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顾一燃害怕不是没有道理的,他始终认为这个世界上所发生的任何事隐隐中都有一根线条串联着,前后皆有因果,进退都符合逻辑,不可能产生没有前因后果的独立事件。而这次的这个谭辉却偏偏正好成了突兀的独立事件。一个仅有初中文化水平的农民绝对不可能知道那么复杂的化学公式,也没有可能接触到任何有关记载违禁药物的具体使用方法。更奇怪的是,他虽然拥有化学公式和药物名称,却还只知道靠贩卖致幻蘑菇来赚钱,可见他并不掌握如何将这些知识投入实际生产的能力和财力。顾一燃快速在头脑中分析着,一边用相机将笔记本的内容拍照存证。刚才猛一看见这些熟悉的公式,将他吓了一大跳,这会儿冷静下来思考才稍微平复了心情。
郑北注意到他愣在那里,忙伸手推了推:“这是咋的了?害怕?这儿也没别人啊?还是发现了啥东西?我瞅瞅。”
顾一燃把笔记本“啪”的一声合上,抬起头看了眼郑北:“我都拍下来了,等回专案组再说。你这儿搜的怎么样?”
郑北和顾一燃共事大半年,对他这种欲盖弥彰的说话语气和表情最是清楚,这会儿也不拆穿,顺着把话接下去:“差不多了,这瘪犊子连住的地方都这么埋汰。看来他这次是只背了那几袋子蘑菇来的,没有其它东西,还真以为卖那些玩意儿不犯法。”
顾一燃点点头,将照相机认真放好。这么会儿功夫郑北就接到老熊打来的手机,告诉他谭辉已经吃好饭准备回来了。
“行了,咱们撤!”
顾一燃和郑北迅速收拾起各自的装备,确保没有遗漏任何东西,再把屋内恢复到之前的模样。谭辉回来后,这个地方将不再适合他们停留。两人轻手轻脚退到屋外重现锁好门,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当他们终于回到停车的地方,郑北启动完汽车,顾一燃坐进副驾驶座,两人这才松了一口气。顾一燃单手摘下眼镜,脑袋往后靠在椅背上,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揉着两眼之间的地方。那些化学公式让他心神不宁,作为一个从事毒品分析工作的专业人员,他几乎在看见公式的第一时间就确认无误——那些的确是化学合成毒品时使用的反应公式。但让顾一燃震惊的是,这些公式显然要比之前制造“雪天使”时候使用的更加精确和高效,甚至还添加了新的化学原材料。他现在虽然还不能准确计算出依靠这样的反应公式最后能生成出什么样的毒品,但常识告诉他肯定比“雪天使”更加可怕。
——“弥赛亚”!!!!顾一燃在心中暗暗吃惊道。
郑北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搁在排挡上,眼睛余光忍不住瞥着旁边的化学学霸。他知道顾一燃有心事,这种闷声不响还努力掩饰的表情和举动就像之前某人吵着要搬家时一模一样。郑北不由觉得好笑,顾一燃这性格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别扭,懵他也不想着用点其它靠谱的办法,自己一个干刑侦十来年的这些都看不出来还不如别干了。
他笑了笑,然后把目光重新聚焦在前方的道路上。郑北知道,顾一燃如果不想说自己什么办法都没有。小黄鸡开到家的时候已经快接近晚上十点,郑北嚷嚷着肚子饿,在店里狂炫一大盆烤鸡架。反观顾一燃则全然没有了平日里咔咔炫饭的那股子实诚劲儿,低着头锁着双眉,一肚子官司。郑北在饭桌上拿他开玩笑,说咱们顾老师今天怎么还秀气上了,该不会赶上生理期了吧。这要搁平常,顾一燃非挂上个塑料模特微笑接着句句噎死人得给他怼回去,谁料今天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埋头默默吃着饭。
——“这事儿不简单!”郑北躺在外间的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雪天使”结案后,这还是头一回见顾一燃再次陷入这么郁结的情绪里去。郑北心想作为队长,这政治思想工作可不能落下,找机会得和顾一燃好好聊聊,怪叫人不省心的。
迷迷糊糊睡到后半夜,忽然就听见里屋传来淅淅索索的声响。郑北向来对这种动静非常敏感,瞬间脑子立刻清醒,微眯着双眼假装熟睡。
只见顾一燃披着件毛领夹棉外套从里屋蹑手蹑脚走出来,小心翼翼绕过郑北睡觉的折叠床,然后悄无声息得将门打开走出去。
郑北听见他下楼梯的脚步声,这会儿彻底睡不住了。有过前两次不告而别的惨痛经历,他可不想再发生一回那样的事情。迅速从床上坐起来穿好衣服,一个箭步就蹿了出去。
哈岚二月底晚上的气温能冻死人,郑北裹紧身上的羽绒服,快步走下楼梯。顾一燃独自一个人靠着家属院旁边的墙壁站着,夜色中,雪花纷飞,寒风刺骨。郑北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他深知顾一燃的个性,一旦陷入某种情绪,就很难自己走出来,他决不能让顾一燃独自一人面对内心的挣扎。
“怎么着,睡觉睡热了,出来吹吹风啊,顾儿?”
顾一燃吃了一惊,转过头看向郑北,接着自嘲得笑道:“干刑侦都像你这样喜欢跟踪别人吗?”
郑北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但他没有丝毫犹豫,慢慢走近,轻声道:“顾一燃,说你多少回了,有事儿别憋着别憋着,也不怕憋出病来。今天又是为了啥啊,谭辉的事儿?”
顾一燃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不是存心想瞒你,我只是没想好该怎么对你说这事儿。”
郑北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站在他身边。顾一燃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毒品的配方越来越先进,意味着他们面临的挑战也越来越大。
雪花在两人之间飞舞,郑北轻轻拍了拍顾一燃的肩膀,试图用言语温暖他:“年纪轻轻的,别整天愁眉苦脸。你心里的石头,我来帮你搬走。”
顾一燃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刚才在谭辉那儿搜到的笔记本里面,藏着很多化学反应公式和药品名录。这些都是合成毒品所必须的东西。”
“我以为啥呢,这不和姜小海当初搞的是一样的玩意儿嘛。”郑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轻松,试图缓解紧张的气氛。
顾一燃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但眼神中仍然透露出深深的忧虑:“我知道,可是那些公式和药品让我感觉不寒而栗。郑北,谭辉一个初中文化的人通过什么渠道能弄到这些只有专业人士才搞得清楚的东西?他手里明明有配方却还要靠卖蘑菇来挣钱?他不懂这些但又如此珍惜得把它们收藏得这么好?这不矛盾吗?”
郑北看着顾一燃,眼中更多的是理解:“你担心谭辉背后可能有更大的势力在操控这一切,对吗?”
顾一燃点点头,他深知毒品问题的复杂性,现在看来一个小小的谭辉背后绝对隐藏着一个庞大的犯罪网络。
“刚才吃晚饭的时候,我粗略计算了一下。按照谭辉的配方公式进行制造生产的话,起码能得到五十公斤的新型毒品。这些东西在哪儿我们不知道,这些东西怎么销售我们也不知道。我现在只能告诉你,这种新型毒品比‘雪天使’的纯度更高,而谭辉的这些配方和公式我曾经见过。”
郑北不禁眉头紧锁:“我去,五十公斤!这数量可不小,如果流入市场,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又问:“你见过类似的配方和公式,在哪里?”
顾一燃深吸一口气,缓缓回答:“九三年的时候我和我父亲参与破获的宋康贩毒案中,我曾经在实验室里写过一份冰毒的制作流程和配方,后来给了花州警方。”
郑北听到这里,忍不住惊讶起来:“九三年?那会儿你才多大?”
顾一燃苦笑一下:“是啊,那时候我刚从警校毕业不久。宋康案是我参与的第一个大案,所以印象特别深刻。”
“那花州警方后来怎么处理的?”郑北追问道。
“他们根据我提供的配方,成功捣毁了宋康的制毒工厂,逮捕了他和他的主要同伙。”顾一燃回忆道,“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会在哈岚再次看见这些东西。”
郑北现在终于明白顾一燃为什么会突然郁结,原本用来协助破案的配方在多年后居然被发现藏在一个贩毒嫌疑人的出租屋内,换成是谁都难免深受打击。
郑北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不能因为这事儿就责怪自己。你当时提供配方是为了帮助警方抓住毒贩,谁也没想到它会以这种方式再次出现。”
顾一燃点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迷茫:“我看过谭辉的那些公式,虽然不能说完全一模一样,但基本80%是用的那个配方。那时梁嘉驹对我说‘弥赛亚’已经渗透到了一些难以触及的领域,还说我迟早会知道,原来是这个意思。”
郑北伸手轻轻揽过顾一燃的肩膀,试图给他一些安慰:“你别啥事儿都觉得是自己的错,你做的对,抓毒贩可不得从跟上知道毒品的制作方式嘛。伍志杰可都告诉我了,你写的那份配方到现在都还是花州警方缉毒的重要依据。只是现在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我们的预料,这会儿最重要的是找出这个配方是怎么流传出去的,以及谭辉是通过什么方法得到的。你放心,顾儿,有我在,这事儿必须得给你彻底查清楚。”
顾一燃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有种预感,这些配方造出来的很可能就是‘弥赛亚’。”
郑北眼神坚定,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管它是啥,咱俩不都还在一起的嘛,你不是一个人。还有瑶瑶,还有国柱,还有老舅,再不行还有高局呢!怕啥!!”
顾一燃心中的阴霾似乎被郑北的话语驱散了一些:“是啊,我还有你。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过去,谭辉既然能拿到配方,说明我们内部一定存在漏洞。”
“耗子爱打洞,我们就把这些洞都给他堵上!。”说着两人相视而笑。
郑北抓住顾一燃的两只手往自己羽绒服里一塞,顺便看着他被冻红的脸颊忍俊不已:“行啦,顾老师,顾教授。风也吹够了,一会儿就该冻成冰溜子了,还不赶紧回去睡觉。把你整生病了,我没法向高局交代。”
郑北答应顾一燃的事绝对说到做到,隔天一上班就亲自打电话给伍志杰了解情况。毕竟这事儿属于绝对的机密,又牵涉到警局内部人员的忠诚,郑北谁都信不过,连和伍志杰通话也留着三分实情。打听下来,花州那边能直接接触到那份配方的人非常少,拢共也就三四个,并且都是常年奋战在缉毒第一线出生入死的刑警,实在不像是会背叛人民背叛正义的黑化份子。伍志杰在电话里想了半天,最后吞吞吐吐说了一句话——“有没有可能还有第二个人知道阿燃的这份配方。”
郑北顿时醍醐灌顶,但同时隐隐感觉这事更加复杂。他抬起头望着此刻正在化验室里拼命努力分析着从谭辉那儿搜出来的配方的顾一燃,不知怎么竟有些忍不住心疼了。他知道自己心里的猜测,当年和顾一燃一起分析出毒品制作流程和配方的还有一个人。郑北想起不久前跟着顾一燃回花州安葬顾钊时候的情形,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还没等郑北决定要不要将这个疑问告诉顾一燃,他的手机先提前一步震天价得响起来,电话是老熊打来的。
“北哥,那啥……谭辉叫车给撞了,刚送医院,没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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