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郑北醒来时已是四天后，这期间发生的事儿对他而言并没多少知觉，在他的记忆中仿佛只剩下自己冲进旧厂房，看见猴子在眼前闪过身影然后追过去，接着就听见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郑北的耳朵和脑壳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声浪震得嗡嗡乱响，眼冒金星，再然后爆炸产生的气浪和热量以及火焰便扑面而来。他甚至都来不及做任何掩护措施，整个人就被抛了出去。

迷迷糊糊间，郑北听到有许多脚步声在自己身边跑来跑去，他想说“别管我，快去找猴子”，但这句话始终只在他嘴里徘徊却始终说不出任何声音。郑北这时怀疑自己可能已经死了，因为这种感觉跟小时候自己在雪地里迷路最后晕倒那会儿极其相似，意识跳出了身体的束缚，不断开始看见各种各样奇怪的场景和画面。

他看到姜小海站在冲天的火光和不断倒塌的断壁残垣前，小时候的模样，灰扑扑的圆脸上一双闪着亮光的大眼睛——

……“小北哥哥……小北哥哥……喝汽水啊……”可爱的乐乐冲他伸出手，掌中是两瓶什锦汽水……

……“哥……今后你有啥事尽管说话，我一准给你办踏实……”……

……“……这是我姐自己烀的酱萝卜……来点……”……

恍惚中，他又看见长大的姜小海，咧着嘴唇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张开胳膊抱住自己，热情感人的气氛。这种氛围下让郑北几乎生出要跟着姜小海一起往前走的冲动，然而下一秒，黑洞洞的枪口就顶到了自己的脑门上，同样是姜小海。

在这混乱的意思深处，郑北还不忘自己是警察，忙往后退去，伸手拔枪。但就在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就像被风化的雕像一样在不断粉碎，恐惧瞬间击中了他，他看着自己如灰尘般倾倒在地面上，这时从身边传来顾一燃的声音——

……“……郑北……郑北……你看着我……你不会死的……”……

对啊！我不会死的！！我不能死啊！！！“弥赛亚”案件还没彻底搞清楚，猴子也不知道有没有抓住，晓光还没出院，郑南的婚礼还没参加，还有……还有……还有顾一燃！想到这儿，郑北的身体开始不断挣扎，有亮光从世界的另一头照进来，他的意识终于苏醒。

彼时， 正是三月初的凌晨，单人病房里静悄悄的，顾一燃在这里陪郑北已经陪了两天一夜。老厂房发生爆炸的时候，他人在毒品仓库那里，等反应过来带着瑶瑶冲进爆炸现场时，顾一燃的心脏忍不住害怕到发抖。他怕郑北就此牺牲，当支援人员从一堆瓦砾中间把受伤昏迷的郑北抬上救护车时，顾一燃甚至感到浑身无力，差点跌倒在地。

所幸郑北受的伤不算太重，抢救及时，很快就脱离了危险。顾一燃把国柱和老熊赶回市局去帮忙扫尾工作，自己一个人坐在郑北的床边，他那时都有种这家伙醒不过来的准备。

“郑北，你这个人有时候还真的很讨厌。我一个人在花州好好的，你偏要硬把我拉到哈岚来，两千多公里，人生地不熟。我一直想问如果我那时被秦义害死了，你打算怎么交代？你是不是会内疚一辈子？你说你干啥非得要把我拉进你的世界里来，连个招呼都不打一声。等我好不容易适应了，接受了，你又不打一声招呼就躺下了。什么事儿都自己做决定，这种性格真的很讨厌。伍师兄让你照顾我，你倒是照顾啊！！！”

顾一燃的声音里带着责备、心疼和哽咽，他紧紧握着郑北的手继续说道：“郑北，你这个笨蛋！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大家交代。郑北，你看着我，你不会死的！”

就在顾一燃说完这句话后不久，郑北的眼皮开始微微颤动，似乎在努力睁开眼睛。顾一燃急忙按下床头的呼叫按钮，没过一会儿医生就来了。这段时间里，郑北已经完全醒了过来，只是还带着氧气面罩，只能通过眼睛对着床边的顾一燃露出个歉意的神色。

顾一燃重重抓住他的手腕，目光定焦在郑北的脸上，不知怎么竟有点想哭。凌晨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对于顾一燃这个南方人，今年是他在北方过的第一个冬天，从未见过的雪在不知不觉中就积满了厚厚的一层。

北铁老厂的抓捕行动，可以说大获全胜，也可以说代价惨重。老厂房爆炸的后果是除了郑北侥幸生还以外，猴子身受重伤，送到医院米几个小时就死了，而最让人扼腕痛惜的是，刘明阳没了。爆炸现场没有找到刘明阳的完整尸体，但发现了部分他的衣物纤维和DNA。这件事儿对顾一燃的打击仅次于当时发现郑北受伤昏迷有生命危险，毕竟一开始怀疑刘明阳有问题的人是他，如今一个刚刚警校毕业的学生就这么在缉毒行动中被炸牺牲，顾一燃都不知道该怎么打电话通知伍志杰。

顾一燃坐在医院的走廊长椅上，手中紧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未拨出的电话。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然后缓缓按下通话键。电话那头传来伍志杰的声音，顾一燃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尽量用平静的语调告诉伍志杰发生了什么。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顾一燃能感受到伍志杰的悲痛和难以置信。挂断电话后，顾一燃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内疚，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刘明阳生前的点点滴滴。

好在郑北已经醒了，顾一燃总算能松口气。隔天回到专案组，高局那儿已经把能整合的资料信息全整合了出来。猴子虽然死了，但他手下那些家伙悉数被抓，制毒原材料和设备工具以及“弥赛亚”成品全都被一一缴获，也算是取得了重大胜利。

高局对整个行动进行总结的时候，专案组的全体成员们都沉默地听着，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尤其是顾一燃，尽管取得了胜利，但队长受伤躺在医院里，还失去了一位年轻的警员，这让他这个副队长的心情难以平复，另外，这次行动并没想象中的就此终结了“弥赛亚”。

顾一燃脑子清楚，猴子就是个替罪羊，凭这孙子的知识水平不可能凭空想出“弥赛亚”这么复杂的制作流程，再说他和刘博文八竿子打不着，整个案件中还差着很多环节无法自圆其说。

他把这些疑惑告诉郑北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比之刚苏醒时，这会儿郑北已经摘掉了呼吸机和面罩，能靠在病床上和顾一燃聊天。

“猴子手底下人说，‘弥赛亚’的事儿猴子听另一个比他层级更高的人指挥，外号‘镜像’。”顾一燃坐在郑北的床栏旁说着。

郑北仰面朝天躺在那儿，边听边笑：“这帮瘪犊子玩意儿还摘不干净了。”

“不能这么说。”顾一燃轻轻说道，眼神却非常坚定，“以猴子的实力，基本可以肯定绝对不可能是这次毒品案的真正老大。他只是个棋子，不过现在既然知道背后还有高人，那这个‘镜像’就是关键。”

“你有计划了？”郑北关心得问。

顾一燃点点头，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我打算从猴子的人脉关系网入手，顺藤摸瓜。既然谭辉和梁嘉驹都认识刘博文，谭辉又是猴子制毒的原材料供应商，我现在有九成把握这个‘镜像’肯定也认识刘博文。

另外，国柱那里有一些从爆炸现场找到的微量物证，看看能不能从里面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镜像’既然能指挥猴子，说明他绝对不简单，现在猴子一死，这家伙肯定知道我们已经怀疑他了，就怕会钻在洞里不出来。”

“从另一方面讲这也是个好机会。”顾一燃继续分析道，“猴子的死讯肯定会在道上引起不小的震动，那些依附于他的小喽啰们也会乱了阵脚。‘弥赛亚’的利益巨大，猴子一死自然会有人迫不及待想要接他的地盘和生意，他们会想方设法联系‘镜像’。我们只要看谁在猴子死后突然变得活跃，这样就能进一步锁定嫌疑人的范围。”

“这你倒提醒了我，让高局通知经侦的弟兄去查下猴子的账户和财务往来，看看有没有异常的资金流动。如果‘镜像’真的存在，他和猴子之间肯定会有金钱上的往来。”

“行，我一会儿回去就给高局打电话。”顾一燃说完便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郑北这几天已经从大案队来探望自己的人里面听说了刘明阳的事儿，此刻见顾一燃的举动，心里特清楚他这会儿的想法。

“顾儿。”郑北躺在床上冲他喊道，“不怪你。”

顾一燃微微愣了几秒钟，随即就明白郑北这句话的意思：“我现在就希望能快点抓到‘镜像’，这样小刘就不会白白牺牲了。”

顾一燃嘴上说的轻松容易，心底却是内疚极了，但同时也有许多疑惑不解。首先，行动当天刘明阳是怎么出现在北铁七厂的老厂房里的，还这么巧偏偏就是放了炸弹的那个。其次，刘明阳给自己打的最后那通手机，提到有非常重要的事，到底是什么事儿不得而知。再次，整个爆炸现场只找到了刘明阳的衣物纤维和DNA残留，连完整的人体组织都没发现，什么样的炸弹能有如此可怕的破坏力。最后，假如炸弹是猴子放的，到头来自己却被炸死了，不尴尬吗？！

所有这些疑问全部压在顾一燃心中，让他天天犹如芒刺在背，不得安宁，煎熬难受。专案组的其他成员，张雪瑶抗下了所有的审问工作，没日没夜得耗在讯问室里和猴子手下的那些流氓混混斗智斗勇。这些家伙大都是以前游手好闲的街溜子，基本没几个讲什么江湖义气，再被瑶瑶一吓唬全都撂了个干净。

又过了几天，爆炸现场的证物化验得差不多了。丁国柱把各种证物分门别类得装在不同的证物袋中，然后写好标签注明发现的时间和地点，准备归档。这些东西都是爆炸发生后在现场取证时发现的，其中包括爆炸装置的电子引线、被炸成碎片的炸弹本体、炸点附近的残骸尘土、疑似刘明阳身上的衣服残片、刘明阳那只被烧成扭曲状的手机等等等等，桩桩件件都触目惊心。国柱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熬了几个通宵终于做出了化验结果。

按照物证化验结果来看，北铁老厂的这次爆炸用的是一种类似于C4炸药的炸弹，里面还放了很多钉子和金属颗粒，25秒延时电子雷管引爆，有效杀伤半径在五十米左右。要不是郑北冲进去稍微晚了几秒钟，没有到达炸点附近，不然这会儿牺牲的人就得是两个了。

刘明阳的手机掉在爆炸现场，被烈火烧得几乎扭成一堆废品，技术组的兄弟们花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没办法把电池板撬下来。幸好知道刘明阳的手机号码，国柱去电信公司要来了手机通话记录，其中最后一个电话就是打给顾一燃的。

……“顾老师，我看到郑队长追的那个家伙了，他就躲在这里。”……

……“老师，我有重要事情要告诉你，关于北铁老厂的行动，关于猴子。”……

……“这里有炸弹！”……

……

顾一燃看着国柱递过来的通话记录，就薄薄几页纸，上面的呼叫号码基本都是自己认识的人，要不就是打给远在花州的伍志杰，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顾一燃耳边反复回响起刘明阳打给自己最后那个电话时所说的话，再对比这些通话记录——难道自己真的搞错了？真的冤枉了这个师弟？顾一燃不敢想假如真的是这样的结果，那算不算是自己间接害死了刘明阳。

“顾老师，我这儿还有个发现。”丁国柱拿出另一个透明的物证袋子，交给顾一燃，“这是在猴子昏迷的地方发现的，当时被送到医院的时候，他手里一直捏着这张纸条，可惜被烧了一半。”

“什么纸条？我看看？”

国柱指了指物证袋：“上面写着好些化学分子式和反应方程，感觉有点像‘弥赛亚’的制作配方。估计猴子当时是想带着这个配方逃跑，没料到发生了爆炸。”

顾一燃接过证物袋看了一眼，只一眼那微微泛黄的纸片和上面用钢笔写成的化学符合在刹那间击中他的心脏和头脑甚至灵魂，让他的脸色前所未有的一片苍白，几乎晕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