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毛毛大名王心萌,后来顾一燃曾经思考过,按血缘关系算的话其实叫宋心萌更为准确,毕竟王建民和她只是法律层面上的父女关系。然而不管怎么说,当时当日零下二十几度还下着雪的夜里,这么一个才八九岁的小女孩孤零零得坐在郑北车子前面的雪地里,不把她带回家实在说不过去。
郑北回车上取了件备用的厚军大衣,把毛毛一囫囵得裹在里面。顾一燃将孩子结结实实抱起来,猫着腰钻进车里,赶紧关上门防止毛毛被冻出病来。
郑北启动车子,暖气开始缓缓吹出温暖的风。顾一燃把毛毛安置在自己腿上,细心地为她拉紧大衣。小女孩的睫毛上还挂着未融的雪花,眼睛半闭着,显得有些疲惫。
“毛毛,你怎么会在这儿?”顾一燃轻声问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
孩子摇摇头,声音微弱:“我不知道。”
郑北和顾一燃对视一眼,两人都是满肚子疑问。姜迎紫被抓之后不久,毛毛就被送到了外地,算来也有好几个月了,现在无缘无故突然出现还跑到郑北的车子前面碰瓷,哪有这么巧的事儿。他们不知道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毛毛可能遭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郑北想了想决定先带她回家,再想办法给她联系好的去处。
车子在雪地上缓缓行驶,车内的气氛有些沉重。顾一燃不时低头查看毛毛的情况,郑北则专注地开车,尽量避开路上的积雪和冰块。
等小黄鸡开到鸡架店门口的时候,毛毛差不多都快睡着了。顾一燃把孩子抱进店去,正好碰上郑妈妈在那儿端着两大盘熏肠和肘花走出来,见这架势不由好奇。
“这大晚上的,你俩回家怎么还多出一个?这谁家孩子?”
郑妈妈一边说着,一边放下手中的盘子,伸手接过毛毛,将她抱在怀里。孩子在她温暖的怀抱中微微动了动,但并没有完全醒。
“妈,这孩子叫毛毛。”顾一燃正想着该怎么解释,冷不防被后脚走进来的郑北先一步抢了话头,“我们局里一同事家的。”
顾一燃心里门清,赶紧接着说:“她父母都有事儿不在,孩子自己找到大案队去了,正好被郑北遇上。”
“可说呢!老熊小孙那些个照顾自己都费劲,我能放心交给他们嘛,这不就干脆给带回家来了嘛。”郑北说着,直接冲着在里面厨房忙乎的老郑头吆喝道,“先别说这些了,给整点吃的呗!爸,做碗西红柿鸡蛋打卤面,再炒个鸡杂。”
郑妈妈信以为真,眼中透出一丝心疼。“这当父母的也太马虎咧,这么冷的天给孩子穿这么薄,也不怕冻坏了。我给她弄点热汤去。”说着,转身就走进了厨房。
顾一燃看着郑妈妈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转头看向郑北,眼中带着感激:“谢谢,没想到你还挺会编瞎话的。”
郑北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你少挤兑我,化妆侦查干多了,必要时候张口就来。”
顾一燃微微一笑,心里却明白,郑北虽然表面上总是大大咧咧,但其实内心非常细腻,总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让人感到安心。
老郑头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打卤面和一盘香喷喷的鸡杂:“来来来,先吃点东西,孩子饿着可不行。”
毛毛似乎被香味所吸引,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眼前的食物,眼睛立刻就亮了。郑妈妈抱着她坐到桌边,开始喂她吃面。
顾一燃和郑北也坐下来,准备开始吃晚饭。温暖的灯光下,小小的鸡架店里弥漫着家的温馨和幸福。毛毛看来是饿坏了,也不知道有几天没吃东西,一大碗打卤面没一会儿功夫都吃了个精光。郑妈妈拿着手帕给她擦嘴,这下就发现孩子的头颈和后脖子上全是冻出来的淤青,再看那小脸上满是皴裂的口子,更加心疼了。
“这么俊的闺女咋整得这埋汰样,当妈的也真忍心。”
话音刚落就听毛毛忽然用稚嫩的嗓音回答道:“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很久才能回来。”
郑北和顾一燃被毛毛的这句话吓了一大跳,担心她会说出姜迎紫或者姜小海的名字,虽然大人犯的事儿和孩子扯不上关系,但毕竟这案子太特殊,提起来难免让人心里膈应。
郑妈妈给毛毛擦干净面孔,又帮她擦起双手:“正好,今天晚上南南去医院陪晓光了,让这孩子睡南南那屋,床够大暖和。”
“我要和郑北哥哥睡。”说着一双小手已经伸过来抓住了郑北的外套袖口。
顾一燃差点将嘴里嚼着的的米饭喷出来,再看郑北那副尴尬的表情,想笑又不敢笑,忍得直打噎。郑北坐他对面,赶紧递过水去。
“你看你那样儿!”郑北居然被个小孩子搞得不知所措起来
“我什么样?”
“明晃晃的幸灾乐祸,亏我还拿你当过命的弟兄。”
顾一燃好容易咽下嘴里的米饭,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郑北,你也有今天!平时不是挺能说会道的吗?怎么被一个小丫头给难住了?”他一边说一边拍着桌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郑北瞪他一眼,又不好发作,毕竟顾一燃说得没错,自己确实被毛毛弄得有点狼狈。他转头看向毛毛,只见她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己,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天真无邪。
“别笑了别笑了。”郑北无奈地摆摆手,“那啥,妈,你先给毛毛洗个热水澡,找身干净衣服换上。我还就不信了,她和我睡怎么了,有这么夸张嘛。”
毛毛点点头,乖乖跟着郑妈妈回了家属楼。郑北这才松口气,转头对顾一燃说:“有点正形吧,顾老师,吃完了吗?还不赶紧跟我回去拾掇拾掇,毛毛今晚就搁我那儿睡。”
顾一燃擦了擦眼角的笑泪,点了点头:“行,行,我这就去收拾。”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两人回到家属楼郑北的房间,顾一燃开始帮忙整理屋子,而郑北则忙着给毛毛准备厚一点的被褥。顾一燃见他把褥子铺在外间的折叠床上,刚想问你今天睡哪儿,门口传来了郑妈妈的脚步声。
毛毛洗完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只是郑南的衣服对一个八九岁的女童来说实在有些大了,这越发显得小姑娘瘦弱得让人心疼。这会儿已经过了晚上九点,孩子困着直在郑妈妈的怀里打瞌睡。
顾一燃伸手把毛毛抱过来,轻轻放到折叠床上,接着给他盖上软乎乎的棉花被子。郑北站在旁边看他这一系列的举动,脸上竟泛起些许复杂的表情。
顾一燃替毛毛掖了掖被角,刚直起腰就看见郑北目光灼灼盯着自己:“干嘛?你说和你睡啊,结果都是我在照顾,你这个甩手掌柜倒当得轻松。”
郑北急忙将眼睛望向别的地方,搓搓手掩饰自己的心情:“顾儿,你喜欢孩子?”
说这句话的时候,顾一燃已经走到了里屋,听他这么问不觉有些意外,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想了会儿,慢慢在自己的床沿边坐下:“一切美好可爱的我都喜欢。”
郑北斜着个上半身轻轻拍着毛毛的背,嘴角微微扬起:“那感情好……将来你要是结婚有了孩子,一准是个好爸爸。顾儿,你喜欢儿子还是姑娘?”
顾一燃坐在床边没出声,仿佛真的在思考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答道:“我没打算结婚。”
“这可不兴说啊。”郑北见毛毛睡熟了,便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被子上怕孩子着凉,此刻就穿着件圆领毛衣站在里屋门口,“老舅之前就和我提过,还有花州的伍警官也托我给你留心有没有合适的。怎么着,顾老师,瞧不上咱们哈岚的花姑娘啊。”
顾一燃背对着他把外套和毛衣脱了,然后自管自铺好床往里面一钻,也不回答,只问道:“你一会儿睡哪儿?”
“晓光那儿不是空着嘛,我上那屋睡去。”说完就要走过去开门。
顾一燃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这么大勇气,侧身往里拱了拱说:“外面这么冷你也不怕冻着,要不你过来挤挤,咱俩凑合一晚算了。”
郑北愣了一下,他看着顾一燃的背影,随即嘴角勾起笑意。他轻轻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钻进去。
“这下可暖和多了。”郑北轻声说道,他能感觉到顾一燃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秋衣传递过来。
顾一燃没说话,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两人之间的空隙更小一些。房间内静悄悄的,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顾儿,你真不打算结婚?”郑北首先打破沉默,他心里有些好奇,也有些担心。
顾一燃闭着眼睛缓缓开口:“我爸是被毒贩害死的,我不希望再有其他人因为这个受到伤害。”
郑北顿时就明白了顾一燃的意思。缉毒警察的危险系数太大,连带着周围的人也成了高风险群体,之前他自己家就差点被几个刚出狱的运毒份子给砸了,幸好那天晚上顾一燃在才没酿成大祸,这么一想似乎不结婚也挺好,免得牵连旁人。
“也对。”郑北卷卷自己身上的被子说,“咱这工作太危险,挑衅报复那老了去了,别再把人家好好的姑娘给坑了。”
“不过,”郑北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如果有一天,毒贩们都绳之以法了,你会考虑结婚吗?”
顾一燃睁开眼睛,目光在昏暗的环境里寻找着郑北的轮廓:“不知道,等到了那一天再说。”
郑北点点头,他知道顾一燃说的是实话。他们俩都是缉毒警察,肩负着沉重的责任和危险,在这样的日子里,谈论未来似乎是一种奢侈,但郑北心里还是存着一线希望。
顾一燃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转过来仰面望着里屋的天花板:“今天毛毛这事我觉得很诡异。姜迎紫入狱后,局里特别派人把孩子送到了外地,怎么可能现在突然回来?而且只有毛毛一个人,我仔细观察过孩子身上的衣物,少说也得有两天没吃东西。她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女孩子如果没有别人帮助,不可能独自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还能不迷路还能一下子就找到你的车。你不觉得这背后的因果让人毛骨悚然吗?郑北……郑北……”
“嗯……我明天……一到队里就去查……”
“郑北……郑北……”顾一燃本想继续说些什么,但当他回头一看,却发现郑北已经头歪在枕头上,沉沉睡去。
他只能轻轻伸出手去,在被窝里摸索着抓住郑北的手掌,他的手指在郑北的掌心轻轻划过,仿佛传递着某种无声的安慰和力量。
郑北一觉睡到天大亮,醒来时才发现身旁的顾一燃早就已经起来了。他一骨碌坐在床上穿好衣服,走到外间看了看,见毛毛睡得正香,心中稍微安生了些。
关于毛毛的事,郑北原本想着一早到了队里就找高局去反应情况,顺便让他帮自己去之前毛毛的暂住地打听一下情况。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刚上班没多久还没等郑北去找高局,高局自己先跑来找他,这趟身边还跟着另外两个人。一个是顾一燃,另一个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面孔。
“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高局清清嗓子,指着身旁的陌生面孔说道:“这位是新来的同事,刘明阳。”
很多年以后,当郑北在无数个不经意间回首往事时,1998年2月26日成为了他始终抹不掉的记忆。彼时,雪后初晴,阳光透过高高的云层洒在哈岚的街道上,给这个寒冷的冬日增添了几分温暖。专案组办公室靠近窗户的桌子上还放着郑北给顾一燃带的早饭,他听见高局的声音猛一转身,就看见顾一燃正满脸笑容得领着个大约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走进来。
郑北马上明白过来,那边顾一燃已经把人带到了他面前。
“这是刘明阳,也是花州人,去年刚从警校毕业,现在申调到专案组来帮忙。”郑北耳朵里听着顾一燃的介绍,眼睛可没闲着,上下一通打量。
刘明阳站在冬末早晨灿烂的阳光里,身材高挑,眉宇间透着一股子聪明机灵又不乏干练的气质。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皮夹克,显得格外精神。
“欢迎加入专案组。”郑北伸出手,微笑着说道,“你这一来吧,咱们顾老师就不寂寞了。”
刘明阳迅速握住郑北的手,用力摇了摇:“谢谢,我会努力的。”
顾一燃在一旁看着他俩并不出声,倒是高局此时的表情有些凝重:“好了,大家都认识了,那我们就开始工作。我今天过来除了是领小刘来报到,更重要的是花州警方有个重要的案情通知我们。”
说着,就看见刚来的刘明阳从皮夹克的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档案袋,交给郑北:“这是我临走前市局的伍警官要我务必转交给您的,里面什么内容我没看。”
郑北接过档案袋,手指轻轻划过封口,确认没有被拆封的痕迹后,他点点头表示感谢。他环视了一下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缓缓地撕开档案袋的封口,从中抽出两张文件纸。
“这是……我去!!!!”郑北一边翻阅文件一边低呼道,“这是新型毒品的情况!”
顾一燃和高局都走了上来,目光紧紧地盯着郑北手中的文件。刘明阳则站在一旁,双手交叉在胸前,眉头紧锁。
“根据花州警方的调查,六天前他们发现了一个似乎与新型毒品有关的地下网络。”郑北继续说道,“而这个网络正在不停向北渗透,并且他们发现的这种新型毒品正是‘弥赛亚’!”
“‘弥赛亚’?”顾一燃皱起眉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又是它!”
高局接过文件,仔细地阅读着,脸色越来越阴沉:“这可真是个大麻烦。上次过春节的时候你俩来告诉我的就是这个吧。如果这种毒品已经在花州出现,并且流入市场,那它迟早会到哈岚,后果不堪设想。”
“没错,根据伍警官提供的资料,这种毒品的成分非常复杂,而且效果异常强烈。”顾一燃边说边将文件拿在手里看,“它不仅能够迅速让人产生依赖,而且还会导致使用者出现幻觉和极端行为。”
“这群毒贩真是一天都不让人消停。”郑北语气坚定,目光中透露出一丝焦虑,“谭辉的致幻蘑菇里面含有制作‘弥赛亚’的原料成分,所以这个地下网络存在的时间可能要比我们知道的更长。”
顾一燃点点头,表示赞同:“别忘了,他手里还有制作‘弥赛亚’的配方和反应公式。”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煞白,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寒气所笼罩。配方和反应公式都有,说明这种毒品必然已经进入了哈岚,从根源上来讲郑北甚至有理由怀疑这儿才是‘弥赛亚’制作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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