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迷宫】如积雪般寂静 20

二十、

儿童福利院的郭院长是个三十岁出头的温柔女性,郑北开车带着顾一燃用最快的速度赶过来,车子还没停下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穿浅紫色长外套的女子,不用猜肯定是院长无疑。

关于毛毛在福利院的生活和学习情况,用郭院长的话说就是——这孩子有时候懂事得让人诧异。因为年龄比较大,毛毛的宿舍在福利院三楼。郭院长带着他俩走进去查看,只见一间四十平方的宿舍里放着六张儿童单人床,每个床边还配置了小床头柜、书桌和一个简易衣柜。毛毛的床铺挨着窗户,此刻阳光正透过窗帘洒在整洁的床单上,一个可爱的泰迪熊绒毛玩具摆在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花被子前面,显得格外温馨。

“毛毛这孩子平时挺安静的,喜欢画画和弹琴,她画的小动物还被挂在墙上呢。”郑北和顾一燃环顾四周,注意到墙上确实挂着几幅色彩斑斓的画作,画中充满了童真和想象力。

“他跑出去多久了?”顾一燃问道,表情严肃。

“昨天晚上我值班,睡觉的时候巡房还看见她躺在床上怀里抱着小熊来着。今天吃早饭就没看见她,原本我是等孩子们吃完早点就下班了,结果发现毛毛没来吃饭,宿舍里也没看到人。”郭院长焦急得回答道,“我们已经找遍了福利院上上下下的每个角落,还是没有找到他,最后在大门外面发现了毛毛衣服上的草莓扣子。”

郑北沉思片刻,对郭院长问道:“你们这儿有监控吗?”

“幼儿区和保育室有监控,年龄大的孩子这片还没来得及装。”郭院长一边说一边已经带着郑北和顾一燃走进了监控室。

果然就像郭院长说的那样,监控室里调取出来昨晚的录像画面中,只能看见一楼和二楼的婴幼儿区域。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录像快进到接近凌晨时分,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二楼通往一楼的楼梯拐角处的画面中。黑白昏暗的画面中,只能隐约看出个大概,也难怪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发现不了。只见毛毛穿着福利院的外套,挨着楼梯墙壁一步一步悄悄往下走。

“她看起来很小心,像是在躲避什么。”郑北皱着眉头盯着监控画面说道。

“她好像不想让人发现。”顾一燃补充道,他的目光同样紧紧锁定在屏幕上,试图从毛毛的动作中寻找线索。

郭院长显得非常内疚:“我们真的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福利院的安全措施一直都很严格,从来没有孩子自己跑出去过。”

“她要去哪里?”顾一燃皱着眉头,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

“她为什么要跑?”郑北的声音中充满了疑惑。

郭院长摇摇头,显得有些无助:“我们一直都很照顾孩子们,毛毛平时也很乖,从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还是郑北想得比较仔细,毕竟毛毛是个还没满十岁的孩子,要说自己想着离开福利院出走可能性极小,最大的诱因只能是有什么人或者事影响了她,不然这么大点儿小孩子无论如何不会有如此大的胆子。

“有没有可能,毛毛是被什么人引诱或者胁迫了?”郑北提出可能性,这无疑让顾一燃和郭院长都大吃一惊。

郭院长听后脸色煞白:“这……这不可能吧,我们福利院的安保措施很严密,外人很难进来。”

“但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顾一燃补充道,“毛毛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行为,或者有没有人来看过她?”

姜迎紫与宋康的独生女,全家都是制毒贩毒人员,如果是哪个之前和他们一起混的家伙想要绑架毛毛来当人质以威胁警察放了姜迎紫,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可就危险了。

郭院长努力回忆着:“你们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最近毛毛确实有些不一样,她变得很沉默,不像以前那么活泼了。至于有人来看她……”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搜索记忆。

“好几次在大草坪上做集体活动的时候,有老师看见毛毛经常跑到围墙旁边的铁栅栏那儿站着,似乎跟谁在说话。走过去就发现围墙外面有人,见我们老师来了就走了,长相也看不清。问毛毛这人是谁,孩子也不回答。”

“郭院长,草坪那儿有监控吗?麻烦您把最近的录像都调出来。”郑北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紧张,他感觉这可能不是一件简单的儿童走失案件。

郭院长点点头,立刻安排工作人员整理监控资料。与此同时,郑北和顾一燃开始在福利院内进行细致的搜索,希望能找到更多关于毛毛失踪的线索。

“郑北,你看这墙上的画,毛毛画的这些小动物。”顾一燃指着墙上的画作,一只小兔子旁边画着一个模糊的人影,虽然笔触稚嫩,但可以看出人影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这幅画有点奇怪,毛毛可能在试图告诉我们什么。”

“这画里的人影手里好像拿着个东西,但看不清楚是什么。”郑北凑近了仔细观察,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辨认画中的细节。

“我们得尽快找到毛毛,她现在很危险。”顾一燃的声音里充满了紧迫感,“我怀疑这次的事情可能和‘雪天使’有关,甚至和现在的‘弥赛亚’也有关系。”

郭院长那边已经调取出草坪附近的监控录像,画面显示毛毛确实多次在铁栅栏旁与外面的人交流。虽然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但可以确定的是,每次毛毛与外面的人交谈后,她都会显得更加沉默和忧郁。

“毛毛跑出去和外面这家伙绝对有直接关系。”郑北的语气坚定,他甚至开始怀疑这可能是一起有预谋的绑架案。

“通知高局,还有看守所那儿。对了,姜迎紫的死刑什么时候执行?”顾一燃脑子转得飞快,立刻就联想到了现在正等着挨枪子的毛毛妈妈。

“我问过他们邱所,姜迎紫的死刑执行日是这个月二十七日。”郑北一边回答一边飞快得拿起监控室里的电话打给高局。

这种情况下,郑北和顾一燃决定分头行动,郑北负责调查福利院周边的监控录像,寻找神秘男子的踪迹;而顾一燃则去毛毛曾经站过的铁栅栏处,看看能不能发现更多线索。

福利院大草坪的围墙外面是普通人行道,人行道再外面就是交通干道。顾一燃这会儿在人行道上模仿着监控视频中那个神秘人站的方位向四周打量。下午三点的马路上,车辆和上下班高峰时段比起来要少很多。顾一燃转头往前看,这段路在前面不到五十米处有红路灯,再往前是桥,过桥便是热闹繁华的商业地段。

“郑北,你那边怎么样?”顾一燃通过手机与郑北联系。

“我这儿找到一些线索,监控录像显示,那个神秘人每次都是在上午十点左右出现。完了也不知道跟毛毛说了啥,就往南走了,全程就几分钟,看不清脸。”郑北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带着一丝兴奋。

顾一燃听着,来回调整自己站的位置,最后确认无误:“往南走?往南走是哈贸国际!”他一边说一边把目光停留在远处桥那头矗立着的一栋高层建筑上,向着太阳的外立面上四个大字正是“哈岚国际”。

“唉我去!这事儿可大了。

顾一燃对郑北口中“事儿大了”的理解仅限于字面意思,直到半个小时后高局一个电话把他俩直接拖回专案组,进门一看刚刚还在酒席上大吃大喝的国柱、瑶瑶、小孙、老熊还有大毛全都给交拖了回来,就差把今天结婚的晓光也叫回来。

哈贸国际是何方神圣,竟能让所有人如此兴师动众。高局的话最有解释权——它是整个哈岚第一个获批进行国际贸易的民间资本,以前叫个体户,现在是私企。往前倒六七年,哈贸国际直接收购了许多国营大厂,包括但不限于东铁玻璃厂、北铁七厂甚至连东铁市场的股份它都占到了60%,现如今的哈贸国际据说光股东就有十几个。

“这不巧了嘛,它这收购的咋都是咱们抄过的毒窝子呢?”老熊不解道,“这么多股东的眼光也不怎么样啊。”

郑北听完高局的话,本来就一肚子火憋着发不出来,听老熊这么说直接狠狠锤了一记桌子:“哪儿整那么多巧合的事儿,越是这样就越说明哈贸国际有问题。”

“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毛毛。”顾一燃心心念念的还是孩子的安危。

“市局已经启动了失踪及拐卖儿童紧急行动方案,毛毛的照片也都发到了各个下属基层派出所,相信很快就会有回复。”这点上高局给了郑北最大的警力支持。

瑶瑶突然举起手来说道:“看守所那边没接到过任何有关‘雪天使’案的威胁电话,也没人去探监过姜迎紫,甚至整个‘雪天使’案件的相关人员都没有什么异常的现象。”

“这事不对劲。”顾一燃紧紧颦着眉峰说,“我和郑北原本觉得是有人诱拐绑架毛毛来威胁警方,可现在已经过去快十六个小时了,姜迎紫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只能说我们想错了,那个神秘人应该是有其他目的。”

“难不成就是简单的拐卖儿童?跑福利院去拐孩子,不能够吧,胆子也太大了。”国柱的理解也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

高局颇有举足轻重的力量感,两只手掌用力一合道:“不管是谁,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先把孩子找回来。至于哈贸国际,既然觉得有问题就去找证据。只要证据足够有力,这个搜查令我发,出什么事儿我给你们扛。”

有高局这个指示,专案组和大案队的全体人员立刻有了信心,纷纷忙碌起来。果然到了晚上八点左右的时候,南岗区下属的先锋园派出所打来电话,说他们那儿发现了一个非常可疑的流浪儿童收容点,疑似有成年人在教唆流浪儿童进行违法犯罪活动,其中有个男孩儿在偷扒行人钱包的时候被当场抓获。带到派出所一问说了出来,而在给他看过毛毛的照片后,那孩子说今天上午来了个新人,是个女孩儿长得和毛毛非常像。

这个消息无疑让所有人都精神振奋,郑北立刻点了瑶瑶、老熊和大毛三员猛将跟自己一起过去。顾一燃担心孩子的安危,更担心郑北的安全,说什么都要和他们一块去。郑北知道拦不住顾一燃,便点点头同意了。

从市局到先锋园派出所辖区正常情况要四十五分钟的车程,这会儿众人心急如焚半个小时就到了。在与当地警方进行了简短的交流后得知派出所已经对那个可疑收容点进行了初步调查,但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并没有深入行动。

“这帮臭虫,孩子都不放过,等会儿看瑶瑶姑奶奶怎么摁死你们!”瑶瑶在车后座上一边翻阅着案件资料一边嘴里骂骂咧咧。老熊和大毛则检查着自己的装备,确保一切就绪。

郑北和顾一燃还在同派出所的民警做着进一步的沟通。“那些孩子都是无辜的,本来就是流浪儿,有些还是被拐来的,希望这事儿别伤害到他们。”

“放心,孩子们是受害者,我们肯定会确保他们的安全。”郑北非常肯定得承诺道。

夜色中,先锋园派出所的民警带领着郑北一行人来到那个可疑收容点附进。这地方其实就是一片破旧的平房区,街道狭窄,房屋破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难闻的霉味。

“就是那边,有灯光的。”

顺着民警的手势,郑北和顾一燃看见一栋破旧的两层小楼,窗户上钉着木板,但透过缝隙可以看到里面有微弱的灯光和人影晃动。

“大家注意,我们是来救孩子的,尽量避免不必要的冲突。”郑北低声提醒着,“大毛跟我和顾老师从正面闯进去,瑶瑶、老熊左右两边包抄,坚决不能让人跑了。”

“现在听我口令,三!二!一!上!!!”

随着郑北的命令,大毛和顾一燃首先迅速冲向那栋破旧的两层小楼,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木门,屋内顿时传来一阵惊慌的尖叫和混乱的脚步声。

“警察!!都别动!!!!”

顾一燃立刻打开手电筒,雪亮的光束在昏暗的屋内扫过,这情景让人心寒,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有的在角落里蜷缩着,有的则在昏暗的灯光下茫然地望着闯入的警察,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不信任。郑北立刻示意顾一燃安抚住孩子们,自己则带领大毛向楼上冲去。

楼上的情景更加混乱,可能是被楼下的突然闯进来的执法人员所刺激,为首的几个成年人正试图从窗户逃走。郑北一个箭步上前,薅住他衣领将人拖回屋内。

“你他妈还想跑!”郑北怒喝道,同时示意大毛控制住其他试图逃跑的人。与此同时,顾一燃正在楼下安抚着那些孩子们。

“警察叔叔们是来帮助你们的。”顾一燃轻声说道,“你们现在安全了。”

楼上郑北刚摁住了两个家伙,头一回就看见在二楼房间的角落中,有一个孩子紧紧贴着墙壁躲在里面,身上穿着的衣服和毛毛一模一样。

“顾儿,毛毛找到了,在二楼!”郑北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激动。

顾一燃几乎是立刻就冲了上楼,他跑上去的时候就看见郑北已经把毛毛抱在了怀中,而毛毛小小的身体还在不停得颤抖,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毛毛,别怕,我们是来带你回家的。”顾一燃走上去轻声安慰道,同时伸出手去,把孩子抱到自己胳膊里。

毛毛闻言抬起头,目光中看到熟悉的身影,原本充满恐惧和迷茫的眼神瞬间放松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把头紧紧靠在顾一燃的肩膀上,眼泪哗得流了出来。

“瑶瑶,你那里怎么样?”郑北忙用无线电联系负责蹲点包抄的两个人。

对面传来一阵哇哇乱叫,以及瑶瑶怒不可遏的大骂:“你们这些畜生!”不用看就知道那几个翻窗逃走的人肯定被她降住削得不轻。

解救行动圆满成功,这些社会渣滓压根就不是警察的对手,也就只能欺负欺负未成年儿童。郑北自己小时候被拐卖过,对人贩子和教唆犯罪可谓深恶痛绝,再联想到同样被拐卖的姜小海,一时没搂住差点儿把其中一个主事儿的家伙打成重伤。得亏老熊和大毛最后拉住了,不然又得让顾一燃帮他写检查。

毛毛紧紧抱着顾一燃,仿佛找到了避风的港湾。顾一燃轻轻拍拍她的背,同时示意感到现场的派出所其他警员赶快对现场进行彻底的搜查,确保没有遗漏任何可能的线索。

“这里的情况非常复杂,得报告给高局。还有,毛毛需要接受专业的心理辅导。”郑北听顾一燃这么说,点点头。谁也不知道毛毛经历了什么,这孩子需要时间来平复心情,也需要专业的帮助来处理这段可怕的经历。

顾一燃心里想得却更加现实些——毛毛的身世和家庭都太过敏感和特殊,继续留在福利院恐怕将来还会发生类似的情况,对毛毛和福利院其他的孩子都不好。既然当时是自己和郑北亲手把王建民和姜迎紫逮进去的,后来又在大雪天里偶遇了无家可归的毛毛,那干脆负责负到底。

“小北,我想收养毛毛。”他突然对郑北说道,“你家地方不够,我可以搬出去住,这样对毛毛好。”

郑北猛得愣住,显然没有预料到顾一燃会提出这样的建议:“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再说你自己的生活……”郑北欲言又止,他明白顾一燃的提议是出于对毛毛的关心,但同时也担心这会给顾一燃和自己的生活带来巨大的变化。

还没等顾一燃想好该怎么回答郑北,对面负责现场勘察的小民警突然领着个刚刚被解救出来的孩子走到他面前。

“郑队,我发现有特殊情况,这孩子身上藏着毒品。”

这话直接让郑北和顾一燃都大吃一惊,打量起那孩子。只见是个大约十岁左右的男童,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脸蛋上黑一道青一道的全是伤痕,估计是在被囚禁期间给殴打过。民警直接从孩子穿的棉裤口袋里拽出四五个小包装塑料袋。郑北接过来一看,脸色都变了。

“我现在知道诱拐毛毛的目的是什么了?”顾一燃何等聪明的头脑,在看见那些塑料袋里的白色结晶体时,瞬间明白了所有事情。

“不仅是这次诱拐毛毛,还有北铁老厂的爆炸,他的目的就是要让我崩溃,让我痛苦,让我生不如死。他知道不管谁被炸死我都会内疚自责,他也知道如果毛毛被逼参与了贩毒,哪怕她只是个未知儿童,我肯定会为自己当时没能保护好她而深感愧疚,包括你郑北。我俩都会被这种愧疚所折磨,痛苦一生。他真是太聪明了,太懂得利用人性的弱点,在这点上我自叹弗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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