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郑北那边的情况明显要比顾一燃这里好上不少，小孙情况稳定，他甚至在快吃午饭的时候还接到了儿童福利院打来的电话，告诉他关于毛毛的接收问题已经通过了，就等着拣个日子把孩子送过去就行。

郑北的心情难得地有所改善，下午老熊过来换人，他便开车返回专案组。一踏进办公室，郑北便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整个专案组里非常安静，连平时一贯大大咧咧叽叽喳喳的瑶瑶都没了声音，和丁国柱两人低着头趴在中间的大桌子上查阅着各类卷宗。

郑北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试图从他们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他注意到顾一燃此刻正坐在窗前他自己的桌子边，眉头紧锁，似乎在深思着什么，手里却一刻不停地在翻阅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

郑北走过去，轻声问道：“怎么了，顾儿？”说着拿起一叠案卷翻了几页来看。

“怎么查起‘雪天使’的卷宗了？有事儿啊？”

瑶瑶从案牍间抬起头，伸出手指头戳戳坐在不远处的顾一燃：“下午一来，燃哥就让我和国柱把‘雪天使’的所有案卷都搬出来，找有关刘博文的情况。”

“这个刘博文是不是就那个宋康的手下？”国柱问道。

瑶瑶点点头，语气中带着不耐烦：“对，就是那个宋康。他手下的人，姜小海之前不就是跟他学的怎么制毒的吗？这回燃哥突然又提起，我都有点懵了。”她一边说，一边翻动着手中的文件，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关键信息。

郑北知道顾一燃的脾气，如果没有非常必要的理由他绝对不会把宋康案再次翻出来，毕竟这是导致他父亲被杀的直接原因。这么一想顿时就明白了，看来刘博文和这次的“弥赛亚”案件有直接关系。

郑北的眉头也跟着紧锁起来，他深知顾一燃对父亲之死的执着，以及对宋康案的敏感。他走到顾一燃身边，轻声问道：“怎么了，顾老师？花州那边的答复是是啥情况。”

不问还好，一问顾一燃的脸色都变了，缓缓抬起头回答道：“伍师兄已经确认了，谭辉合影里的那个人是刘博文！”

郑北的心里一沉，他意识到这意味着刘博文与“弥赛亚”案件的关联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他深吸一口气，试图保持冷静，继续说道：“所以这个谭辉在珠城打工的时候认识了刘博文，很可能从他那个知道有关怎么制毒贩毒的事儿，并且有所参与。后来宋康集团落网，这孙子不知道通过什么路子逃回了哈岚。接着过了几年，通过超市张老板这条线搭上了‘弥赛亚’，通过贩卖原材料致幻蘑菇来获取暴利。”

“可巧在几天前被咱们这儿当故意扰乱公共秩序的非法小商贩给摁了。”瑶瑶顺着郑北的思路往下接道，“结果刚一放出去就被卡车撞死了。然后我们抓到小超市在贩毒，并且有‘弥赛亚’原材料交易，收网围捕的时候负责交易的双方都意外死亡。嗨……我咋觉得这么巧呢？！”

“不是巧，是有人在幕后故意为之。”

郑北听顾一燃这么说，再想到之前梁嘉驹对顾一燃说的那句“你迟早会知道”，顿时醍醐灌顶，这一切明摆着就是冲顾一燃来的。

“有没有可能就是刘博文？”郑北关切得问道。

顾一燃脸色凝重：“伍师兄说刘博文半个月前在湛州监狱里自杀了。”

线索再次戛然而止，郑北心中气闷，狠狠一拳摁在自己办公桌的桌面上。就在这时，刘明阳手里拿着刚刚检测出的结果从实验室里走过来。他看见郑北站在窗前，径直越过趴在实验室窗口睡着了的大毛以及此刻正在低头查阅卷宗的顾一燃，直接走在郑北身旁。

“队长，这是大案队上午拿来的物证做出化验报告，你看看。”刘明阳将几张写满了各种化学公式和成分名称的纸递到郑北手中，并且指了指几个关键词，“目前看来，从垃圾场铁轨边上发现得白色结晶体的确是冰毒，但它的成分和纯度都比之前的‘雪天使’要高许多，并且里面有赛洛西宾，可以确定这些东西就是新型毒品‘弥赛亚’。”

郑北接过化验报告，目光在纸张上快速扫过，似乎在在消化这个消息的严重性：“这家伙随身带着‘弥赛亚’，说明他是从制毒工厂里出来的，这地儿离交易地点肯定不会很远。赶紧查一下垃圾场附件三公里内所有的废弃工业园区，三公里不行就五公里，五公里不行就十公里！”

“这东西比‘雪天使’更危险，赛洛西宾的加入让它的成瘾性和危害性大大增加。”顾一燃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沉重，“这说明我们的对手不仅有资源，还有相当的化学知识，不排除有专业人士的加入。”

刘明阳站在旁边，听着两人的对话，他清清嗓子补充道：“老师，我刚刚还在考虑，这种新型毒品的出现，可能会引起一系列社会问题。”

正说到这儿，从专案组办公室门口跑进来一个大案队的兄弟，一脸的急赤忙荒：“出事儿了！东北大学生联谊会在吉岚大学搞的电影节开幕演唱会上出人命了！四个大学生猝死！！”

大学生猝死让郑北和顾一燃同时大吃一惊，两人心中立刻有不祥的预感。郑北迅速反应让刘明阳去通知所有大案队的成员，马上赶往吉岚大学。

他又转向瑶瑶和丁国柱：“你们两个继续查找‘雪天使’和刘博文的资料，看能不能找到与‘弥赛亚’有关的线索。”

在驱车前往吉岚大学的一路上，郑北的脑海中不断闪过各种可能性，他深知新型毒品“弥赛亚”的出现，意味着他和顾一燃所要面对的敌人更加狡猾和危险。到达吉岚大学时，现场已经被封锁，大量救护车和警车的顶灯在逐渐昏昧下来的天色中闪烁。

郑北和顾一燃出示证件后，带领着大案队的人员迅速进入封锁区。案发现场是吉岚大学的体育馆，现场一片狼藉，地面上和座椅检散落着各种物品，从被遗弃的背包到电影节的宣传单，无一不在诉说着事发时的慌乱。体育馆内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把人群隔在外围，但依旧可以从那些学生们惊恐的眼神中感受到强烈的不安和慌乱。

郑北和顾一燃穿过人群，他们的目光迅速扫过现场，试图从混乱中寻找出有价值的线索。医护人员正在紧张地对几名幸存者进行急救，而法医团队则在仔细地检查着每一具尸体，试图找出死亡的原因。郑北注意到，四名死者都穿着统一的T恤，上面印有电影节的标志。顾一燃走过去向现场维持秩序的保安了解情况，这才得知那四名学生在观看演唱会时就特别亢奋，还和周围的其他人产生了小范围的冲突。

“当时开始就是互相推来搡去，我们也没怎么太留意。这些半大孩子平时老这样，骂上几句就完了。”保安解释道，“谁知道后来竟然动起手来。我和其他两个保安感觉不对劲，怕事儿闹大就过去看看想阻止一下。谁知道刚进去劝了没两句，突然就有人倒地不起，还浑身抽抽，吓死人了！”

“你之前有没有发现他们喝过什么吃过什么东西或者抽烟之类的？”顾一燃一边问一边用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

保安摇摇头：“没太注意，现场人太多了，而且他们看起来都很正常，就是有点儿太兴奋了。”

“正常个屁！”郑北忍不住骂道，“你看看这都是些啥玩意儿！”

案发座椅下的地面上，扔着好几个蓝色透明饮料瓶。顾一燃心中闪过个念头，戴上手套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把饮料瓶捡起来，然后微微低头闻了闻，接着仔细观察着瓶口处细微的粉末残留。

“是‘弥赛亚’。”顾一燃眉头紧锁，转向郑北声音低沉，“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犯罪，有人在利用‘弥赛亚’作为武器。”

“这帮渣滓东西！早晚办他们！”郑北的脸色也变得严峻，迅速命令道，“那啥，让大案队的弟兄通知附近派出所，封锁体育馆禁止任何人进出，现场所有的饮料瓶全部带回专案组，还有联系猝死学生的家属。”

碰见这样的案子，所有人的心都像被揪住了一样，但就像顾一燃想的那样，这反而成了对“弥赛亚”一潭死水般案情的突破口。这不，他和郑北刚回到专案组，大案队那儿就传来一个相对比较好的消息，现场有个大学生虽然磕了药但侥幸没死，这会儿被送进医院抢救。

郑北二话不说开车载着顾一燃直奔中心医院。医院急诊手术外，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显得异常艰巨，他俩心中都清楚，这个学生的生死对于能否解开“弥赛亚”背后的秘密至关重要。

“下午你那样，可把我吓到了。”郑北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子上，垂着头十指交叉，“今后不管碰上啥事儿，你都告诉我成吗？算我求你了。”

“这次这事儿是冲我来的。”顾一燃声音低沉，目光深邃地望着郑北。

“我天，冲你和冲我有区别嘛？”郑北的语气中明显有些愠怒，“这么长时间了，你这毛病怎么就改不了呢！”

顾一燃只觉得胸口堵得慌，真要他说什么却有说不出口，只能自己仰起头看着医院走廊的天花板：“我不想再连累别人。”

“合着咱们一大伙跟你这儿都是别人！”郑北真生气了，他站起身来背对着顾一燃，双手插在口袋里，“你什么意思，顾一燃，又犯浑是吧！”

“不是你想的那样，小北。我…我只是不想让身边的人因为我而受到伤害。”顾一燃的声音里透露出无奈和自责。

郑北转过身，目光直视着他：“顾一燃，我可告儿你。我郑北就这样，认准的人，认定的事，绝不会放手。我们是伙伴，是过命的兄弟，有什么事情一起扛一起面对。你知道吗，那次回去安葬你爸的时候，我是真怕你会留在花州不回哈岚了。伍志杰临走的时候把你托付给我，我答应会罩着你。顾一燃，你现在跟我在这儿分你我，你分得清吗？”

顾一燃心中五味杂陈，原来郑北的无声无息却比任何声音都更加振聋发聩。

手术室的门突然打开，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医生走出来，面色凝重：“病人的情况暂时稳定，但还需要进一步观察。你们可以进去看看他，不过不要待太久。”

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走进手术室。病床上躺着一名大学生，呼吸微弱。郑北和顾一燃站在床边，默默地看着那张年轻而苍白的面孔。

郑北的手紧紧握着顾一燃的肩膀：“我们会找到幕后黑手的，犯罪分子跑不了！”

鉴于电影节演唱会的影响范围极大，猝死案在短短几小时内就传遍了哈岚大街小巷。等郑北和顾一燃从医院回来，正看到高局在专案组办公室里。说来说去一句话，猝死案已经惊动了市政府领导，限期一个星期内必须抓到凶手，否则从郑北到高局都得脱衣服一边凉快去。

所幸郑北他俩在医院问出一个重大线索——据那个大学生交代，他们几个经常去一个叫“醉清池”的地方泡澡。一来二去认识了那里面一个外号叫幺饼的流氓混混，那些饮料瓶装的“弥赛亚”就是从他那里买来的。可能是当天演唱会的人太过，气氛太好，哥儿几个一下子就磕嗨了，最后引发悲剧。

幺饼何许人也，说来近乎荒唐。幺饼，原名李春，就是个臭名昭著的街头混混，几年前以贩卖各种违禁品为生，从假身份证到违禁药物，几乎无所不包，进局子更是家常便饭。所以顾一燃一说出幺饼这外号，大案队里几乎人人都知道。这些年只当他安生了，谁知道躲在“醉清池”这么个藏污纳垢的地方干起了贩毒勾当，成了灯头。

知道具体地点和嫌疑人事情就简单了，按照瑶瑶的想法直接冲进去抓回来就是了，还怕审不出来吗？！然而，郑北和顾一燃深知要对付像幺饼这样的老江湖，绝对不能鲁莽，必须更加谨慎，人赃并获。在决定实施抓捕之前，要先把“醉清池”内部的具体情况摸透，比如：毒品存储点、毒资账本、交易现场人员等等等等，说不得要有人先进去趟一遍水。

讲到这儿，郑北来了精神：“要不这样，明天晚上我和燃哥一块进里头去看看，顺便熟悉下地形。”

“我也要去？”顾一燃疑惑道。

“当然，你不去怎么行？”郑北笑着回答，“你对毒品比我在行多了。本来如果晓光在，我和晓光可以搭档，现在这情况只能麻烦顾老师了。”

瑶瑶乐呵呵得举手道：“其实我还挺想去的。”

“你可拉倒吧，那里头是泡澡的地儿，全是光屁股的大老爷们，你一个小姑娘也不嫌害臊。”

瑶瑶撅起嘴，不服气地反驳：“谁说的，我可是警校毕业的，执行任务哪有时间害臊。再说了，我穿泳装进去，谁还能说我什么？”

郑北和顾一燃相视而笑，知道瑶瑶是认真的，但考虑到实际的安全问题，他们还是不能让她参与这次的行动。

“你倒是不怕我害臊，你们东北的澡堂子我还真没去过。”顾一燃半开玩笑地说。

“那可不一样，东北的澡堂子是文化，是社交，但‘醉清池’是犯罪现场，你得时刻保持警惕。”郑北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你得考虑清楚，这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活儿，可能会有危险。”

顾一燃低头莞尔：“谁刚才在医院里说要罩着我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