一骨脑儿地全扔将出去,丢在家门外.至此,我家与蔡氏彻底决裂。说来也怪,父亲痛骂蔡瑁后,病情竟减轻了不少,没出大半月,已然痊愈。
父亲的病好了,刘表却病死了。尸骨未寒, 蔡瑁,张允便攒掇蔡夫人伪造了遗书,将荆州归与二公子刘琮来管理,这一切和孔明信上写的几乎一模一样。水镜先生和父亲惟有感叹,而我深知这乱世的最后一片桃花源只怕也快凋零了.

我从沔阳回到隆中,已是建安十三年的夏天.刚推开草庐的门,就见钧弟从屋子急奔而出.
“嫂嫂可算回来了,我正想着去黄承彦先生那里寻你呢!”
我一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钧弟站在我面前道:“二哥前几天托人带信来说,日里就接嫂嫂去新野团聚,真乃大大的好事.”好事吗?!未必。。。。。。我了解孔明的心思,他定然也是知道了蔡瑁,张允的阴谋得逞,荆襄已大难临头。他怕我一人在隆中,恐有闪失,这才会派人来接我去新野的.当日他说过的,若有战事,自当保我周全,如今他做到了.
剩下的几天里,我一直在整理东西,其实草庐之内真正需要带走的并不多,我也知道新野和隆中相比,生活物件该是一应俱全的.可这里毕竟是我和孔明成亲后的小小乐园,我可以每天傍晚靠在草庐的竹门上,等着孔明访友归来,等着看他那修长飘逸的身影落在门前碧绿的草畦上,衬着满天殷红的落霞,完美无缺得好似一个不真实的梦幻.然后我可以跑过去,接过孔明手中的杖。他会微笑着点头,接着伸出胳膊来挽住我。我们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走回草庐,几上已斟满了清茶,满屋留香.可我现在却不知道,离开了这里我是否还能拥有如此这般的生活,虽然新野并不远,虽然那里比隆中更繁华。但这个草庐,仅仅是这个草庐,连同和它一起的那些幸福岁月,将一去不复返也.

大约又过了三五日,孔明派来接我的人终于到了隆中.经过许多年后,我一直在想这么个问题,当年离开隆中时有没有想到从今以后我竟是没有再回来过,这一别便成永决.
那天来接我的车子就停在草庐门口,是钧弟去应的门.然后我就听见一个沉稳的声音对钧弟说着什么“奉军师之命特来接迎黄夫人”之类之类的话.我提起早就整理好的包袱,拍拍身上穿着的那件秋香绿色的缒麻直裾,迈开腿跨出房门.
“有劳这位先生了.”我对着那来接我的男子做揖行礼道.

“使不得,使不得,万万使不得.”男子居然手足无措起来,“赵云只是一介武夫,无见无识,怎可呼为‘先生’?!”说着话,脸颊却红了.

赵云。。。。。。原来他就是赵云。。。。。。孔明定计火烧博望坡的时候,正是他当的先锋,将夏侯的大军引入彀中。我虽不知详情,但赵云这个名字却已经传遍了荆襄九郡,人皆言他勇猛无敌,武艺精湛,是刘豫州麾下不可多得的一员人才,普罗百姓都称他为“四将军”。

“四将军胆识过人,义薄云天,称为‘先生’有何不可?或是奴妇人之见,不足一笑,倒让将军为难了.”

赵云笑着:“怪道来时军师曾言夫人性格古灵精怪,行为举止不同于寻常女子,纵是男儿亦有不及者,如今一见,果然不差.”
这个孔明,在外人面前居然还不忘损我一把,这下轮到我脸红了.

“夫人请上车,军师还等着呢.”赵云在旁边催我道,英气勃发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这就是当年的赵子龙,这也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威名远扬的“四将军”当年也不过三十岁出头左右的年龄,穿着件青褐色深衣,头顶扎着方巾,眉目间有逼人的俊郎。后来,他大战长坂坡,平定荆南四郡,再后来与姜维决战天水城.岁月一瞬便是数十年,花白了他曾经乌黑的头发,但他掌中的那管风雪亮银枪却从未老过,自始至终守护着先帝,守护着蜀汉.

车轮辚辚,我从木窗的缝隙间回望.草庐静静地站在夏日午后金色的阳光中,背后是蜿蜒的青山,更远处是飘着白云的蓝天.这一切在我视野中渐渐远去,直到草庐消失在群山的轮廓里.再见。。。我对自己说道。。。再见!
这一去将不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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