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郑北出院是在三月底,和他同时出院的还有赵晓光和小孙。这期间,专案组和大案队就“弥赛亚”抓捕事件从头到尾推演了十几遍,就为了能找出其中的漏洞以及那个“镜像人”究竟是谁。然而时间花了不少,结果却不甚理想。猴子的银行账户和手机通话记录都被调取出来研究得底儿朝天,但他的银行账户里基本没有什么特别巨大的资金往来,由此推断他们这回的金钱交易应该是走的现金方式。顾一燃认为就算是用现金结算,猴子的上层也就是这个所谓的“镜像人”一下子取用大量现金,不管是哪家银行都不可能没有一点痕迹。国柱也是同样的意见,俩人带着市局经侦的同事把哈岚辖区内所有的银行包括农村合作社全部撸了一遍,从春节前知道“弥赛亚”开始到现在拢共只有八起大额现金存取情况,查下来都是企事业单位的正常财务活动,和制贩毒搭不上半点关系。手机通话记录更是指望不上,这种通一次话就掰一块卡的做法早在秦义那会儿就被用滥了。
刘明阳的父母从花州赶过来处理儿子的身后事宜,毕竟爆炸现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按照规定暂时只能算失踪,除非能找到非常确凿的身份证明,这样就能给申请因公殉职算烈士。小刘的父母在高局办公室里坐了两个多小时,夫妻俩出来的时候眼眶通红。
高局领着他们去专案组办公室整理刘明阳的随身物品带回花州,正巧碰上顾一燃和瑶瑶。对于刘明阳的事儿,顾一燃心里始终膈应,这下突然遇见人家父母更加觉得愧疚。说起来自己怎么也算是刘明阳的师兄和老师,没能好好照顾保护,相反还曾经怀疑他,现在弄得客死异乡。
“市局这边开会讨论过了,刘明阳同志虽然不是咱们哈岚人,但他为了帮助我们缉毒,从花州不远万里而来,在抓捕行动中遭遇爆炸,生死不明。这是我们哈岚的禁毒工作没做好,也是我这个当领导的工作不到位。刘明阳是你们的儿子,是花州的儿子,也是哈岚的儿子。市局决定按烈士的标准给您二位发放抚恤金,小刘的遗体我们肯定会接着找,也希望你们能节哀。”
高局说完,已经把人领到了顾一燃面前,双方简单接受了一下:“顾一燃,副队长,也是从花州来的,是小刘的师兄。”
话刚说完,就见刘明阳的母亲用某种很奇怪的眼神盯着顾一燃看了会儿:“原来是你!”她说道。
顾一燃不敢多说什么,只能低着头,刚想去握手,对面已经抽泣着转身,仿佛并不想搭理他。后来过了很久,当顾一燃重新回想起“弥赛亚”案件的时候,似乎所有的转折就是从那句“原来是你”开始的,只是当时的自己还浑然不觉。
刘明阳的个人物品并不多,他平时住在市局的单人宿舍里,就两个行李箱。整理东西的时候顾一燃没有去,是瑶瑶带小刘的父母过去的,这之后的事情便没有什么可说,老两口收拾好儿子的行李当天下午就乘飞机回了花州。
接着从那天开始,整个哈岚的毒品形势就出现了非常微妙的变化,用张雪瑶的话说就是——还真是死了怪了,北铁老厂这一炸倒像是把那些制毒贩毒的家伙吓破了胆儿,突然就安分守己没动静了。
的确,在接下来的差不多一个半月时间里,整个哈岚没有发生一起哪怕再小的和毒品有关的治安或刑事案件,岁月一下来静好起来。
岁月静好之下,有些事情就不得不提上日程。四月九日上午,赵晓光和郑南去民政局排队领了结婚证,这下整个家属楼里都知道了,结婚摆酒的时间也确定了下来就在五一劳动节。
老郑家嫁女儿,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一通忙乎,从早到晚,老郑家的店子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亲戚朋友,左邻右舍,还有不少警队的同事,大家都来帮忙准备婚礼的大小事宜。晓光的屋子原本就挨着老郑家两口子,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怎么埋汰都能忍,现如今要拿来当结婚新房,自然得好好拾掇拾掇。郑北带着大案队的兄弟们还有国柱和他老爹,一群大老爷儿们忙乎了整整一个星期,给屋子重新刷墙平地。顾一燃忙着给晓光的新房添家具,原本说要把以前旧的全换了,最后还是郑南实在,来了句“换个大点的床和衣柜就行”,惹得郑北没少拿她打趣,说她还没正经过门就已经替晓光打算起来了,真是女大不中留。
老郑家两口子别提多高兴了,郑妈妈给女儿准备了一水儿彩缎织锦绣花的被子枕头,还有龙凤呈祥的后羊毛毯。瑶瑶亲自去百货大楼给郑南买了一对洋娃娃,一男一女两个放在新床上喜庆得很。而作为少数文化人的顾一燃则揽下了写请柬和喜联的活儿。别看老郑家平时没啥人,真要办喜事儿的时候才发现各种朋友没真不少,有两口子过去厂子里的同事朋友;有晓光父母那边的亲戚;有郑北警队里的哥儿兄弟领导;有郑南理发店里的小姐妹;还有家属楼里的邻居和平时常来店里的老顾客,这呼呼啦啦就把家属楼下面的院子都占满了。
转眼就到摆席这天,按着东北的习俗,喜宴是吃午饭。一大早郑南就去自己的理发店里忙着化妆做头发,晓光则在屋子里西装笔挺得坐着等,一边不忘抓耳挠腮。
“你看你那样。”郑北忍不住笑道,“当个新郎官浑身不舒服还。”
晓光拿手捋了捋西装的袖管:“我从来没穿过西装,觉着特奇怪,跟个壳子似的,勒得不能动。燃哥给我看的那些香港电影里,他们那边警察都穿西装,老酷老帅了,怎么自己穿着就这么别扭呢。”
“是你人儿别扭,别赖衣服。”
郑北话刚说完,身边的顾一燃抬腕看看手表:“也该差不多了,化个妆这么久?”
他这句话可把郑北乐够呛:“你怎么比新郎还着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顾老师结婚呢。”
顾一燃假装生气得瞪他一眼,接着勾唇笑起来,这么会功夫,就听见楼下的瑶瑶扯着嗓门站那儿大喊:“回来啦!回来啦!新娘子回来啦!”
郑南今天的模样美丽得让众人失语,她穿着喜庆的玫瑰红色薄呢旗袍,上面绣满漂亮的并蒂莲图案,披肩卷发被梳成一个好看的发髻,别着红色和粉色的玫瑰花,耳朵上的珍珠耳环在阳光的照射下闪出柔和的光彩,更是相映成趣。赵晓光站在二楼走廊阳台上往下看,见郑南这般美艳动人,整个人都快呆了,得亏郑北和顾一燃在两边用胳膊杵他才反应过来。
“我妹咋就看上你这傻小子,这样儿都快流哈喇子了。”郑北半是调侃半是吐槽。
结婚酒席就摆在家属楼下的院子里,各式各样的桌椅铺得满满当当,参加酒席的人十有八九都是看着郑南和晓光长大的,彼此之间熟的不能再输,如今亲上加亲,大家都为这对新人感到高兴。
郑北是新娘的哥哥,名副其实的大舅哥,没一会儿就被警队的弟兄们撺掇着喝酒。顾一燃坐在主桌,看着晓光和郑南幸福的模样,心中不禁感慨万千。他忽然就想起了刘明阳,这件事一直是顾一燃心中无法抹去的痛,他抬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仿佛是在向过去的自己告别。
郑北的酒量比顾一燃好,这会儿喝得满脸通红,走过来一把搭在顾一燃的肩膀上,笑嘻嘻地说:“顾儿,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是不是还在想刘明阳那事儿?”
顾一燃摇摇头没有回答。郑北见状也不再追问,只是拍拍他的背示意他放下过去。酒席上的气氛依旧热闹,但顾一燃的心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无法完全融入这份喜悦之中。他站起身,悄悄地离开喧嚣的人群,独自一人走到二楼的阳台上。
“你这人儿就这毛病,好像高兴快乐跟自己有仇似的。”这声音一听就是郑北的,他不知道啥时候跟着顾一燃一块儿上来的。
顾一燃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望着楼下欢声笑语的人群,然后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你知道吗,顾儿,”郑北打破了沉默,“有时候,我们得学会放下。刘明阳的事,我们都很难过,但生活还得继续,不是吗?再说了,他那事儿也不能全赖你,别老把什么问题全揽自己肩上。你这肩才多宽,能扛多少?要不要借你一个。”
说完郑北走到他旁边,然后用肩膀碰碰顾一燃:“我记得那天你在北铁老厂那儿说你有心上人了?谁啊?”
“我说过吗?”顾一燃开始狡辩。
“当然说过,还说到时候我就知道了,到底谁啊?咱们局里的?我认识?”
顾一燃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深邃地望向郑北:“行,我确实说过,但那个人,你可能想不到。”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在压抑着某种强烈的情感。
郑北眉头一挑,显得有些好奇:“哦?那我可得好好猜猜。是咱们局里的女警花,还是档案室的姑娘?”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顾一燃的反应。
“都不是,说了你想不到。”顾一燃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道:“他就像一束光,照进了我原本压抑而无趣的生命中最阴暗的角落。”
郑北听后,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随即又变得严肃起来:“顾儿,你这话说得可真够深沉的。既然你这么看重他,那他一定是个特别的人。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你的感情呢?”
“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说,有些感情,注定只能藏在心底。”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透露出一种无奈和决绝。
“这多没劲,你以前还说晓光墨迹,喜不喜欢就是一句话的事儿,怎么到自己这儿还犯犹豫了呢?要不你告诉我是谁,我给你去说去。”
顾一燃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不是犹豫,而是有些感情,说出来反而会破坏它的纯粹。我宁愿它像现在这样,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楼下,郑南和晓光正幸福地接受着亲朋好友的祝福。
郑北拍拍顾一燃的肩膀,语气中竟带着一丝理解:“我懂了,顾儿。有些感情,确实只能埋在心里,成为自己最深处的力量。不过,假如有一天你改变主意,我随时都在。”说完伸手揽过顾一燃的肩膀。
哈岚四月的风带着些料峭的寒意,吹得顾一燃脑袋晕晕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他觉得心里柔软得不同以往,就势直接把头靠在郑北伸过来的胳膊上。郑北也不拒绝,反而颇为体贴得往顾一燃身边站了站,这让后者几乎把脑袋靠在了自己的肩上。
“小北,你有心上人吗?你妹都结婚了,啥时候轮到你?”顾一燃突然问道。
郑北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回答:“我啊,我这人太忙,哪有时间谈恋爱。再说了,我妹都结婚了,我得先照顾好爸妈,哪能那么快就考虑个人问题。”
他的话里带着几分玩笑:“再说了,我这样儿还怕别人瞧不上呢。”
“谁敢瞧不上哈岚市缉毒大队的郑队长,好大胆子。”
“我那啥早想好了,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将来年纪大了干脆咱俩住一处呗,俩老光棍也挺好,自在。”
郑北的话让顾一燃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这想法倒挺有趣,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愿意和你一起度过余生。”
“啥余生不余生,你这么说我就当你答应了,到时候可别耍赖。”说完,他转头看向顾一燃,眼中闪过一丝认真。
楼下的酒席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佳肴,阳光下,酒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映照着宾客们欢声笑语的脸庞。郑北和顾一燃站在二楼的阳台上,俯瞰着这一切。
顾一燃转过头,目光柔和地落在郑北的侧脸上,微笑着回答:“只要是你,我愿意尝试任何可能。”两人相视而笑,默契在无声中流转。
好像是为了打破这难得的快乐时光,没过几分钟,郑北的手机突然震天价儿的响起来,把他们俩都吓了一跳。郑北有些蒙登,专案组和大案队的绝对多数人都在这儿参加郑南的婚礼,谁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找自己,但不到半秒钟另一个可怕的念头从他的脑子窜出来——有没有可能正是知道这种特殊情况,所以犯罪分子故意挑选了今天来搞事。
想到这儿,郑北迅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突然紧缩。他接起电话,声音变得严肃:“喂,我是郑北。”
“郑队长,我是儿童福利院的郭院长。”让郑北始料未及的是,手机那头传来的并不是什么发生重大案件的紧急通知,相反是个特别温柔好听的女声。
郑北记得郭院长的声音,紧张的情绪瞬间放松下来:“郭院长,有什么事情吗?”
“毛毛……”
“毛毛怎么了?生病了吗?”
“毛毛从福利院跑了!”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