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演义】蜀月 6

建安三年.父亲生辰大寿.
往日的那些旧知故交纷纷登门赴宴,水镜先生亦在其中,还带了徐元直,庞士元等一干弟子前来.我平日里着男装惯了,懒得换服,又因父亲的老友们皆知我喜好男子模样打扮,见怪不怪了.
水镜先生来的时候,我正站在门口,瞧着他手中执了短竹杖,一身楮灰色便服,自远处走来.
“弟子见过师傅.”我忙上前见礼,“师傅远来辛苦,请里面歇下用茶.”我施礼说着,一边就看见他身后跟着的徐庶.水镜先生笑着捋须,一张脸上满是慈祥的表情.

那日司马也在,他是与诸葛兄弟一块儿来的.那日后来发生了一些事,而我的一生竟就是这样被这些事所彻底改变.算来我不应该怪任何人,有时候这就是命里的定数,人力岂能执意改变?!

“吾自不与汝诳笑耳,自初见来,便已倾心.”司马拦住我在端茶去给水镜先生的后院路上.我一惊,满盅滚烫的茶水全数翻在自己腕上,顿时红了一片.

“仲达又来说笑.”我小心翼翼避开他,可他就是不走,手一伸将我两只腕紧紧抓住.英儿,他唤道,你该叫这名字才好听.我心却抖得厉害,这如何使得,我还穿着男装呢!

“仲达怕是弄错了吧。”我强自辩解,“小弟姓黄名硕,英儿所谓何人,倒要向兄长请教.”

“喔?。。。”又是那种了然一切却不屑一顾的笑容。司马将左手抚在我衣领上,后面那句话,便是过了这许多年我仍然记得清清楚楚。他说,确然如此的话,脱下衣服便可见真章了!如何?!
司马啊司马,想要欺骗你确是我异想天开了.我吓得往后退,手中的茶盘掉在地上发出很响的声音。

“司马,汝。。。汝。。。意欲何为?”我面对他声音不自觉地发抖,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仍是抓着我的手腕不放,脸却慢慢凑近来,定定地看着我.

“英儿…吾欲娶卿为妻…”
刹那只觉一片震耳欲聋.这种震动于当时的我来说是勐勭无知的,可它的余波却经久不息,以致在那么多年后,我仍然可以感觉到这句话背后令人心颤的尾音.
然,这时我已经嫁为人妻十几年了,我的夫君却不是他司马.

毕竟街亭和西县还是战败了,孔明自贬官职为右将军,但公务却还是如常一般繁忙,府里半个月难见他一面.日来都是晓菡陪伴我,我却没有因为丈夫的平安归来而高兴一点,相反日日魂不守舍.
记忆过于清晰的我,也许永远无法卸下当初的枷锁。因了这个,它知道如何牵动我的情绪,如何使它们不安、挣扎、疼痛,而后平静如水。他穿透我被岁月磨成面具的脸孔,看着我的快乐与悲伤,一目了然,在这广阔的宅院里空空荡荡,而我只能无语地依靠。
这大概应是我这辈子,最脆弱的一段岁月。但这脆弱,毕竟是种令人温暖的麻醉,如同夕阳。而我就这么习惯性得站在府中后院里,每天每天回忆着属于我的,孔明的,司马的以及我们大家的遥远往事.有时候想到开心处,会忍不住笑起来,轻轻的,弯下嘴角,记忆便破碎了整整一大块.

我至今不能猜测当年在父亲寿宴上,司马何以说出那些话.后来他当着所有宾客的面,甚至还包括水镜先生,那么直接了当地提出了求婚.这人一向如此,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情,不会有任何停顿.
“晚辈仰慕黄小姐才华出众,卓而不凡,欲求为偶,不知黄先生可允否?”他对着父亲一揖到地,说得全无半点脸红,却让我站在席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父亲哈哈一笑:“我儿决意可否?”
喔…父亲…我最尊敬最钦佩的父亲,为什么要和我开这种玩笑.我不知如何回答,因为我根本就没想过男女婚姻之事,对我而言如今世上除了我的父亲和我的老师以外,再无第三个男子够得上让我倾心,何况还是司马.

“女儿不知.”我垂下头去,一双眼看着自己的前褂的袍角.

“我儿旦说无妨,为父自有分寸.”

“女儿年尚幼,不晓为人之事.自来多与老父为伴,蒙父教诲,虽比平常女子略通书椟,但实是才学粗浅,不足以为君子论.今承不弃,约以婚嫁,英深感惶恐.当世既无苏秦,张仪者可安天下,纵有娥皇,女英亦必徒然.又言男儿先天下为大,司马兄才情斐然,自当不可为吾之粗陋女子而废天下之大也.”我一口气说完,竟无一丝停滞.席上众人有惊叹者,更多的是啧啧称奇.我看着司马,站在距离我身前不到五步的地方,眼神冷然,我知他必定恨我.

“我儿言之成理,但若有苏秦,张仪者……”

“女儿愿效文君当垆卖酒,愿得一人心,终老不相负!”我说得斩钉截铁,再无转寰余地.
那年我15岁.一年后,司马便举家迁往江北而居,算来这竟是他唯一一次在人前被一个女子如此拒绝和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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