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历史】蜀月 9

转眼便到腊月.成都的冬天以阴冷见常,平白无端地也能连下好几天的雨.我腰围渐粗,行动已是不便.因着北伐日子越来越近,孔明搬往衙门去住,府中只剩下个晓菡在我身边.每天我还是要喝许多草药,这是孔明吩咐的.晓菡便每日里顶着寒风去太医院中帮我取药.记忆中,只有一回晓菡没有拿到药.那是因为药被另一个人先取走了.
这个人便是姜维.
他是奉了孔明所差,来府中探望于我,见面时却隔着一道纱幔.他那天没着盔甲,只是如常衣服,正襟坐在几旁.
“丞相有命,前来看望夫人.”说完站起来朝我深深一揖.

“有劳将军.”我已无法弯腰欠身,只得微微颔首.

“丞相言道‘日来军机杂务繁多,府中家事照顾不周,今夫人身怀六甲,原当相伴左右.无奈亮分身无暇,若有薄待之处,实非吾心之所至.只望夫人安心静养,莫为亮牵神劳心,若非如此,则亮之罪大矣。然当日之诺,亮时刻铭记于心。唯今只愿天下归统,然我夫妻二人便可携手老去。’”

我听着姜维转述孔明的话,其实我早就明白的,几十年前离开隆中的时候,他就曾说过这样的话.他说过几年等安顿好了就来接我,他做到了,他一向言出必行.
我伸手拂着袖上的针脚:“将军请回去转告丞相,家事虽重,但国事更紧.莫可轻国而重家.奴一切安好,让丞相不用担心,唯国事才是正道.”

我一边说一边看着纱帐外的姜维.他今年也该有三十岁了吧。忽然想起那年在演武场上看见的那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将军,时间果然是最残忍的东西.
多年以后,我在瞻儿的啼哭和姜维的泪水中,想起当年孔明的那句诺言,只是那时已物是人非,国已非国. 尔后他去了,仿佛一梦醒来,枕边却只余下承诺。

人言新婚燕尔,如胶似漆.我不知道自己和孔明能不能算.
成亲后不久,我们搬到隆中居住,依然是茅檐草房,菱荇稻梗.两三间草庐外是绿油油的田地。我为自己做了架纺车,日来孔明外出会友,我便在家中静静地摇车纺布,而时光就这样缓慢缓慢地在日升月落间流逝着.和孔明成了亲才发觉他有着不为人知的细心和温柔,这种温柔只有和他相处久了才能体会得到,简单的一盏茶一碗水一句话一个眼神,每一次他喊着我的名字唤我英儿,每一回他脸上的微笑,都如湖水似的静静将我包围起来。
我们在隆中安顿下来后,有次我别出心裁说要将田里的庄稼按伏羲八卦的方位来栽种,孔明居然同意了,还亲自下田和钧弟两人忙了好几天。

“英儿,喜欢吗?”晚上在房中他问我道.
“我一句话,害你和钧弟忙了这许多天,英儿心里好生过不去.”我说的是实话。
孔明笑着摇头,一边握住我的手:“又来了又来了,我是你夫君,这点小事,何累之有?”说着便伸手轻轻刮着我鼻尖.
他总是这样,洞房那天夜里他也曾刮着我鼻尖,说道‘夫妻同心,不离不弃’,然后慢慢看我红了脸,慢慢将我拥入怀中,而后唇齿相偎,世界在缠绵中沉醉。这就是我的洞房,第二天醒来时,孔明已穿戴整齐端坐在床边,看见我的第一话便是—–英儿,亮为你熬了粥,可要尝尝?
但有些事却是在成亲之后才慢慢学会的,比如说家务烹饪,比如说女红.记得第一次为孔明下厨,又是紧张又是慌乱,饭没做成不说,还差点把家里的厨房烧掉,盘盏碗碟碎了一地。这让我明白身为诸葛亮的妻子,需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柴米油盐酱醋茶,这就是寻常夫妻。可在这寻常中我依然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我在厨房里装了三个木人,靠关节控制,能自动磨面捣米,这是我从小最热衷的事情,现在终于派上了用场。
那回崔州平他们来家中做客,我于说话间便做好了饭菜,让孔明大为惊讶,之后便发现了我安在厨房里的机关木人.

“夫人所长非亮可比也!”他冲我一拜,“亮自叹弗如.”
“是啊是啊,嫂夫人心灵手巧,聪慧过人,此等机械神器,若能用于国家社稷,则用处之大,未可知也.”孟公威在一旁看得眼睛一眨不眨。
也因了这个,孔明常说我于他不仅是妻子,家人,更是益友,良师.而我也知道,孔明是那么那么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他天生就是长了翅膀的,总有一天,他会高高地飞起来。这一飞将无人可及,纵然有暴雨雷电都不能让他停止.而我,只希望能同他一起比翼,蓝天还是乌云我们都可以笑着张开翅膀,看沧海桑田,斗转星移.然后等到哪一天,他累了,我们再回到地面,绕树而栖.于是我教他怎么制造机械,而他教我怎么研习兵法.日复一日,每天晚上我们秉烛而乐,我困了就在他怀里睡去.
如是这般,神仙眷侣。

然而我实在太奢侈了。我忘了命运是严丝合缝的,它精确地测量出漫漫生命中你想要的那一小部分时光,巧妙地剪下,正好将空白留在你拼尽全力赶到的终点线前。
这一次太多人被卷进来了,太多太多,多到直至今天,那余震还在继续。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