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谭辉的意外死亡让刚刚才开始崭露头角的新型毒品案直接来了个腰斩。为了防止谭辉出租屋里的证据被人为消灭,郑北立即带着专案组和大案队的弟兄们直扑过去取证,几乎把那小破屋里所有的东西都给取了过来。顾一燃和丁国柱守着这些物证化验比对了整整两天,得出结论却不够振奋人心。谭辉出租屋里除了还没卖出去的几袋蘑菇以外,并没找到其他实质性与毒品有关的东西。顾一燃拿着谭辉的笔记本仔细研究了一天一夜,终于确认了最后的制造产量为四十八公斤。这个数字如同一记惊天巨锤狠狠砸在哈岚市公安局以及专案组的每个人心上,先不论这么多毒品假如全部销售完成能带来多么巨大的经济利益,光就是这个数量的毒品能造成多大的社会危害以及衍生出的各种连带次生违法犯罪活动就让人毛骨悚然。
顾一燃把计算得出的结果往专案组的大桌子上一放,周围空气立刻凝固起来,连看惯了多少大场面的郑北都忍不住脸色发青。
“根据谭辉笔记本上记录的数据,我推测他这次来不是真的为了卖蘑菇。”顾一燃继续说道:“谭辉的笔记本里有几页记账数字还有日期和数量,我觉得这些很有可能是他销售致幻菌类的记录。”
郑北伸手过来拿起笔记本仔细翻看着:“这孙子把蘑菇卖给制毒的。”
“没错,我刚刚从这些留下来的蘑菇里提炼出了赛洛西宾,结合笔记本里的反应公式,这是他们制造新型毒品不可或缺的原材料之一。”
郑北眉头紧锁,他深知这个发现意味着什么:“所以那天谭辉去东铁大市场不是随便兜售,是为了和制毒人员接头交易,没想到被市场管理员先一步察觉。”
“照这么说的话,谭辉很可能被灭口。你想啊,他被逮进来关了几天然后又被没事儿放了,那些制毒的可不得怀疑他搁里面把事儿都撂了呗。”国柱挠挠脑袋说道。
顾一燃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的确,如果谭辉真的被怀疑泄露了信息,那他就成了对方的眼中钉。毒贩们是没有人性的,宁可错杀不可冒险是他们一贯的做事风格。”
瑶瑶却很是不服气:“老熊那里和交警大队确认过了,肇事司机压根不认识谭辉。这家伙儿自己心虚想急着跑路,买了凌晨第一班车票天没亮就出门,偷着跑乱穿马路。司机按喇叭他都没反应,踩急刹车直接怼出去撞路边水泥墩上当场就死了。”
丁国柱长长叹了口气,满脸失望的表情:“他这一死,所有的线索都断了,还怎么查啊?毒贩下手也太狠了!”
郑北刷的一声从椅子里站起来,走过去拍拍国柱和瑶瑶:“干啥都拉拉个脸子,这帮孙子要制毒就一定得有地方。上回查‘雪天使’的时候顾老师不是教了咱们办法嘛,查排污查原材料,都打起精神来!”
郑北的话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振作起来。顾一燃微微一笑点点头:“我们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既然谭辉这条线索断了,我们就从其他方向入手。”
“那下一步干啥?”瑶瑶急切地问道。
“首先,我们要重新梳理一下谭辉的个人背景,比如他有没有外出打工的经历又或者他和哪些人联系比较频繁。”顾一燃双手十指交叉顶在下颚上沉着地回答,“另外就是得密切关注哈岚市的排污情况,尤其是那些在近期排污量异常的单位。”
“还有!”郑北继续说道,“让老熊他们调查一下谭辉的社交圈子,看看他有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朋友或者不寻常的交往对象。初中文化还整上化学公式了,骗谁呢!”
专案组办公室里呼啦啦忙碌起来,丁国柱打电话给市容环卫所联系相关的排污情况检测,没等吃午饭就亲自监督工作去了。瑶瑶和老熊决定去趟谭辉的老家调查,估计得有一两天的时间。顾一燃则拿着那本笔记本独自窝在实验室里,整个下午没见他出来过。
郑北领着大案队的其他人去东铁那边挨个询问摊贩,希望能发现认识谭辉的人。这一通忙到傍晚五六点才回局里,一走进办公室就看见顾一燃实验室的灯还亮着。
老舅不在,专案组的伙食肉眼可见得变差,这一天天的就感觉顾一燃原本肉乎乎的圆脸这会儿已经能看清楚下颚线了。郑北知道顾一燃研究起毒品来习惯没日没夜,惦记着他肯定还没吃晚饭,便在市局旁边的点心店里买了两屉酱汁肉包子,再去食堂打了饭,这会儿沉甸甸得拎在手里。
果然就像郑北想象中的一样,顾一燃正坐在实验室的桌子前低头写着各种化验数据,冬天开着暖气的屋子里能看见他额上微微有汗。
郑北敲敲实验室那扇玻璃拉窗,举起手中装满食物的塑料袋,提醒顾一燃该吃饭了。对面的人这才想起来,抬头看看四周发现天已经黑了。
顾一燃摘了手套、口罩和护目镜走出来,郑北把包子盒饭放在桌子上,看见他连忙抓起个包子递过去。
“这包子你凑合着吃两口,指定是没老舅做的味正,不够我这儿还有盒饭。”郑北自己手里也拿着一个正往嘴里塞,“你也别给自己老大压力。这次这事儿吧,我寻思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你要天天这样,熬出病来可咋整。”
顾一燃就着热乎乎的盒饭咬了口包子,顿时饥肠辘辘的感觉好了许多:“缉毒就是和犯罪分子熬时间,毒贩想用最快的速度制毒出货变现,咱们偏偏就要打破他们的产销链条,让他们资金流转的时间越来越长。毒贩挣得是块钱,时间是他们最耗不起的,一旦打乱他们的节奏,破绽就会自己出现。”
郑北深有同感,问道:“跟下棋一样,谁先露出破绽谁就输了,你之前跟过最长的缉毒案用了多长时间。”
顾一燃舀了一大口饭笑了笑:“花州靠近香港,再过去就是东南亚和金三角,情况特殊。花州警方最长一次用了两年时间打掉了一个专门从事制毒贩毒的村子。全村一百多户人家,八成都参与制作冰毒,为了这个案子花州警方前后牺牲了四名一线刑警。伍师兄参与抓捕行动的时候肩膀中枪,到现在还留着疤。”
“所以你想两年时间,你得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要保存实力,跟这帮毒贩死磕。都跟你似的,成天熬夜,毒贩还没落网呢,自己身体先垮了,那谁来干这分析化验的活儿。”
顾一燃放下手中的勺子望向郑北:“你放心,我有分寸。”
“你少跟我这会儿打马虎眼,一会儿吃完饭收拾收拾一块儿回家,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副队长。”
郑北这话听着气势汹汹,实则满满的全是关心。顾一燃知道他的脾气,再温柔可人的话到郑北嘴里说出来都自带一股东北糙老爷们儿的独特气质,七分玩笑加三分戏睨。他自然没指望郑北能和自己一样,在缉毒这条路上,他习惯了孤独和寂寞,要不是来了哈岚顾一燃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能这么活到老。可郑北不同,出生在冰天雪地里的人却有着一颗热烈的心,他似乎对任何事都充满热情,一旦被他拉到身边那份对生活和生命的热忱能不知不觉将人包围,容不得你考虑。顾一燃想着,这样也挺好,一个队长一个副队长,兄弟是能做一辈子的,哪怕自己暗中希望的可能与这个有点背道而驰。
“行了,年纪不大话怎么这么密呢。”顾一燃笑着调侃道,眼中却流露出一丝感激。
郑北咧嘴一笑,毫不在意地回应:“我这不是关心你嘛,你要是倒了,我还得扛你回去,可就更忙了。”
顾一燃直接从塑料袋里拿出个肉包子,一把塞进郑北的嘴里:“大肉包子都堵不住你的嘴,我也是服了。”
二月下旬的哈岚,入夜之后街上几乎不见人影,北风一阵比一阵冷,仿佛要将整个城市都冻结成冰。郑北和顾一燃走到市局后院去取车,空荡荡的院墙内,两人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得老长。
“这天气,真够呛。”郑北裹紧军大衣,嘴里吐出一团团白气。
顾一燃点点头,目光深邃地望向远处的黑暗:“是啊,不过这样的天气,也让人清醒不少。”
郑北打开车门,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咋样,哈岚的冬天感觉如何?”
顾一燃耸耸肩,嘴角突然挂上一抹不羁的笑:“感觉嘛,冷是冷了点,但比在花州要刺激多了。再说,有你这个队长在,再冷也不怕。”
郑北轻轻拍拍顾一燃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行了,别贫嘴了,赶紧上车。”
两人迅速钻入车内,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冬日夜晚显得格外响亮。车子缓缓驶出市局后院,轮胎在积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郑北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顾一燃则靠在副驾驶座上,目光透过车窗,注视着外面被路灯照亮的雪景。
“这雪景,倒是挺美的。”顾一燃轻声说道。
郑北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呵呵笑道:“美啥,这雪可没给咱们工作带来麻烦。”
“麻烦?”顾一燃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郑北叹了口气,开始讲述:“你知道啥,哈岚这冬天时间老长了,雪下得那都跺成墙了。有时候,大雪封路,连警车都开不进去,得徒步去执行任务,有时候还得在野外过夜呢。”
顾一燃眉头微皱,似乎在想象那种艰难的场景。车子继续在雪地上行驶,车内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郑北有一搭没一搭得问道:“对了顾儿,高局给咱么找的那个那个……那个你师弟还是学生什么的来着,啥时候来报到啊?这春节都过完了,我都等急了。”
“我前些天给花州警察学校打过电话,他们说已经完成了申调批复,估计就这两天能到。”顾一燃回答道,目光依旧没有离开窗外的雪景。郑北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消息感到满意。
“那可太好了,有新人加入,咱们也能轻松一些。”郑北一边说一边调整着方向盘,让车子在雪地上更加平稳地行驶。
“不过,我听说我这个师弟挺有本事的,在学校里就很出名,估计性格有点…..”
“有点什么?”郑北好奇追问,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顾一燃微微一笑,转过头来面对郑北:“可能会有点特立独行,不按常理出牌。”
“嗨,我以为啥呢!你刚来那会儿脾气比他好不到哪儿去。我跟你说,管他是谁,来了哈岚就肯定能融入咱们热情好客一家人的氛围”
“希望如此吧。”顾一燃淡淡说道,目光又投向了窗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车子继续在雪地上行驶,雪景在车窗外不断变换。郑北哼着小曲,心情似乎因为即将到来的新伙伴而变得轻松愉快。顾一燃则静静地望着窗外,心中对这位师弟的到来既充满期待,又有些许忐忑。
路灯昏黄的光晕映衬下,有零星雪花在夜空中飞舞。郑北开着车拐过一个十字路口,距离家属楼大约还有五分钟的路程。就在这时,空旷冷寂的街道上突然从旁边跑出一个人来,直喇喇就杵在车头前方不到三米的地方。
郑北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发出刺耳的吱吱声。小黄鸡在雪地上滑行一段距离好不容易停下来。他和顾一燃都紧张地盯着前方,只见那人这会儿已经吓得坐在了地上,夜里黑咕隆咚的只看到穿着件枣红色的厚棉衣,头上戴着顶破了边的帽子,几乎遮住整个脸庞。
“孩子,这是个孩子!”顾一燃摇下车窗,只见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稚嫩的脸庞。
那孩子眼中充满了惊恐,但当顾一燃的声音传来时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些。郑北也松了一口气,庆幸没有发生更糟糕的事情。他打开车门,小心翼翼地走到那个孩子面前。
“孩子你没事吧?”郑北蹲下来轻声问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点。
孩子点了点头,但仍然坐在地上,显得有些不知所措。郑北注意到那棉衣上沾满了雪,帽子边缘的破洞让寒风可以轻易地钻进去。
顾一燃站在郑北身边,不知怎么感觉这孩子的身形颇为眼熟,于是跟着一起蹲下来,伸手轻轻把那顶破帽子稍微拉高一些,以便能看清面容。
孩子的眼睛在路灯的光芒下闪烁着,那是一双漆黑而又漂亮的大眼睛,连同被冻的通红生皴的双颊都让人过目不忘。顾一燃和郑北同时认出了这张脸,那种感觉就像是三九天里掉进冰窟般冷彻肌骨。
“毛毛?!!!!!”
小女孩用无辜的眼神望着他俩,无知无觉得回答道:“郑北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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