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七年的春节来的很早.蜀地风俗与中原大异,年节时必要跳神祈福,而祭祖庙更是必不可少的环节.
祖庙里供奉着的便是先帝,关二将军和张三将军.
孔明的祭礼年年都是我替他预备的,今年亦是如此.因着身体不便,我嘱咐晓菡万万不可将这事忘了.
“天命有时,总有一天吾亦将成这庙中供人参敬之位.”
“不可胡言!”我用手捂住孔明的嘴.
“英儿怕我死吗?”孔明定定望着我,突然问道.
我缓缓摇着头,不知怎么眼中竟是有种涩涩的酸楚.
孔明伸手将我揽住:“亮曾有重诺于你,又怎可弃信而先亡,当年归隐之约尚未有成,亮怎可先你而亡?”
他不说还可,这一说我竟流下泪来.这段时间也不知怎地,忽然变得多愁善感起来,常常流泪,哭却没有声音。
又过了几日,到了祭祖庙的那天。按着仪式规矩,朝庭里里外外的大小官员凡四品以上者皆要参加.孔明是从府里走的,我让晓菡随车一同前往。她只能留在祖庙外等待,一切照顾还是要交给姜维。孔明的祭礼和祭文是早已准备好的,那祭文我曾看过,洋洋洒洒。
有时想想也觉得奇怪,不过数十载,曾经那么鲜活的人,如今却一个个都成了祖庙里的英灵。那么再过数十载,数百载,数千载呢?!不知那时候天下是怎样的天下,而那时天下的人又会怎样来评说先帝,还有我们现在的每一个人.
建安十二年.记忆中这年似乎是将来所有事情的开端,当然这是我在很久很久以后才意识到的,而在当时没有人预料到这点,甚至我曾怀疑过,连孔明自己都不曾完全料到.
五月间,听闻说曹操率领军队出征塞外,要与北方的蛮夷人乌桓部作战.我随父亲生活多年,平日里常听他与水镜先生等人谈及曹操,皆言此人狼子野心,所图之大,有甚于当年死在封禅台下的董卓.又知他曾威胁当今皇上,前几年又于官渡大败了太尉袁绍,一时之间,权焰熏天,许都百姓知有曹操者却未知有皇上者。谁料到得八月,乌桓部被曹操领下众军击溃,竟至全族投降。
“此乃意料中耳.”孔明念着元直写来的绢书,略微颦了颦眉.
我在旁忍不住笑出声来:“却不知这曹阿瞒接下来将意欲何为?”
“若依英儿的想法呢?!”孔明放下绢书,突然问我道.
“要依我的念头,当今天下已无几人能成曹操的对手。许都之内,上至官宦下至黎民,行事言论无人敢出其右者。然河北四郡,冀州、青州、并州、幽州,自袁本初死后,现都归由曹操管辖,中原之北只怕未有可称其敌手者,除非……”
孔明眨眨眼,脸上有笑意:“除非是长江之南.尚有江东六郡八十一县,当年长沙太守孙坚镇守于此便是因着天堑地利,直到今日还可保一方平安,可见易守难攻.还有一人或可与江东一起拒抗曹操.”说着竟盯着我看了许久.
初时我还不知原因,冷然间一个激灵,猛得如梦初醒。孔明说到的“还有一人”便是……
于是我们二人各执了笔,在掌中写下此人的名字.打开看时,只见两人手心里都写着同一个姓名: 刘表!!!!!!!!!!!!!!
“如此说来,荆襄岂非有难?!”我抖着声音问.
孔明从几边站起来:“少则数月,多则一两年,曹操必定挥军南下.到时只怕。。。”
“只怕什么?”
“只怕荆州不保.”
我呆了呆,和孔明结婚五年第一次他说的话让我感觉森森入骨,连几上蜡烛的火光都似突然暗淡了许多.
孔明见我一直愣着不说话,便轻轻牵起我手来:“英儿放心,若真有战事,亮自当保你周全。”
我看着他的眼睛笑着摇摇头:“家国山河,孰轻孰重,到那时,要保的可知并非是英儿一个.”
孔明猛得将我拥入怀中:“家之如何,国之如何,亮只求问心无愧。”
“国已非国,家又何存,英儿明白。”我在他怀中说道.
是啊,江山零落,我们两人这小小的世外桃源又能维持多久呢?!但我没有想到,正是当年自己的这句话,在以后无尽的岁月中让我和孔明都为它付出了难以计算的代价。
如此这般过了数月,转眼到了初冬时分。这几月间果然如孔明所料,到处都在传扬曹操于玄武池训练水军,准备大兵南下.而荆州那里也传来了不好的消息,蔡瑁终于说得刘表同意,立二公子刘琮为储.孔明言道:二公子对蔡瑁言听计从,将来必惹杀身之祸.而最让我意想不到的却是元直,先是由石广元说起的,他说元直去了刘表麾下豫州牧刘备处,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听见刘备这个人.
彼时,孔明和石广元相对坐在几旁.只听得石广元说道:“这位刘豫州却也有些来历,闻到竟是皇叔的身份.”
孔明转着手中的茶盏笑起来:“此人颇有威名,传为中山靖王刘胜之后,生性弘毅宽厚,知人待士至诚,倒是位君子,元直效力于他倒也学至所用.”
石广元点点头道:“若非如此,他初到荆襄又怎会被刘表待以上宾之礼。而这几月来,各处名士皆有意投奔,看来若想抗拒曹操此人倒是荆州的肱股.”
孔明听完哈哈大笑起来,对石广元道:“弟有所不知,谓刘表者外宽内忌,刘备在他麾下,未见能有何高明之处.”
“那依兄之见呢?”
孔明一拂袖:“未知其意也.”说完犹自大笑.
又过了半月有余,天越来越冷.这日一早孔明便说要去沔阳探望水镜先生,顺便和旧日好友聚会。我知他心中所想,必然有事,他若不说我便问也问不出来什么,于是替他理好了行囊衣物,和钧弟一起送他至村外.临走时,孔明忽然对我说道:“今日或有人上门求见,可告之亮已远行,一切裁夺,端由夫人。”
说着将我手重重一握.
而那天便是我第一次遇见先帝。不,那时候,他还不是先帝。
与钧弟回到家后,我想了个法子,找出当年在水镜先生处求学时着的男装,替自己换上,然后又摘了钗环,长发往头顶梳了个髻,活脱脱便是一个书童打扮。钧弟大吃一惊,我却自得其乐。
我深知孔明,他说有人要来见他,则必定会有人来.果不其然,到了傍晚时分,门外传来马蹄声,不一会儿便听见有人叩门.我整整衣服,跑出去将门打开,猛一见是一个约莫四十几岁的中年男子。
“请问有何事?”我压着嗓子问道.
“这里可是卧龙先生高眠之处?”男子一脸询问的神色。
我点点头.
“汉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皇叔刘备,特来拜见先生。”那男子一边说一边对我深深作揖。
听着他那串又长又别扭又拗口的官衔,我忍不住直想笑,却又不能当面笑出来,于是只得回他:“我记不住这许多名字。”
男子微微一呆,随即便道:“你只说刘备来访.”
原来他就是刘备,瞧着白面无须,相貌宽仁,倒是与孔明对他君子的评价有所合契。
“先生不巧今早已远行了.”我按着孔明的意思如实相告,这下倒要瞧瞧这刘备该怎么应对了.
“何处去了?”
我暗暗好笑,回答道:“踪迹不定,不知何处去了。”
“何时能归?”
“归期亦不定,或三五日,或十数日。”说完就听见刘备长长叹了口气,神情间颇有失落之感.
我正待要告诉他过几天再来,忽然只闻一个极其洪亮的声音言道:“既不在,大哥咱们还是回去吧。”循声望去,只见在刘备身后站着一个黑脸大汉,满面风霜,虬觜如矢,也皆为墨色,刚才说话的便是他.
刘备转过头去道:“且等等吧。”
这时又听一人说道:“大哥不如过几天再来。”说话的是站在稍远处的一个男子,却是相貌堂堂。
“如此也好.”刘备又向我一揖,“若先生回来,请代为转告刘备拜访。”
我应着,看着他们三人告辞乘马离去.
刘备倒也诚心,后来又来过南阳两次,我却没再见着.第二次是钧弟见的,也说孔明会友去了,让他过几天再来,直到第三次才遇见孔明.那天他与孔明在厅上谈了许久,到底谈了些什么我不得而知,我在内堂只模糊听见只字片语.仿佛是孔明的声音在说着什么什么“北让曹操占天时,南让孙权占地利,而将军可占人和”。我知道,孔明的那双翅膀已经张开了.
那日直至深夜,孔明方归.我看着他一句话都没有说,手中已在叠着他的衣物。
“什么都瞒不过你啊。”孔明在我身旁坐下.
我仍是不说话,却将叠好的衣服一件件包裹起来。
“明日我便要随刘豫州去到新野,这一别恐再见经年,家中之事……”
“国已非国,家又何存, 家国山河,孰轻孰重,英儿岂会不知.”说着我仰起头来,正对上孔明的双眸,还是那双如幽潭般深邃的眼眸,这一刻竟闪出眷恋和不舍的目光.
“孔明……”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英儿,亮今日重诺于你,待一切安顿,亮自来接你和钧弟,日后若能北定中原,则你我定然相老于此,英儿信吾!”
我当然信他,我怎么能不信他呢!
孔明是在第二天清晨走的,我没有去送他.他走的时候我正坐在内堂的窗前.那天天很好,我甚至可以听见阳光照在树枝上的声音.很奇怪的,孔明走的时候我竟然没有哭,连眼泪都没有.或者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作为诸葛亮的妻子,有时侯坚强是必须的!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