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维————————-

从汉中回成都需要好几天,蜀军撤离得并不容易.所幸司马率领的魏军没有再追击,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太医们说我气血虚弱,要卧床静养,不然孩子怕是保不住.晓菡很是负责地守在我左右,凡一切有可能打搅我休息的事情一概都被她挡了回去.而府中军士们大多也知道这其中的原因,便有事也不来与我相告.
如此这般过了十来天.这日午后,我刚服了太医配的汤药,整个人倚在床头,脑子里晕晕的,总感觉与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果然…少顷,晓菡连奔带跑冲进我卧房,一张脸激动地发红.
“夫人…丞相…丞相…回…回…来了.”小姑娘很难得地在我面前说话支吾起来.

“刚听府里的侍卫们在说,怕是现在已经进城了,一会儿面见完圣上就能回家和夫人您团聚了.”

我靠在枕上微微一笑,并没有太多喜出望外的表情.

“丞相平安归来,夫人您不高兴吗?!”晓菡看着我有点莫名了.
不,我怎么会不高兴呢?!只是我已经习惯,习惯了这种漫长的等待,一日,两日,一月,两月,一年,两年……别人家夫妻双双携手归去田园山林间,而我却注定了要一直在此等候,或者这就是所谓的代价,嫁给孔明的代价.

孔明回来的时候天已完全黑了.我让晓菡扶着,从内堂出来,身上着了件淡藕色绢质深衣.正厅上孔明侧站在那里,一袭灰白直裾,身后跟着还来不及卸下盔甲的姜维.
“丞相辛苦了.”我欠身行礼道.

“夫人辛苦了.”孔明上来一把搀住我,“今时不同往日,夫人身体要紧。”
我抬起头,眼睛正对上他的双眸。他的眸子还是那么亮,澄澄如秋水般，结婚这么多年,我始终喜欢被他双眼注视的感觉。
“伯约见过夫人。”身后的姜维单膝跪地抱拳道.
姜维,姜伯约……我把眼神转过去……他原是和孔明交战的敌人,当日在天水城下,四将军与他交手几百回合,以四将军的身手武艺竟不能胜他.记得兵卒们告诉我这件事的那刻,我甚至不相信它是真的.然而,那次以后,孔明搬师回蜀,身边却多了个人相随.
…“伯约见过夫人。”…他第一次跟着孔明来见我时,说的也是这句话.对于一个可以同四将军战成平手的人,不由我不好奇.但看姜维的相貌,却不似那贯常习武的粗莽之人.姜维总让我想起另外两个人,一个是东吴当年惊才绝艳的周都督,另一个就是如今远在北方的司马.很有趣,我突然发现这三个人都或多或少和孔明为敌过,然周瑜早逝,姜维收服,现在唯有一个司马.
“将军神勇早有耳闻,却不知将军哪里人氏?”我问.
“天水…”那孩子仰起头来,脸上有阳光般的笑容,雪白的牙齿从微微咧着的嘴唇间露出来.
只那一刻,我便明白了,明白了为何孔明会收他为徒的道理.他和孔明是如此相似,甚至连投效蜀汉的年龄都与那时孔明离开隆中时的年纪一样,27岁.那日姜维走后,孔明在内堂对我说,这孩子甚有灵睿,吾识人不差,蜀汉后继有望也.我静静听着,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将军一路风尘劳顿,府里略备了些酒饭于丞相和将军洗尘.”我收住目光,然后就像无数次孔明远征回家后一样,我吩咐下人们开饭.
姜维一愣,表情中有些异样.我曾想过孔明身边有这么个人相随,未尝不是件好事,即便只是他的徒弟,就像四将军后来无数次在人前夸赞他,把自己与他交战的事情说给别人听,未了总不忘加上一句:这孩子我喜欢.这就是那时候的姜维,我不止一次想象过他和四将军单挑时的样子,一个人手拿铁枪,策马于天水城下,何等英雄了得.后来有一次我带着晓菡去军务衙门里替孔明送冬衣,回去的时候,车经过演武场,远远看见他被一群兵将欢笑着簇拥，黑色的马尾无忧无虑地甩动。这也许就是孔明和四将军都会如此看中他的原因吧,我以为.
但我以为的事情又一次错了,因为我忘了计算时间的残忍.才几年的功夫,却足够把一个人改变.他的眼神不再清澈,他的笑容不再明媚,他越来越像孔明,心里装了太多事情,总有一天他会被自己心里的那些事情所压垮.

于是我一直奇怪,时间既然能改变人,但为何从来没有改变过司马.自我认识他那天起,司马就一直是那么样的一个人.他有很大的野心,在还是水镜先生徒弟的时候就显而易见.毕竟战役没有取胜,洗尘也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姜维略进了些小菜便匆匆告辞走了.我让晓菡撤了羹肴,回内堂的路上一直是孔明小心翼翼得搀扶着我.
“英儿嫁于亮,着实苦了汝啊.”只有在这种没有外人的时候,孔明才会称呼我的闺名.
我笑起来,身体不觉微微颤抖.
“孔明……”我坚涩着吐出两个字,“汝……”想要问什么,却突然失去了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