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历史】蜀月 7

父亲寿辰后,我仍然一如既往地去水镜先生处求学.司马还是原来的样子,看见我总带着一脸冷然的笑容,眼光薄薄,转瞬便飘移到了其它地方,仿佛一点都不以我拒绝了他的求婚为恼.倒是同窗的元直等人,初来当我为男子,这下见面颇有尴尬之态.唯有一个诸葛,却依然还是从前那样,并无多大改变,除了将称呼改作“黄贤妹”。
诸葛兄弟住在南阳,离沔阳近在咫尺.传闻说他们还有一位大哥远在江东做幕,此兄弟二人自小没了父母全由叔叔抚养.诸葛钧年纪尚小,日来总跟在二哥诸葛亮的身后,少言寡语,如同一个灰色的影子.他哥哥诸葛亮话也不多,但眼神却炯炯不同常人,总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这眼神,这目光我后来看了整整三十年,很奇怪的,岁月可以变化一个人的外表,却始终不曾改变孔明的眼神,澄澈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英儿…”孔明端着茶碗坐于我帐前,自他从西县回来后,每有空闲便亲自为我写方开药,然后仔细嘱咐晓菡拿去煎煮,两三个时辰下来只得一小碗浓绛色的药汁.

“生地、熟地、黄芩、黄柏、白芍、续断、甘草、菟丝子、杜仲、石菖蒲、桑寄生、紫苏。”孔明道,“英儿趁热喝下,今宜多休养,不可再为亮劳神费心,府中事由权交由仆下打理便可.”
我微微一笑,于药材我所知不少,平日里见孔明为了国事操劳,也常熬些养神安眠的汤水于他,这回反成他来照顾我了.

“这如何使得.”我从枕上仰起头来,“丞相当以国事为重,这些事情让晓菡去做就行了.晓菡…晓菡…”

孔明突然伸出左手,扶住我肩头,一双眼定定地看着:“你我夫妻同体,夫人何出此言?当日黄老先生将英儿托付于亮时,亮曾言道‘君子一诺,至诚可鉴,他日甘苦与共,自当不离不弃.英儿忘否?!”
我再不能说什么,因为他提到了父亲。于是慢慢将孔明送过来的药汁喝下,苦不可当,唇上亦留了一抹暗色的药渣印.

就如同同旧宣纸上的绯色,慢慢浸开,有细小的喧嚣遥遥而来,绵密晶莹,宛如初春湖面的冰破之纹。一线金亮的色彩从记忆暗处吐出来,源源不断地,是盘香的烟,平稳续续,缭到了一处的时候,那从前温柔轻雅的面影,幽薄而明灭。

建安四年初秋,司马离开沔阳。他原是河内温县人,家中还有一兄长在江北,想是老父思念长子日久,故而举家北迁.水镜先生得知时并无任何惊诧之色,只捋须说了句:“今日一别,他日生死。”一面说一面轻轻摇着头.
我听不懂这其中的深奥,转回身默默站着.毕竟同窗二载,突然要走,说不伤感是骗人的。司马收好自己的书椟竹简,用个扁篓盛了背好。元直、士元等人一个个走上去和他道别,诸葛也在其中.司马向他拱着手,道:“弟先行向北,兄欲安所归?”诸葛没回答,挨下来便是我了.

“得黄老先生教诲多年,今晚当登门一别.”我还未说话,司马却已经将他要说的都说了.

司马说是来与父亲道别,其实不全是这样。他和父亲在正屋里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走了,父亲着我送他到门口,自从拒婚于他,我和司马没再单独说过几句话。可现在他是要渡江而去,再要见面不知何年何月了.

“司马兄路上安好,英儿在此别过.”我站在门槛内,对着即将离去的司马懿躬身行礼道.

“英儿…”司马猛得回过头来,“随我一起北去如何!”他口气极重,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右手更是一把将我抓着门环的手腕紧紧握住.“司马懿今时今日所言非诈,英儿自当信吾。”

我慌忙将手抽出来,脸上忽明忽暗:“兄长又来说笑.”

“怎是说笑.汝要的苏秦、张仪之才,吾当可越之.英儿还有何顾虑?”是啊,我还有什么顾虑呢?!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那天晚上答应司马随他一起渡江北上的话,便是从此远离家乡,远离父亲,远离一切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和事.

我愣着想不出该怎么回答:“家…家…父…家父年迈,吾怎可弃他而去,为人子女,孝义为先,恕吾不允.”说着,我毅然决然地反转过脸去,同时重重将木门关上.

“哈哈哈……”门外传来司马响亮的笑声,“想我司马仲达深负经纬,自命博学洽闻。却不料被一小小弱女子视同敝帚,拒之门外。痴也痴也……哈哈哈……”而笑声也渐渐远去,直到什么也听不见为止.
我这才将门闩插上,一转身却不料父亲正站在身后.

“爹爹.”我轻声说道.

“司马懿少有奇节,聪明多略,日后成就未可限量.我儿为何不允?”父亲笼着手站在我面前.他的面容我始终忘不了,就像我一直忘不掉司马临走时长啸着说自己“痴也痴也”一样。父亲对我的教养让我有了不同于平常女子的思想和学识,但也因了这个让我比别人家的女儿活得更累.假如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也许我会多出许多快乐,在这样一个乱世,快乐是不不容易的.

“女儿得父亲教诲,怎可弃之而去?”我说的一本正经,几乎连自己都相信了.

父亲笑着摇头:“痴儿痴儿,他日还不知哪个比我儿更痴的男子可当托于终生。”我没来由地红了脸,急走几步闪进内堂,耳边却还响着司马离开时那干涩的大笑声.

莅日,司马一家渡江北上.徐庶,庞统,诸葛亮,诸葛钧皆赶去送行,惟独我缺席。算来那天晚上竟是我这辈子与司马懿见的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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