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镜像人

十六、

顾一燃始终认为人生有时候是讲点玄学的，这可不是什么封建迷信。郑南的电话一接完，他和郑北就赶往中心医院，到时病房里已站了好些人。晓光如往常一样躺在病床上，虽然容貌有些憔悴，但眼睛是真的睁开了，胳膊上挂着盐水，但精神还好。大案队的老熊和专案组的国柱都陪在床边问东问西，见郑北来了，纷纷让出位置给他俩。

主治医生也在，顾一燃趁这机会向他打听了一下，得到的答复是确实已经苏醒，身体技能个方面都在慢慢恢复，毕竟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肌肉骨骼还有各种脏器都处于休眠状态需要好好康复，身体营养上也需要补充，起码还得再住上一两个月才能正式出院。但这段时间里可以适当做些运动，比如去天台散散步之类的，对加速肌肉力量的恢复有好处。

这无疑是最近这一大堆破事儿里面难得的好消息，郑北回家就告诉了自己父母，可把老两口高兴坏了。老郑头一听说可以给晓光补充营养，二话不说隔天直接上菜市场买了只老母鸡，郑妈妈又是杀又是洗，在灶上炖了一个上午，还特地装在保温桶里让郑南带去给晓光补补身体。

晓光的苏醒就像一剂强心针，给郑北和顾一燃带来了莫大的安慰和信心，连带着整个专案组和大案队的工作气氛也振作了起来。很快关于诱捕幺饼的计划就确定了下来，如郑北想象的一样，刘明阳是首屈一指的最合适人选。

行动当天出乎意料的顺利，由于之前郑北和顾一燃早就把整个“醉清池”的内部结构摸清楚了，因此抓捕显得尤其简单。刘明阳假扮成大学生混进澡堂子里去，明里泡澡，暗中和工作人员讯问有没有什么提精神好玩的东西可以拿来吃的。里面的那些工作人员也不是吃素的，见这小伙子问得这么直接就多长了个心眼，问他是从哪儿听说这里有东西卖。刘明阳便把那天从体育馆猝死案现场提回来的那家伙姓名报了出来。后来才知道大学生猝死案这事儿，幺饼知道的不是特别详细，只知道死了几个学生，原本想着出去躲几天风头，可眼看往上线交钱的日子快要到了，自己的钱还没凑够，于是只能硬着头皮铤而走险，等应付完了再想办法跑路，不成想被郑北逮个正着。

幺饼本来就不是什么深明大义顶硬的角色，以前在道上混的时候甩点子咕咚人砸盘抢价缺德事儿没少干，用郑北的话说就是当个社会人儿都嫌埋汰。因此根本不像当初二金似的还讲个江湖义气死扛到底，逮进来没半天就全吐了干净。

按照幺饼交待，他取货的地点在北铁七厂的老厂房那儿。这地方早年间曾经是北铁七厂的炼钢车间，最近几年哈岚市搞环境整治和产业重组，北铁七厂和其它几个厂子一起合并给了哈钢集团，原来的厂房就此空置报废，因为离市区较远，又靠近北部丘陵山坳，一时间倒成了违法犯罪活动的窝点。

“北铁七厂？！”张雪瑶一听这个名字立刻站了起来，“我爷爷退休前就在那里上班，小时候常去玩，怎么现在还整成贩毒窝点了？！”

“毒贩子还挺会找地方。”丁国柱喏喏道，“这地儿距离上次交易的垃圾回收场很近，估计那个被火车撞死的家伙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顾一燃立刻想到跟重要的事情：“如果交易原材料的地方就在北铁老厂附近，不排除那里面在制毒。”

“可上回燃哥你让我查那个全市排污超标的时候，北铁那片并没发现啥。”国柱有些疑惑起来，一边绕着脑袋一边问。

“你可别忘了，离他最近的就是垃圾回收场。他们可以把有污染的废水装进桶里，然后趁晚上的时候开到垃圾场里来偷偷倒掉。反正那地儿本来就臭气熏天，谁都不会靠近，最合适干这种事儿。”

郑北的分析让顾一燃很肯定得点点头：“隐藏一棵树最好的地方就是森林。”

“垃圾场就像那片森林，而制毒窝点就是那棵树。”郑北继续分析道，“另外幺饼还说出了一个重要情况。他的上线，也就是北铁的负责人是猴子！”

“猴子！！！！”专案组里所有人都瞪大着双眼喊了出来。

“这孙子怎么跟蟑螂似的，还没死呢？！”大毛直接拍桌子骂人。

还是顾一燃比较冷静，前后思索了会儿说道：“他之前是二金的手下，二金被抓后跟着秦义。秦义死后，他又混到姜迎紫那儿。”

“呸！三姓家奴！”

国柱冷不丁笑起来：“这帮毒贩还真不挑，啥人都敢要。猴子跟过三岔老大都出事了，也不嫌晦气。”

“这家伙就是个属鲶鱼的，滑不留手，抓‘雪迷宫’集团的时候就给他跑了。”郑北皱着眉头，“现在不知道通过什么路子又搭上了‘弥赛亚’的线，这回他成老大了。”

郑北将“弥赛亚”这个名字写在专案组的大黑板上，并在四周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顾一燃知道，他们一直苦于没有足够的证据将其绳之以法。现在，如果能通过猴子这条线索，顺藤摸瓜，或许能够一举捣毁这个犯罪集团。

顾一燃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接着把身体转向郑北，两人目光交汇：“我们可以先从外围开始，逐步收紧。”郑北边说边在白板上画出北铁七厂的大致范围，标出可能的出入口和监控点。

“国柱，你和老熊一块儿找个地方盯着北铁老厂这儿。”顾一燃补充道，他的目光紧盯着白板上的每一个细节。

“抓捕的时候，我们还需要有人能混入内部，了解他们的具体操作流程和人员分布。”顾一燃继续说道。郑北点头表示同意，这时突然就看见刘明阳从实验室里走出来，举手毛遂自荐：“这个我去！过两天就是幺饼去给猴子送钱的日期，我能混进去。”

刘明阳的提议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意外，顾一燃首先冷了表情：“你在醉清池里露过脸，再去恐怕有风险。”他知道刘明阳虽然之前在花州的时候有些实战经验，但这样做毕竟太冒险，何况顾一燃心中还有更深一层疑虑。

“老师，你怕我暴露吗？”刘明阳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挑衅，他显然对顾一燃的担忧不以为然。

顾一燃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沉思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不仅仅是暴露的问题。你对内部情况了解多少？如果他们有更严密的安保措施，你如何应对？”

郑北感觉出他俩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对劲，忙插进话来：“我看小刘可以，抓幺饼抓得挺成功的，你担心啥？”

“郑北，在这件事上我反对让刘明阳再次参与！”顾一燃的语气非常坚决：“我们不能因为一次的成功就忽视潜在的风险，更不能是一个可能因为一时冲动而暴露整个行动的人。”

这句话说得极其重，在场所有人都跟着忍不住噤声。刘明阳站在实验室门口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说错了，小伙子满脸莫名其妙的神色。最后还是郑北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那啥，你有这工作热情很好，你的建议我和顾副队长再研究研究。”

说着又对办公室里其他人扬了扬下巴：“今天就先到这儿，下班吧，明天一早都给我准时到！”

回去路上，郑北和顾一燃都没说话，面包车里的气氛压抑到爆炸。郑北想不明白为什么顾一燃非得阻止刘明阳继续参与对猴子的抓捕行为，明明人家小伙子刚在幺饼的事儿上立了功，总感觉这里面有什么不能说的隐情。

郑北是标准的东北人直肠子，心里憋着事儿把他难受得够呛。好不容易熬到家门口，郑北把车子往路边一停，也不下车，就向顾一燃问道：“刚才在专案组你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顾一燃料到他会来这手，也不回答，直接反问。

郑北心里毛躁躁的，最讨厌打哑谜：“给我装是吧，为什么不让小刘参加这次的行动。你那表情我还能看不出来，一准又藏着事儿呢，赶紧的。”

“他，有问题。”顾一燃言简意赅。

“我去，你给我来这四个字儿，还真是高啊。”郑北显然对顾一燃的回答并不满意，“啥问题？你得说清楚，小刘怎么就有问题了？”

顾一燃横眼扫过去，脖子往旁边一转：“从垃圾场小孙受伤开始，我就感觉不对劲。”

“说话跟挤牙膏似的，你能不能一句话把事儿说完。”郑北忍得心里抓耳挠腮，偏偏顾一燃还是那副娓娓道来的模样。

“小孙的伤，虽然表面看起来像是那个贩毒分子造成的，但我觉得这里面有蹊跷。当时我们都在场，那天现场一共开了几枪？”

“三枪。”郑北稍微回忆了一下，斩钉截铁回答道，“第一枪打死了超市老板，第二枪打中小孙后刘明阳果断开枪还击，毒贩手掌中枪后逃走，所以第三枪是小刘开的。”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可后来国柱在检测毒贩扔在现场的那把枪时，在枪管口上发现了一些棉毛织物的纤维。他后来告诉我说这种现象只能是在用布类东西裹着枪口近距离射击时才会发生。可当时毒贩开的那两枪里没有任何一次符合这种情况。”

“你的意思是小孙是被人用一把裹着棉布的手枪，近距离打成重伤的？”郑北疑惑起来，“不可能啊，毒贩那把枪我看过只少了两发子弹，再说那天我们后来也没听见有另外的枪声啊？会不会是你太敏感了？”

顾一燃晃晃脑袋：“用棉布裹住枪管射击就是为了让我们听不到枪声。当时你和瑶瑶去追那个毒贩，我跟在你们后面，枪击现场只有刘明阳一个人，并且是他提出让我赶紧去帮忙，你不觉得可疑吗？刘明阳每次行动都表现得过于积极，然后总是在关键时刻出现一些小问题。”

“你觉得是刘明阳开枪打伤了小孙？！”郑北他开始回忆刘明阳从来到哈岚后所有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都不怎么认识小孙，没道理啊。还有，刘明阳当天就把自己的枪交了上来，里面只少了一发子弹，说明他只开过一枪，就是打中毒贩手掌那枪。你别跟这儿瞎猜。”

“我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可能不是我们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顾一燃显然已经对刘明阳产生了怀疑。

“没证据你这不扯淡的嘛！”郑北差点被顾一燃气笑了。

“我不跟你开玩笑，他的行为模式和出现时机都太过巧合，这让我不得不怀疑。而且，那次行动前他突然提出要配枪，后来又提议我追击毒贩，自己却留在现场，这不正好给了他机会吗？”

“还有。”顾一燃停顿了下继续说道，“当天在现场我听见有人用粤语说了句‘傻仔’，现在想来刘明阳的嫌疑很重。另外，伍师兄说谭辉合影里的人是刘博文，都姓刘太巧了。”

郑北挥挥手：“不能这么说，姓刘的多了。万一哪天有毒贩姓顾姓郑，那是不是咱俩也有问题啊！你这不胡闹的嘛！”

“行，我胡闹！郑北，你是真的没用脑子好好想想，这次抓幺饼这么顺利你不觉得奇怪吗？”顾一燃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顾老师，顾教授，你是第一天干这活啊。在我这儿凡事讲证据，你怀疑刘明阳开枪打的小孙，可毒贩和他自己的两把枪里总共少了三发子弹，那第四发子弹去哪儿了？”

“他重新装了一发子弹进去，不行吗？！”顾一燃高声反驳道。

“行，可你怎么证明？没有证据胡乱猜测，还真有你的，好好的弄得内部不团结。这还怎么抓毒贩，说出去也不嫌丢人。”

郑北的话让顾一燃脸色骤变，直接伸手打开自己这边的车门：“我让你丢人了，郑北！”说着独自下了车，接着把门很响的关上，头也不回得就往家属楼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