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建兴六年初冬。天日日冷得不像话,从我房间的木窗向外望,只看见辽阔的苍穹,空前绝后蓝彻了骨。
我知道孔明在计划下一次的北伐,这是第二次了.先帝在时,每每与孔明谈论日后定都洛阳时的宏伟场面。曾记得孔明说过,北定中原之时,也就是与我二人携手归隐田园之日,我们可以像以前在隆中的时候那样,植桑耕织,日夕相对,闲来他抚琴我填歌,白头终老,人间至乐也.
刚成亲那会儿,我曾对孔明说,我要替他生六个孩子,三个男孩,三个女孩,男孩都要像他。
“若是女孩,则必定如我英儿这般。”孔明轻轻揽过我肩膀,温言道.
这一晃都已经过了二十六年了.
嫁给诸葛是在司马离开后的第三年.时局越来越乱,荆襄刘表与曹操的关系大不如前,蔡瑁有意废长立幼,时时同蒯家兄弟商量要立二公子刘琮为储.又因我家与蔡家有婚姻之好,故蔡瑁经常出入就时局大事来请父亲相助.倒是父亲他老人家始终不为所动,有时烦了蔡瑁便假托生病让我去回绝.而我也已经不是当年初初拜入水镜先生门下的那个小姑娘了.三年中,入门提亲的人倒也不少,但看得上眼的却一个都没有,多半不是因了父亲的名声就是想靠着蔡氏的裙带有所斩获.如此这般让我不胜其烦,于是便在17岁上用黏土加醋乔装了面容,父亲对外只说是家女突患重病,相貌一夜尽毁,提不得亲.初时有人不信,后来几位相媒的冰人亲见了我那又黄又黑还满脸疙瘩的奇丑模样,便再无异议.至此无人再提为黄家小姐作媒之事,而我的“奇丑无比”也成了十里八乡人尽皆知的秘密.
我乐得清闲,日来还是着了男装去水镜先生处求学.司马走后,庞统不久也走了,诺大个学寮里只剩下我,元直和诸葛兄弟四人,虽说比从前安静不少,但没了司马的笑声却也觉得不太习惯.那日司马举家渡江,临走之时曾交给徐庶书信一封.
“仲达走时嘱我必要亲手给你.”元直将绢帛捧到我面前,“当日在江边,仲达苦等了一个多时辰,你终是没来.他这才走的,临去时还念念着说‘无情便似船下水,缘何当初一面难忘.’”
我暗自垂下头,默默将白绢展开,抬眼看去,只见雪白的素绢上几行墨汁淋漓的隶书—英儿,我随父渡江北上,就此别过.他日只恐未有见面之期,今当乱世,好自珍重!
便是这几句话,让我整整内疚了几十年.
诸葛之于我,和司马完全不同.司马懿跳脱而诸葛沉静,沉静到有时侯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他的存在.很多次学寮下午,我靠在竹槛门廊外的小几上低头看书,也不知道过去多长时间,直到觉得脖子酸了,才抬起头来.每到这种时候,总能看见诸葛坐在不远处的案边,一双眼盯着我.他的眼睛是我见过的人里面最特别的,清澈无底, 深邃如幽潭般,让我几乎觉得自己有可能会在那片广阔而激荡的湖水中失去方向.
“诸葛兄可有见教?”我被他看的不好意思,于是喏喏问道.
而他却只是轻轻一笑,微风拂面,不致一词.
建安六年,冬.
一日水镜先生请家父做客,席间元直和诸葛兄弟都在,我亦陪在几边奉茶.水镜先生喝过酒,侃侃而谈当今天下时局,又说起远走的司马和庞统,不觉嘻噓.
“我这些弟子中,司马最为精深,士元最为宽达,而孔明最为智敏.”水镜先生说着又喝下一盏酒去,我站起来为他重新斟满.
“英儿,你虽是女子,但所学所识当今天下便男子也有所不及.”我静静听着老师的话在耳畔响着,“只是二九年华,云英未嫁.可匹配者唯此三人也.”说罢哈哈大笑不绝.
我却红了脸,将酒壶立于案上,忙着掩袖退开.
“英儿休走.这般青年俊杰,容貌,才学,胸襟,气度,可有哪一样不称心的?”水镜先生笑指诸葛.
我略微瞟眼过去,只见对面几上,诸葛穿着月白深衣,烟紫的曲裾,乌头垂鬓,浑身上下透着儒雅雍容,满眼只是温柔的影子,如三月春夜里柔柔的月光,水般无形,却能融化最坚硬的寒冰。我的心在那一瞬间没来由的忽然抽紧,如同中蛊,一阵一阵泛麻.
“闻君择妇,身有丑女,黄头黑色,而才堪配。”父亲悠悠举杯缓缓道.
我更是羞得连耳根都红了,慌着掩面离开正厅.
……“还不快快见过岳丈大人!”……水镜先生的声音.
我靠在正厅后面的隔屏上,透过半开的门缝,隐约看见诸葛站起来向坐在一旁的父亲躬身行礼.我承认那一刻狂跳的心脏已经快让我无法呼吸了。
建安七年,我与孔明成亲.那年我十九岁,孔明二十二岁.
是父亲驾车将我送去诸葛家的.我穿着喜服,披着喜帕,眼前是一色的红.可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难以言传的悲伤在我心灵最深的地方缓慢缓慢流淌出来,许是即将离开养育恩重的父亲带来的不舍,许是对未来生活不明的恐惧,更许是想起了三年前离开的司马.对司马,我始终怀着极深的内疚,当年拒他于门外,还说什么“家父年迈,吾怎可弃他而去”之类的话,可如今我却马上要嫁给诸葛了.
司马,原谅我,原谅我的无情,原谅我对你的伤害.或者江北之地有比我更适合你的女子,优秀如你者,应该很快就会把我忘掉才对吧.
“上天垂怜,愿司马能早日觅得佳偶,则英儿罪孽或可减其一二也.”我于车内轻声祝祷着,而诸葛家的门楣也渐渐近了.
“钧弟见过嫂嫂.”隔着喜帕,平日里少言寡语的诸葛钧向我作揖道.我忙还礼,却被身边的孔明拉住.
“自己一家人,往后勿多虚礼.”
我点点头,侍女晓菡陪着我进了新房.
在我的记忆和印象中,那夜极长.水镜先生的弟子来了好多,一群人簇拥着诸葛在前厅,仿佛到了起更时分,才回的新房.
“元直,石广元,崔州平,孟公威他们留着作贺诗,闹得晚了,若有怠慢,还望见谅.”
说着,就听见晓菡的轻笑声:“诸葛先生大喜,小姐大喜.”接着便安静了下来.
挑开喜帕的时候我竟有点晕眩,恍惚中不知身在何方,就看见一屋简单的竹器,妆镜前一对红烛烧得正旺.晓菡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此刻房间里就我和孔明两个.
“夫人!”孔明对我深深一揖.我抬起头,眼睛正对上他的眼睛, 烛火映照下,衬着他脸有种说不出的温暖,那双眼睛澄澈闪亮一如水色铺展,跃动着滟滟的光芒。
“夫君!”我起身施礼.
“刚在前厅说的,夫人怎地忘了.”孔明伸手揽起我,“夫妻之间何用此礼。”边说边扶我在帐边坐下.
我不知该说什么,一任他抓起我的手来.
“英儿.”他说,“我孔明何其有幸,能娶你为妻,有卿相伴,夫复何求.”说着左手端起我尖尖的下巴.
“山野愚人,以美做丑,却不知这其中奥妙。”他指的便是我乔装面目一事,听他这么一说不由我笑了起来。
“夫君……”
“唤我孔明.”
“孔明…”我依言道.
“执子之手,与子谐老.”那么温柔那么温柔,让我的心毫无防备地抖成一片,眼泪夺眶而出.
这是我第一次在人前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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