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醉清池”是那种特别传统的泡澡堂子,不同于如今在东北遍地开花的洗浴中心,它还保留着老式的木制结构和蒸汽房,弥漫着一种古朴的氛围。郑北想出这么个方法进来摸敌情,让顾一燃苦笑不得。当天晚上俩人挤在里屋床上,郑北跟没事儿人似的呼呼大睡。顾一燃心里突突个不停,也不知道明天该怎么接受和郑北一块儿泡澡这回事。
碰巧第二天上午正是郑北和儿童福利院约好送毛毛过去的日子。顾一燃早早起床,把一切需要的物品都准备好。郑北醒来时,只看到顾一燃忙碌的身影。郑北走到外间的折叠床边,把毛毛叫醒然后帮着小女孩穿好衣服。毛毛毕竟不是只有三、四岁的幼儿,早就从日常生活中听见了关于要把自己送去福利院的事儿,此刻见郑北一反常态得亲自给自己穿衣服,顿时就明白了。
早饭是老郑头给做的葱油大花卷和炸糕,虽然简单,却充满了家的味道。顾一燃吃着,心里泛起一丝不舍。吃过饭,郑北便开着小面包和顾一燃一起带着毛毛前往儿童福利院。一路上,毛毛显得异常安静,她坐在后排,紧紧握着顾一燃的手,似乎在寻找最后的依靠。顾一燃则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中有说不出的淡淡的忧愁。可他也知道,毛毛的身世太过特殊和敏感,长期将他留在郑北家里是不安全的,就孩子的成长而言也不好。
……“我想着吧,如果可以收养毛毛就好了。”之前郑北曾经对顾一燃提过这个想法,“你说她一个十岁都不到的小孩,生父生母、养父、舅舅身边最亲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是什么玩意儿。黑老大、制毒贩毒、故意杀人……她长大还得做人呢,这不就是妥妥的天崩地狱开局嘛,你让她怎么活?”
……“我理解你的想法,说到底大人犯的罪,孩子跟着遭殃。可这做法局里能同意吗?”顾一燃的疑虑不无道理。
……“我这不闹心的嘛!”
……“还有,收养毛毛你想过没有,谁来当妈妈?总不能让郑南当吧,她还没结婚呢!还是说郑北你决定现拉个女的来给毛毛当妈妈?”
……“我的意思是我们俩一起收养,这不有你嘛。”
顾一燃脸色微红,咧嘴龇牙得骂:“郑北!!!!你胡说八道什么!!!!!”
…….郑北看着顾一燃那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这反应也太真实了吧,我就是开个玩笑,看你紧张的。”
交接手续办的很顺利,一番交流后,福利院院长承诺会为毛毛提供一个安全和充满爱的环境,以便确保小女孩能够健康地成长。离开的时候,顾一燃的心情突然变得沉重起来。他知道,尽管这是对毛毛最好的安排,但分别总是让人感到难过。
“咱可没空舍不得,一会儿回组里看看有什么要准备的,晚上就要去‘醉清池’了。”郑北提醒道。
顾一燃从小生长在花州,在南方人的惯有思维和生活方式上,洗澡是只属于自己的极度私密的行为,像哈岚这样跑公共澡堂子里去泡着的,还真是从来没见过。他总是觉得,那种地方人多眼杂,隐私难以保障。
“醉清池”的门脸不大,进去后才发现里面大有乾坤。郑北熟门熟路得向服务台大姐伸手比划出个“二”,对面立刻就给了他两个手环,以及两条干净雪白的毛巾。
“这里你来过?”顾一燃见他这么门清,忍不住好奇问道。
“嗨,全东北澡堂子统一配置,今后你去多了就知道了。”
穿过服务台左面的布帘,里面就是男宾区。“醉清池”开设时间早,各种设施设备略显老旧,热气腾腾的水蒸汽弥漫在空气中,有种黏腻的湿润感,墙壁上挂着各种毛巾和衣物,时不时有光着身子只在腰间系着浴巾的男人从身边穿梭而过。
顾一燃敛着眉眼,心中不停腹诽,他严重怀疑今天这事儿根本就是郑北故意想出来折腾自己看自己出丑的。不一会儿来到更衣室,郑北将其中一个手环扔给顾一燃,自己颇为熟练的打开更衣箱,开始脱衣服。顾一燃的箱子就在他旁边,这会儿见他跟没事儿人似的,三下五除二就把上衣脱了个干净,接着就要脱裤子。南方人脸皮薄,哪见过这架势,急忙转过身去。
“你…..你……怎么……”顾一燃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郑北倒是一副非常自然的举动,没过两分钟就把自己剥了个光溜溜,见顾一燃还背对着自己,知道他不好意思:“那我先去冲澡了,你等会记得过来。”
“是全都要脱吗?”顾一燃没头没脑问了句。
“你洗澡的时候还穿衣服啊?这不纯纯神经病嘛。”郑北说着换上拖鞋,还不忘回头提醒,“赶紧的。”
顾一燃站在更衣箱前思想斗争了好几分钟,最后一跺脚一咬牙,心说哥儿们今天也算是为祖国的禁毒事业牺牲色相了,长这么大还是头一遭。他迅速脱下上衣,然后是外面的裤子,可终究还是做不到像郑北那样没羞没臊,于是在腰里围上了浴巾,这才穿着拖鞋去冲澡。
从更衣室到淋浴区的一路上,顾一燃尽量保持着随意的举止,眼睛却注意着这里的每个角落。他进去的时候,郑北已经冲得差不多了,见他磨蹭这半天才过来,忍不住闷笑。
“郑北!!!!”顾一燃又羞又气,牙都快龇出来了,“你给我适可而止!!!!”
郑北知道不能再惹这位祖宗,万一真生气了,那今天的任务可就完了。顾一燃深吸一口气,尽量不去看旁边的郑北,淋浴间的水声哗哗作响,他站在水龙头下,任由热水冲刷着自己的身体,试图洗去心中的尴尬和不安。
“我刚刚已经留神打量过了,这儿到外面服务台只有一个走廊一扇门。幺饼那瘪犊子应该不会走正门干贩毒勾当,我觉着这地儿肯定有后门或者暗道。”郑北一边用手搓着自己两个胳膊一边小声说道,淋浴房里巨大的水流声把他的声音掩盖得干干净净。
顾一燃闭着眼睛,一副怡然自得的表情:“泡澡区应该在更里面,一会儿我过去看看。”
“进大池子里去泡着,可都啥也不穿,你这样子行不行啊,顾儿。”
“不行也得行!”顾一燃的语气堪比视死如归。
顾一燃的坚决让郑北不禁佩服,他知道这家伙虽然平时看起来温文尔雅,可一旦决定了的事情,那股子执着和勇气无人能及。等他反应过来,身边的水龙下面已经没了人。顾一燃的身影消失在雾气缭绕的淋浴间里,郑北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顾一燃可能已经悄悄溜到泡澡池那边去探查。他迅速关掉水龙头,浴巾都没拿,直接就顺着走廊往泡澡的大池子方向走去。走廊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外面服务台传来微弱的声响。郑北小心翼翼地朝泡澡区的方向移动,心中暗自祈祷顾一燃不要出什么岔子。
郑北走到泡澡池边上时,顾一燃已经钻进了水里,整个人只剩肩膀脖子和脑袋露在外面。郑北的目光在泡澡池中搜寻了一圈,终于在一片水汽蒸腾中找到了他。郑北轻手轻脚地走到池边,然后双手撑着慢慢将两条腿放入水中。
顾一燃闭着眼,这会儿听见旁边有动静,便微微睁开,冷不丁引入眼帘的是郑北那近乎全裸的身体。说起来自己这个读书人的身材绝对不能和常年同犯罪分子打交道的刑警队长相提并论,郑北的肌肉线条分明,每一处都透露出力量与光荣负伤的痕迹。顾一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郑北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心中暗自赞叹。
“顾儿,你没事吧?”郑北却似乎对顾一燃的反应毫不在意,他缓缓地在水中伸展四肢,开始放松紧绷的肌肉。
顾一燃轻咳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没事,就是水有点热。”
郑北靠在他边上,低头看看顾一燃露在水面上的肩膀和头。和他比起来顾一燃的皮肤白得晃眼,肩颈连接处和胳膊的肱二头肌虽然不像自己那么膨胀有力,但倒也筋骨丰然,让他有种想捏一把的冲动。
郑北的视线忍不住在顾一燃的肩颈处盯了片刻,然后轻轻笑说道:“你这……还挺让人羡慕的,就是块儿得练练。” 说完,他便放松地靠在池边,闭上眼睛,享受着热水带来的舒适。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呢?” 顾一燃有些尴尬,并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在水中看起来更加自在。
顾一燃的问题让郑北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看着顾一燃那略显局促的样子,心中不知怎么有点不对劲,异样却又说不出哪里有古怪的感觉。
“这里往后面就是按摩的地方,再里面是锅炉房。我刚才过来的时候顺便去逛了圈,发现按摩区旁边有个杂物间。”顾一燃压低声音对郑北说道。
“嘘,有人来了。”郑北低声提醒,两人迅速收敛住表情,装作若无其事继续泡澡。顾一燃的耳朵却竖了起来,仔细聆听着,果然有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身影出现在泡澡区的入口,那人系着浴巾,看起来像是刚冲完澡的客人。他随意地扫了一眼泡澡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郑北和顾一燃。
“你刚才说的杂物间,有什么特别的吗?”郑北好奇地问。
顾一燃低声回答道:“你看,这澡堂子的布局,杂物间紧邻按摩区,而且位置又那么隐蔽,肯定有它的用意。”
郑北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同时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确保没有其他人注意到他们的谈话。两人在水汽蒸腾的泡澡区里,继续交换着彼此的观察和猜测。
“一会儿你先去按摩,我找个由头在里面和服务员拌个嘴。你趁机溜到杂物间那儿看看,有没有什么暗门啥的。”要说各种挑事儿那还得是郑北专业性比较强。
顾一燃微微一笑表示赞同,“好主意,我这就去。你小心点,别真的吵起来。” 说完,伸手从池边扯过自己的浴巾,稀里哗拉迅速起身,给自己围好后若无其事地向按摩区走去。
按摩区是一张张没头没尾的单人床,上面蒙一层一次性塑料布。顾一燃到了这个份儿上,甚是能入乡随俗,见服务员已经拆开了一个一次性澡巾往手上一套,便非常配合得往按摩床上一躺。
“师傅轻点儿!”顾一燃还不忘提醒道。
“老弟听口音不像哈岚的啊?”就算是生客,浸淫江湖已久,把察言观色当吃饭本事的搓澡工已经心中有数。
“啊我南方来的,跟朋友一起过来洗个澡。”
“艾玛,老乡啊,咱也南方银,之前搁扬州那边的,水包皮听说过没啊,老有名了。后来不行了,来东北混口饭呲,老些年了,口音给我带跑偏了。这儿可就仨南派师傅来的,你运气可太好了老弟!真是滴,你也不早说,来我给你换咱南派的手法整。再给你加点盐还是醋啊?红酒吧,红酒行,你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比我媳妇儿的都带感,不整点红酒可惜了的。”作为一个活的物种都能吃的粤东人,顾一燃头回有了被当作食材的体验。
师傅两掌刚下去,郑北的那个大嗓门就在按摩区里嚷嚷开了:“哎哟,这谁啊,那啥也给我整个红酒的。”
晚上澡堂子里客人多,这会儿全都挨个躺在按摩床上等着搓澡,郑北一进来这顿吆喝,明显就是要插队的意思。
“不好意思,这会儿床都满了,要不您等下一批,下一批我头个就安排您。”
“哎呀,别介啊,我这赶时间呢,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郑北走上来就把正在给顾一燃按摩和师傅给拽到自己身边,“你看这事儿,能不能给个方便?”
师傅看看顾一燃,又看了看郑北,明显感觉到后者不好对付,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点头:“那好吧,我给您安排一下,不过下不为例啊。”郑北满意地笑了笑,找了个地方坐下,等待着。
这么会功夫就有其他客人不乐意了,纷纷从按摩床上坐起来质疑。顾一燃听着郑北和别人斗嘴的那个热闹劲儿——“声音这么大,不怕把人吓着?”顾一燃在心中暗笑。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郑北身上,只见他一脸的不在乎,依旧在和客人争执着。顾一燃不禁摇摇头,心想这家伙还真是个活宝。
此时按摩区的秩序只能用混乱来形容,因为郑北的挑唆,原本等着搓澡的客人全都起来投诉澡堂的管理能力,一时之间也没人关心顾一燃是不是还躺在那儿。郑北在人群中朝顾一燃递了个眼神,后者马上反应过来,现在不溜更待何时。顾一燃趁服务员不注意,立刻从按摩床上下来,接着飞快穿过嘈杂的人群,悄悄移动到杂物间门口。
让他没想到的是,杂物间的门居然微微开着,顾一燃小心推开门缝,侧身滑了进去。屋子里面非常昏暗,只有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勉强照亮了周围。顾一燃屏住呼吸,开始打量这个狭小的空间。房间内堆满了各种杂物,从旧毛巾到清洁用品,一应俱全。顾一燃的目光在这些杂乱无章的物品之间快速扫过,试图寻找一切可能的线索。他注意到在角落的一个架子上放着一只中等大小的木箱,和其它东西不同,这个人木箱上居然没有太多灰尘,仿佛被人刻意打扫过。
顾一燃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挪开旁边的杂物,试图打开木箱。但木箱的盖子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顾一燃费了点劲才将其推开,里面是一些账本和文件,他迅速拿起一本来翻看,却发现它们都只是关于澡堂的管理记录和一些日常账单。
顾一燃眉头紧锁,这些账本和文件虽然看似普通,但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出现,肯定不是巧合,何况作为一个贩毒窝点敢这么堂而皇之得把放账本的地方暴露出来,可见幺饼就是算准了没人会怀疑这些东西。果然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反而让顾一燃更加相信这些账本有猫腻。他继续翻看,突然注意到其中一本账本的边缘有不自然的磨损,似乎经常被翻阅。他小心翼翼打开那个账本,发现里面记着的也都和其它的大同小异,但就是数字有些奇怪,似乎与澡堂的日常运营无关。
顾一燃的直觉告诉他,这些数字背后肯定隐藏着某种秘密,但现在时间紧迫,而他浑身上下只系着一条浴巾,根本没法拍照存证。正当他全神贯注地查看文件时,门外却突然传来了脚步声,顾一燃只能停下手里的动作,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藏起来。
按摩区的争吵声还在继续,顾一燃能远远听见郑北的声音。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下来,顾一燃心跳加速,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发现了,于是迅速将文件放回原处,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麻烦。然而,他想象中的麻烦却并没有出现,脚步声又渐渐远去,似乎那人只是路过。
顾一燃松了一口气,但他的警觉性并未因此降低。他迅速整理好现场,然后环顾四周,确保没有遗漏任何可能的线索。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木箱旁边还有一只小抽屉,出于职业习惯,他轻轻拉开抽屉,发现里面放着一些个人物品和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小孩,看起来像是家庭合影。
顾一燃从杂物间出来时郑北已经不见了。他等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更衣室,换上自己的衣服,走出来的时候在服务台旁的休息区里看到正在悠闲喝茶的郑北。
“你可真会享受。”顾一燃调侃道。
“那当然,我可是个有品位的人。”郑北笑着回应。
顾一燃坐到郑北对面,低声将自己在杂物间发现的一切告诉了他。郑北听完表情微微有些严肃:“看来那个账本应该就是他们交易的记录,明儿得好好计划一下,给这地儿来个一锅端。”
“我们还没找到幺饼人在哪里,贸然过来抓我怕他跑。”
“确实,我们得小心行事。”郑北点头表示同意,“如果他察觉到什么,可能会立刻消失,那样线索就断了。所以我们得设个圈套,让他自己跳进来。”
顾一燃看着他有点狡猾的眼神,顿时就明白了。幺饼这么喜欢找在校大学生做买卖,那就给他一个大学生。专案组里现成的就有,刘明阳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想说小刘吧。”顾一燃干脆把话挑明,“他是不错,外表年轻,头脑灵活。但是……”
郑北那儿已经付钱结了账,这会儿走过来一把薅住顾一燃的肩膀:“废什么话啊!就是小刘。”
顾一燃却没郑北那样的信心十足,脸色未明道:“最好能换个人,我感觉有些不对劲。”
“怎么,你自己的亲师弟和学生,还信不过?!”郑北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显然他并不认为顾一燃的担忧有太多根据。
顾一燃却依旧眉头紧锁,他深知行动的风险,此刻深吸一口气,试图说服郑北:“不是信不过,只是这事儿牵扯太大,我怕小刘经验不足,万一有个闪失……”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和郑北已经走出了“醉清池”的大门。三月初夜晚的风还是很冷的,让刚刚泡完澡的顾一燃猝不及防狠狠打了两个大喷嚏。
而郑北的手机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叮铃咚隆响成一片。“谁啊,不是告诉过他们今天晚上别打电话给我吗?一点不长记性!”郑北说着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脸色顿时变了。
顾一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而郑北则示意顾一燃稍等,然后走到一旁,开始低声地与电话那头的人交谈。顾一燃站在原地,看着郑北挂断电话,快步走回自己身边。
“郑南的电话,从医院打来的。”
顾一燃不敢多问,只抓着郑北的手来了一句:“什么事儿?”
郑北的脸上突然绽放出快乐的笑容,让顾一燃有些晃神:“晓光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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