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小孙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省人事。中心医院的医生护士估计也见惯了这种场面,一看是市局的伤员,立刻跑上来接人,推着轮床就把小孙送进了急救手术室。专案组和大案队的老熊、大毛全都守在外边,碰上这种事儿,谁的心情都不好。瑶瑶一拳狠狠砸在走廊雪白的墙上,砰砰作响。
超市张老板头部中枪当场死亡,没有任何抢救的价值。负责交易的毒贩被疾驰而来的火车撞死,他倒是死得干脆,却苦了赶到现场的警察,还得低着头弯着腰在铁轨附件搜索一切有用的物证和线索。
高局得到消息,亲自来医院关照要尽一切可能抢救小孙,临走的时候到手术室门口看了看。郑北和顾一燃见顶头上司过来,虽然心情压抑但也不能在底下人面前显露出来,忙站直了,两个人一起喊了声高局。
“郑北,跟我回趟办公室,有话问你。”高局的话听在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意思不言而喻。
顾一燃知道郑北回去肯定得被高局狠狠训一顿,这时便抓住他的外套袖子说道:“我和你一块去,这儿交给国柱他们就行。”
原本以为危险系数不大的围捕行动,最后却造成了两名嫌疑人员当场死亡,一名警察重伤随时可能牺牲的结果,换做是谁心中都窝火。高局也不例外,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锁着双眉对郑北就是一顿劈头盖脑的数落。
“你们这次行动的失败,不仅仅是你个人的失误,更是整个团队的失职!”高局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郑北低着头,默默承受着上司的责备。他心里清楚,这次的事故确实给整个警局的缉毒工作带来了不小的负面影响,而且小孙的情况更让人心痛。
“我需要一个解释,郑北,你作为这次行动的负责人,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高局的语气虽然严厉,但郑北知道,高局其实更关心的是警员的安全。
郑北深吸一口气,开始详细汇报行动中每一个细节,包括他们是如何追踪毒贩,以及在围捕过程中遇到的突发情况:“我没事先想到那家伙会有枪,是我思想上轻敌。”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而是诚恳地分析失误的原因。顾一燃站在旁边却有些不忍心,忙说道:“郑北这次的分工部署并没有错,主要是我这个副队长在关键的时候没起到纠正提醒的作用。”
“你闭嘴!顾一燃!”郑北少有得用如此凶狠的语气和他说话,“我犯的错误我自己承担后果。”
“你是队长,我是副队长。”顾一燃的嗓门也忍不住大了起来,“提醒你纠正你协助你也是我的工作职责,要承担一起承担。”
“你听不懂人话是怎么着?”
高局脸色暗如沉水,看着他俩相互揽则,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你俩都闭嘴!现在是争论谁担责的时候吗?!这次的事情我会向上报告,但你们也要记住,作为警察,我们随时都要做好面对各种危险的准备。现在,你们先回去休息,明天把事情的具体经过写份报告给我,还有郑北,写个人检查。”
郑北开着小黄鸡载顾一燃回家,一路上谁都没说话,车厢里的气氛有些轻微的紧张和怪异,仿佛谁先张嘴谁就会打破某种禁忌似的。郑北只顾打着方向盘开车,时不时用眼睛的余光去瞄坐在身边的顾一燃。顾一燃则一直望着窗外,他的脸在街灯的闪烁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手指却紧握着安全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郑北知道顾一燃心里不好受,这次的事对他们两人都是一次不小的打击,何况顾一燃的家人就是被毒贩害死的。郑北担心他会把小孙的受伤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又绕进死胡同里出不来,这才好不容易绕出来,他可不想顾一燃再犯神经。
快到家时,郑北终于忍不住了,嘟囔着说道:“成了,我向你道歉,刚刚在高局面前不该冲你大声嚷嚷。”
顾一燃保持着那个坐姿没动:“小北,你不觉得奇怪吗?”他问道。
“奇怪什么?”
“我们这次就像是被人牵着鼻子走。”顾一燃说着侧过身体看着郑北。
郑北北他这么一讲,顿时也来了精神:“顾老师仔细说说呗,怎么个牵法?我也好对照对照。”
“从最开始谭辉卖致幻蘑菇被我们抓住,然后我俩去他出租屋里搜查,刚查到点东西谭辉就被车撞死了。之后我们顺着谭辉这条线发现了超市有问题,把超市这个点给端了。超市老板一个人干两份活儿,散的不是高级货,但给谭辉和‘弥赛亚’制毒方联系交易原材料。我们根据这个知道制毒方要进行原材料交易,于是进行围捕,然后两个嫌疑人全部死亡,小孙重伤。你难道不觉得这些事情很像是有人安排好的,故意引我们发现,故意把谭辉和超市暴露给警方,又故意借警方之手除掉谭辉他们三个。”
郑北把面包车往路边一停,坐在驾驶座上细细思考顾一燃这段话的意思:“那啥,就跟你刚才说的那样。有人躲在幕后布局指挥,可他图什么呢?‘弥赛亚’的原材料交易失败,对他没一点好处啊?杀敌一千自伤八百,这哥儿们想这出都赶上杀敌八百自伤一千了!”
“不对不对……”顾一燃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弥赛亚’……最早知道‘弥赛亚’是梁嘉驹告诉我的,他那么笃定我会对‘弥赛亚’无能为力,所以才会告诉我。之后就发生了谭辉被抓的事,时间上太巧合。”
郑北用双手敲着方向盘说:“哪来这么多巧合。我告诉你,顾儿,巧合就是有猫腻。不管这孙子想搞什么,老子一定给他查个底儿掉,我他妈还就不信这个邪了!”
顾一燃难得听他爆粗口,憋着忍俊不已:“你还记得谭辉出租屋里找到的那张照片吗?”
“记得啊,不还写着是兄弟来着。”
“我刚才把所有事情都捋了一遍,发现有个关键点我们漏了。谭辉之前去过朱城打工,回来后开始贩卖致幻蘑菇,并且有传闻他在珠城从事的工作可能涉及违法犯罪。谭辉家里没有姐妹兄弟,这个兄弟是怎么来的?花州离珠城很近,我明天上班就把照片传真给伍师兄,让他帮忙打听一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顾一燃继续说道:“如果谭辉在珠城的活动与‘弥赛亚’有关,那么这张照片上的所谓兄弟可能就是关键人物。我们得尽快弄清楚他的身份,这或许能帮我们揭开整个事件的真相。”
郑北将手掌放在顾一燃的肩膀上摇了几下:“我说什么来着,就没能难倒咱家顾老师的事儿。”
顾一燃听见他说“咱家”,不禁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知道郑北向来不拘小节,但这种亲昵的称呼还是头一回。顾一燃轻轻拍拍郑北放在他肩上的手,示意他放心。
“还不快开车,回去晚了鸡架又给郑南啃完了。”
“得嘞,坐稳了,走你!”
小孙的手术在进行了六个小时后终于结束,国柱从医院打来电话,命总算保住了,就是人还没醒,先送加护病房观察着。郑北和顾一燃两人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晚上挤在里屋床上睡得格外踏实。顾一燃半夜醒来,甚至听见郑北因为劳累发生轻微的鼾声。
第二天早晨,郑北带着早饭去医院换国柱和老熊。顾一燃则去专案组里完成昨天自己已经想好的确认事宜。他先给伍志杰打了通电话,然后把谭辉的那张合影复印了一份传过去。没过半小时,花州那里就有了回复。伍志杰在电话里用一种近乎于惊讶的语气告诉顾一燃,照片中和谭辉合影的人是刘博文。
顾一燃听到刘博文的名字时,脸色轻微变得苍白。对他而言,刘博文这个名字太熟悉了。当年宋康贩毒集团被铲除的时候,刘博文就是宋康的厨子,专门负责制毒工作。后来宋康死了,刘博文被关在湛州市监狱里,几年后姜小海因为替梁嘉驹出头打架,犯事儿也关在那里。这便是为什么姜小海会知道冰毒制作方法的原因,再然后他自己对刘博文的配方进行了革新,“雪天使”横空出世。
原本以为“雪天使”案子一结束,自己就和从前的各种恩怨过往没了关系,如今看来这一切远远还没终止。不是顾一燃念念不忘,是有人专程不愿让他活得太舒服,特地挑这最恶心的节骨眼人物来刺激他。
顾一燃紧握着电话,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师兄,你确定吗?”
电话那头的伍志杰似乎感受到了顾一燃的沉重,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抓刘博文的时候我就在旁边,肯定不会错。”
“刘博文现在还关在湛州?能问他一下有关谭辉和‘弥赛亚’的情况吗?”
吴志杰的声音里透着很明显的失望:“就在半个月前,刘博文在监狱里吊颈自杀,留下的遗书里说会有人替他报仇。”
顾一燃握着电话的手颤抖起来,冥冥中有张铺天巨网正在向他笼罩过来。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感觉到这种紧张而诡异的气氛。就拿一早来上班的刘明阳来说,他刚走进实验室换好白大褂,就碰上大案队的大毛手里拿着个档案袋走过来。
“这是在垃圾场铁轨那片找到的一些疑似冰毒的东西,散在那死鬼贩毒份子被撞的尸体附件。光凭看是看不出来了,所以让顾老师给化验一下,确认这玩意儿到底是不是冰毒。”大毛说着伸头往实验室里瞅了瞅。
这时顾一燃正在和伍志杰打电话,实验室中只有刘明阳一个人,见大毛满脸焦急的表情,忙接手拿了过来。
“放心,今天肯定能出结果,包我身上。”小伙子爽快得回答道。
“谢了,兄弟。”
刘明阳戴上手套、口罩和护目镜,小心翼翼地将档案袋打开,取出里面装着白色结晶体的样本,然后将它们倒入实验室里的透明烧杯中。顾一燃接完电话走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已经启动了检测设备,正准备把盛着样本的烧杯放进去。与此同时,大毛在实验室外踱着步,不时地透过窗户向里张望。
“大毛,你们那边有什么新发现吗?”顾一燃问道。
“还没有,顾老师,我还在等化验结果。”大毛有些无奈得回答。
刘明阳听见他俩的对话,从显微镜前抬起头来,正好看见顾一燃苍白的脸,连忙回答道:“我这儿已经开始了。老师,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先休息会儿,等出了检测结果,我马上给你看。。”
“好的,继续盯着,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顾一燃嘱咐着,然后转向大毛,“大案队除了这些还找到别的什么物证和线索吗?。”
大毛摇摇头,显得十分沮丧:“目前还没有,这给火车撞死的,尸体全身没一块骨头是好的。随身那包我们也查了,没啥发现。现场就只有这些东西还算有点用。顾老师,你说怪不怪。”
顾一燃心中明镜似的,知道如今这局面半分都松懈不得,可又不能将吴志杰告诉自己的事情说给每个人听,他只希望郑北能快点从医院回来。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